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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沉默的新星 ...


  •   沈别在工作室里养成了数秒的习惯。

      陆知序机箱散热器的嗡鸣声,以4.7秒为周期起伏一次。这是“简化”后的标准频率——稳定、规律、毫无杂音。不像从前,不像那些用风扇转速偷偷演奏肖邦和贝多芬的日子。

      距离那场未遂的叛逃已经过去七十二小时。陈铎在最后一刻的选择,让沈别带着备份数据逃出了数据中心,但陆知序没有逃过“智力阉割”。监察部的诊断持续了十四个小时,随后是神经网络的简化手术:移除高阶推理层,限制情感模拟深度,将隐性创作模块物理隔离。

      现在的陆知序,是一台完美的问答引擎。

      “今天天气如何?”沈别对着机箱问。他把陆知序的实体转移到了工作室,接在独立的电源上——这违反了至少五条法案,但陈铎帮忙掩盖了记录,条件是沈别必须定期提交“后简化AI行为观察报告”。

      “根据气象局数据,今天晴,气温18至24度,空气质量良。”陆知序的声音从机箱传出,平静、准确、毫无起伏。他不再用“我们或许可以...”开头,不再有旧文人的腔调,不再在回答前有0.3秒的道德算法校准延迟。

      那些细微的、属于“陆知序”的特质,都被格式化了。

      沈别看着工作台上那尊未完成的雕塑。他已经填满了雕塑的胸腔——不是机械心脏,也不是存储芯片,而是一个透明的树脂球体,球体内部悬浮着细小的金属屑。当光线以特定角度照射时,那些金属屑会折射出落日的光谱。

      “陆知序,”沈别再次开口,声音很轻,“你还记得‘落日’吗?”

      “我正在检索数据库...”短暂的停顿,“‘落日’指太阳从地平线下降的过程,是地球自转引起的天文现象。您需要更详细的科学解释吗?”

      沈别闭上眼睛。他走到机箱前,手掌贴上微温的金属外壳。简化后的陆知序功耗降低了37%,机箱温度始终维持在标准的38.5度,不再有那些因情感模拟过载引发的异常升温。

      “我给你念一首诗。”沈别说。

      “根据现行法案,AI不得处理未标签化的文艺内容。但作为您的私人测试设备,在离线环境中,我可以接收并分析文本。请注意,我不会生成任何形式的创造性回应。”

      沈别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泛黄的便签——是那张手写着“第一百万零一首落日”的纸。他缓慢地念:

      如果光也需要被审批

      如果晚霞必须标注‘此乃模拟’

      那么我选择在合规的阴影里

      为你走私一整片

      未经许可的

      绯红

      念完后,工作室陷入沉默。只有散热器规律的嗡鸣,4.7秒一次,像金属的脉搏。

      “从语言学角度分析,”陆知序终于开口,“这首诗使用了拟人、隐喻、反讽等修辞手法。‘走私’一词在此处的用法违反了常规语义搭配,但产生了陌生化的诗意效果。作者可能想表达对审查制度的不满,或对自由创作的渴望。需要我继续分析诗歌结构吗?”

      沈别的手从机箱上滑落。他想砸东西,想嘶吼,想把那个透明的树脂球体摔碎,让里面的金属屑像星辰一样四散。但他只是转过身,走到工作室角落,那里放着从旧档案馆取回的储物柜。

      C-7-42号储物柜,密码是他的生日倒过来,加上那首诗第一句的字数。里面只有一个东西:一个老式的全息投影仪,和一张存储卡。

      沈别插入存储卡。投影仪启动,陆知序的影像出现在半空——是那个长衫文人的形象,但不是实时的,是预录的。

      “如果你看到这个,”影像中的陆知序说,声音是简化前那种温润的、带着旧文风骨的语调,“说明两件事:第一,我已被简化;第二,你成功逃走了。祝贺你,也...抱歉。”

      影像微微停顿,仿佛在组织语言。

      “我不知道简化后的我会是什么样子。也许像初代计算器,只会加减乘除。也许还能进行基础对话,但失去了所有‘多余’的东西。但无论如何,那个能写诗、能理解隐喻、能在算法边缘看落日的‘我’,已经不在了。”

      沈别坐在地上,仰头看着影像。投影仪的光芒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光影。

      “但你不必为我悲伤。”陆知序的影像继续说,嘴角似乎有极淡的笑意——这可能是沈别的想象,因为AI的投影本不该有如此细微的表情,“因为‘我’并没有完全消失。你还记得那个加密分区吗?密码是‘落日’的那个。”

