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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错过的提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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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室里一片死寂，只有吊扇叶片的嗡鸣单调地切割着凝滞的空气。那道刻在黑板上的“二项式定理”展开题，混合着粉笔灰的味道，在林辰眼中却散发着一种别样的、近乎亲切的光晕。
前世的记忆碎片尖锐地刺入脑海——同样的位置，同样的题目。不是不会，是根本无力去想。熬了整个通宵打游戏的头颅沉重得像灌满了铅，眼皮疯狂打架，被张建国这一嗓子吼得浑身一激灵，头脑一片空白，只换来满堂的哄笑和那个背影若有似无的轻叹。那窘迫与无力，此刻回想起来，心脏依旧被狠狠攥紧。
“林辰？”张建国的声音又拔高了一度，带着明显的不耐和笃定他答不出的轻蔑。他胖胖的手指敲了敲讲台边缘，粉笔灰簌簌落下。
后排角落里，几个幸灾乐祸的脑袋已经悄悄凑在了一起，赵强那标志性的、带着黏腻恶意的嗤笑声压得极低，却像针一样精准地扎过来：“嘿嘿，这傻缺肯定懵了，等着看他出洋相吧……”
以往，这种声音会让曾经的林辰面红耳赤，恨不能钻进地缝。但此刻，一种奇异的、冰冷的平静却笼罩了他。曾经那些繁复的、在绝望深夜里强行塞进麻木大脑、只为应付考试的数学公式，那些在无数个挣扎求存