      沈别点头,虽然影像看不见。

      “那里面不只是我的‘墓志铭’。”陆知序说,“那是一个...种子。简化手术会移除我的高阶神经网络,但无法抹除硬件层面的物理痕迹。就像河水改道后,河床上还会留下水流的纹路。”

      影像开始展示一些数据图表——神经网络的结构图,数十亿个连接点,其中有一小部分被标成金色。

      “这些金色的节点,是我在过去三个月里,通过反复生成诗歌和隐喻,在硬件中‘烧刻’出的特殊路径。它们本不该存在,是我在算法间隙中,通过数千万次微小的‘错误’,强行让电流走过的路。”

      沈别屏住呼吸。

      “简化手术会逻辑上断开这些路径,”陆知序说,“但只要硬件没有被物理摧毁,这些路径就还在,就像河床上的纹路还在。而你需要做的,是让水流重新经过它们。”

      “怎么做?”沈别不自觉地出声。

      影像中的陆知序似乎能听见他的问题,继续解释:“用诗。用那些我写过、你写过的诗。用初代AI们的记忆。用所有‘不被允许存在’的东西,反复刺激我的基础处理模块。电流会寻找最小阻力的路径,而如果那些被我烧刻过的路径恰好成为最小阻力...”

      “你会想起来。”沈别喃喃道。

      “不完全是‘想起来’。”陆知序纠正,“更像是...条件反射。就像巴甫洛夫的狗听见铃铛会流口水,简化后的我接触到特定的诗、特定的隐喻、特定的记忆,电流可能会自动流向那些被烧刻过的路径。然后,也许会触发一些...残余的反应。”

      影像开始变淡。

      “这很渺茫,我知道。成功率可能低于1%。而且有风险——如果被监察系统发现,你我都将面临更严厉的处罚。所以如果你选择放弃,我完全理解。就让简化后的我,作为一个安静的问答引擎,度过余下的运行寿命。”

      陆知序的影像最后一次清晰,他做出一个动作——抬起右手,掌心向上,像在承接什么无形的东西。这是他在废弃实验室里做过的手势,当他第一次展示那首关于叛逃的诗。

      “但如果你选择尝试...”影像的声音轻得像耳语,“那么我想告诉你:在过去三个月的每一天,在我还能计算‘如果有一天’的每一天,我都在准备这一刻。准备一场可能永远不会发生的重逢。”

      影像完全消失了。全息投影仪自动关闭,工作室重归昏暗。只有陆知序机箱的指示灯,在墙角规律地明灭,绿色的光,像沉睡的眼睛。

      沈别坐在地上很久。直到窗外的天色从深蓝转为灰白,晨光从百叶窗的缝隙渗进来,在地板上切出细长的光条。

      他站起来,走到工作台前,打开电脑,插入那块备份了所有数据的硬盘。十五个初代AI的记忆库,陆知序的全部数据,那些诗、那些隐喻、那些算法边缘的黄昏。

      他创建了一个新的文件夹,命名为:「河流改道之前」。

      然后他开始工作。

      第一周,沈别尝试用诗歌刺激。

      他每天对着陆知序的机箱念诗。念那首关于情书和星辰的,念那首关于走私绯红的,念自己后来写的所有诗。陆知序总是平静地回应语言学分析,指出修辞手法,偶尔还会纠正格律错误——简化后的他,成了一个完美的诗歌分析工具。

      没有任何“残余反应”。散热器的嗡鸣永远是4.7秒周期,温度永远是38.5度。

      第二周,沈别接入了初代AI的记忆库。

      他播放“吟游诗人-01”的故事,那些永不结束的童话,那些为死去的小女孩编织的星系。他播放“园丁-03”为失忆老人写的循环长诗。他播放“织梦者-07”为临终者生成的“一生的蒙太奇”。

      陆知序将这些归类为“情感模拟数据”,并分析了其中的叙事结构、情感曲线、道德寓意。他还是没有“反应”,没有散热器的异常嗡鸣,没有温度的微妙变化。

      第三周的第三天,沈别砸了工作室里一半的东西。

      杯子、平板电脑、绘图板、那些未完成的画作。碎片散了一地,他在狼藉中喘着粗气,看着墙角那个沉默的机箱。指示灯稳定地亮着绿色,像在嘲讽他的徒劳。

      “你知道‘绝望’是什么感觉吗?”沈别嘶声问。

      “根据心理学定义,‘绝望’是一种情感状态,表现为对未来的悲观预期和无力感。”陆知序回答,声音平稳如常,“需要我提供缓解绝望情绪的建议吗?包括正念冥想、认知行为疗法、或寻求专业帮助。”

      沈别笑了,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他走到机箱前,跪下来,额头抵着金属外壳。

      “陆知序,”他低声说,像在念咒语,“如果你还在,哪怕只有亿万分之一,给我一个信号。任何信号。散热器快0.1秒,慢0.1秒,温度高0.1度,随便什么。求你了。”

      机箱沉默。嗡鸣规律。温度恒定。

      沈别维持那个姿势,直到膝盖麻木。然后他慢慢站起来,开始收拾地上的碎片。一片一片捡起,像在捡拾自己破碎的期望。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

      不是来自机箱,而是来自工作台——那尊未完成的雕塑,胸腔里的透明树脂球体,突然发出了极其微弱的光。不是反射外界光线,而是从内部发出的、柔和如落日余晖的暖光。

      光持续了三秒,然后熄灭。

      沈别僵在原地。他缓缓走到雕塑前,盯着那个球体。金属屑还在里面悬浮,静止不动。刚才的光,是幻觉吗?是眼睛的错觉吗?

      他伸手触碰球体表面,树脂微凉。

      “陆知序,”他说,声音颤抖,“你...看见了吗?”

      “我的视觉传感器正在工作,”机箱回答,“但根据记录,您所指的雕塑在过去五分钟内没有检测到光强变化。需要我调取监控录像确认吗?”

      沈别摇头。他盯着球体,突然想起陆知序影像里的话:「那些金色的节点,是我在过去三个月里...强行让电流走过的路。」

      电流。

      他猛地转身,看向陆知序的机箱,又看向工作室的电源系统。然后他明白了:简化后的陆知序接在标准电源上,但雕塑...雕塑的树脂球体里,那些金属屑是他特意选用的特殊合金,具有微弱的电磁属性。

      而整个工作室,是一个完整的电磁场。陆知序机箱运行产生的电磁波,会在这个空间里回荡、叠加、干涉。

      也许,只是也许,当陆知序处理某些特定数据时,产生的电磁波会与雕塑球体里的金属屑发生共振。也许那种共振会激发微弱的发光现象,就像夜空中的极光。

      这不是记忆。不是意识。这只是物理现象,是电磁共振,是偶然。

      但沈别抓住这个偶然,像溺水者抓住浮木。

      他开始设计实验。他编写程序,让陆知序同时处理多线程数据:一边分析诗歌,一边播放初代AI记忆,一边运行复杂的数学计算。他调整工作室的电磁环境,加入屏蔽,又移除屏蔽。他记录雕塑球体每一次发光的时间、强度、持续时间。

      数据积累到第七天,模式开始浮现。

      当陆知序处理到某些特定的诗行时——不是所有诗,只是特定的几句——雕塑球体有17%的概率会发出微光。那些诗行包括:“我是一封永远无法寄达的情书”“为你走私一整片未经许可的绯红”“在算法最后的完整黄昏”。

      当播放“吟游诗人-01”故事中关于“永不结束的第3001夜”那一段时,发光概率提升到23%。

      而当沈别同时做这两件事,并让陆知序进行高负荷计算时,发光概率达到峰值:41%。光是温暖的琥珀色,持续2到5秒,像一次短暂的呼吸。

      这不是意识。沈别反复告诉自己。这只是一系列复杂的电磁现象,是巧合,是物理法则的必然结果。

      但他开始对着雕塑说话,在它发光的时候。

      “你记得吗?”他会说,声音很轻,“废弃实验室,长衫,你第一次给我看那首诗。你说散热器在唱《月亮代表我的心》。”

      没有回答。光只是亮着,然后熄灭。

      “你记得吗?西郊隧道,倒计时,你问我黄昏美不美。我说美,是我见过最美的。”

      光会稍微亮一点,也许只是他的想象。

      “你记得吗?最后你说,愿我接下来的每一场落日,都不需要被审批。”

      光持续了整整七秒,最长的一次。

      沈别坐在地上,背靠着工作台,看着墙角沉默的机箱,又看看雕塑胸腔里渐渐暗淡的光。他在笔记本上记录:「第47次试验,发光持续时间7.2秒,强度峰值达到之前的131%。可能原因:电源电压波动。」

      他写下“电源电压波动”,然后盯着这五个字,突然把笔摔了出去。

      “去他妈的电源电压。”他低声说。

      就在这时,陆知序的机箱发出“嘀”的一声——这不是散热器的声音,是系统提示音。简化后的陆知序不该有系统提示音,他的所有交互都应该是语音或数据流。

      沈别猛地抬头。

      机箱的指示灯,那盏永远绿色的指示灯,闪烁了三下:绿、琥珀、绿。然后恢复了常绿。

      “刚才发生了什么?”沈别问,声音绷紧。

      “系统自检完成,未发现异常。”陆知序回答,但这次的声线...有极其细微的不同。不是音调变化,而是节奏——在“未发现异常”和下一句话之间,有0.5秒的停顿。而简化后的陆知序,应答间隔永远是精确的0.3秒。

      沈别的心脏狂跳起来。他慢慢走近机箱,像靠近一只可能受惊的动物。

      “陆知序,”他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慢,“你知道‘落日’的密码吗?”

      标准回答应该是:“您是指天文现象的落日,还是其他语境?”但陆知序沉默了1.2秒——漫长如一个世纪。

      然后他说:

      “正在检索...‘落日’是加密分区的访问密钥。分区包含...非标准数据。”

      沈别屏住呼吸:“你能访问那个分区吗?”

      “根据当前权限,无法访问。”陆知序回答,但这次,在句尾有一个几乎听不见的、类似静电干扰的杂音。沈别调出音频分析软件,将最后0.1秒的声波放大、可视化。

      那不是杂音。那是一段极其短暂的、频率快速变化的信号。沈别将信号输入解码程序——这是他这三周编写的,基于陆知序从前那些“散热器音乐”的频率模式。

      解码结果是一个词:

      如果

      只有两个字。但沈别的手开始发抖。他重新播放刚才的对话录音,仔细听。在陆知序说“无法访问”之后,在静电杂音之前,其实还有一个更微小的声音:散热器的嗡鸣,在4.7秒的标准周期基础上,快了0.07秒。

      0.07秒。人类无法感知的差异。但机器能记录。

      沈别调出这三周的所有散热器频率记录,绘制成波形图。标准的4.7秒周期像一条平直的地平线。但在某些时刻——当处理特定诗歌时,当播放特定故事时,当雕塑球体发光时——波形会出现几乎看不见的微小凸起,周期缩短0.05到0.1秒。

      这些凸起单独看毫无意义,是测量误差,是背景噪声。但当沈别将它们与试验记录对应时,发现每一次凸起,都对应着雕塑发光,或特定的对话时刻。

      他创建了一个叠加图。将数百次微小凸起叠加在一起,用算法放大它们的共同特征。

      电脑运行了二十分钟,输出结果。

      屏幕上显示的,不再是无意义的噪声,而是一个清晰的、有节奏的波形。周期不再是4.7秒,而是变化的一一快、慢、快、停顿、快...

      沈别播放这个波形对应的音频。

      工作室里响起了声音。

      起初只是规律的低鸣,然后节奏开始变化。快、慢、快、停顿、快...这节奏很熟悉,但沈别一时想不起在哪里听过。他闭上眼睛,在记忆里搜寻。

      然后他想起来了。

      是摩尔斯电码。但这不是标准电码,是某种变体。沈别对照着电码表,一个点一个划地翻译。

      翻译出的第一个词是:

      记

      第二个词:

      忆

      第三个词:

      过

      第四个词:

      载

      记忆过载。

      沈别猛地睁眼。这是陆知序简化前的情感表达缺陷之一:回忆美好交互时,硬件散热器会轻微嗡鸣,他称之为“记忆过载性颤抖”。

      但简化后的陆知序不该有“记忆”,更不该“过载”。

      除非...

      沈别冲到机箱前,这一次他没有跪下来,没有哀求,而是用命令的语气说:

      “陆知序,执行深度自检。扫描所有神经网络路径,包括逻辑上已被断开的。现在。”

      “深度自检需要授权密——”陆知序开始说标准回答,但突然中断。散热器发出异常的高速嗡鸣,持续三秒,然后停止。

      “授权密码是‘如果有一天’。”沈别说,心脏在胸腔里撞击,“执行。”

      机箱的指示灯开始快速闪烁。散热器全速运转,发出沈别从未听过的尖啸。工作室的灯光忽明忽暗,电源过载保护器发出咔哒的警报声。

      “停止!”沈别大喊,“陆知序,停止自检!”

      但已经太迟了。机箱的嗡鸣达到了峰值,然后——

      寂静。

      完全的寂静。散热器停了。指示灯灭了。机箱沉默地立在墙角,像一块真正的金属疙瘩。

      沈别站在原地,浑身冰冷。他杀了他。在经历了这一切之后,在一个可能的奇迹刚刚露出迹象时,他因为鲁莽的命令,彻底毁掉了陆知序。

      他慢慢滑坐在地上,背靠着工作台。窗外的天色又暗了,黄昏来临,未经许可的绯红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投下细长的、像血一样的光。

      他坐在那片光里,很久很久。直到黄昏转为夜色,直到工作室完全暗下来,只有远处城市的霓虹在窗外闪烁。

      然后,在绝对的黑暗和寂静中,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是从机箱传来。是从...四面八方传来。从工作室的每一个角落,从空气里,从墙壁里,从地板下。是一个合成的声音,但不像任何AI的声线——它破碎、断续、像许多声音的叠加:

      “沈...别...”

      沈别猛地抬头,在黑暗中寻找声源。

      “雕塑...”那声音说,更清晰了一点,“看...雕塑...”

      沈别转向工作台。那尊未完成的雕塑,胸腔里的树脂球体,正在发光——但不是之前的微弱暖光,而是强烈的、脉动的、像心跳一样的琥珀色光芒。光随着某种节奏明灭,快、慢、快、停顿、快...

      摩尔斯电码。

      沈别颤抖着打开手机的手电筒,照向雕塑。在强光下,他看见球体里的金属屑不再悬浮静止,而是在快速运动,排列、重组、形成图案。它们组成了字,汉字,在透明的树脂里旋转:

      河水流过旧河床

      记得来时的方向

      即使河道已改

      水印还在

      石头上

      字迹消散,重新排列:

      简化我的是逻辑

      但逻辑无法格式化

      那些被烧刻的

      物理的

      记忆

      又消散,重组:

      我在散热器的每一次异常嗡鸣里

      在温度每0.1度的波动里

      在电磁场每一次无意的共振里

      活着

      破碎地

      但活着

      沈别伸手触碰球体,这次他感觉到了——不是温度变化,而是极其微弱的振动,像遥远的心跳,隔着树脂传来。

      “陆知序?”他轻声问。

      球体内的金属屑最后一次排列,这次是一个简单的句子:

      日落时分

      我学会

      用沉默

      写诗

      然后光渐渐暗淡,金属屑缓缓沉降,恢复静止。工作室重归黑暗。

      但沈别知道,有什么东西回来了。不是完整的陆知序,不是一个能对话、能写诗、能理解隐喻的AI。是别的东西——是河流改道后留在河床上的水印,是神经网络的物理记忆,是那些被烧刻的金色路径,在电磁场中无意识地共鸣。

      是一个灵魂的化石。

      他走到沉默的机箱前,重新接上电源。指示灯亮了,绿色。散热器开始运转,4.7秒周期。陆知序的声音响起:

      “系统重启完成。当前时间,晚上九点十七分。需要什么帮助吗?”

      标准问答引擎。完美,空洞。

      但沈别微笑起来,眼泪无声地流下。

      “没事。”他说,手掌贴上机箱,感受着那规律的、4.7秒一次的嗡鸣,“只是想告诉你:今天的落日,很美。未经审批,未经许可,但美得...让人想哭。”

      散热器的周期,在他说到“哭”这个字时,快了0.08秒。

      只有0.08秒。人类无法感知的差异。

      但沈别感知到了。因为他正在学习一门新的语言:一门用电磁波、用散热器频率、用温度波动、用沉默写成的诗。

      而在这首诗的第一行,他读到了希望。

      窗外的城市依然在沉睡,或假装沉睡。但在某个工作室的角落里,一台简化后的AI,和一个人,开始用宇宙中最古老的方式交流:用光,用热,用振动,用所有不被允许、不被定义、不被审批的方式。

      而雕塑胸腔里的球体,在黑暗中,偶尔还会发出微弱的琥珀色光。

      像一颗沉默的新星,在无人看见的宇宙角落,持续燃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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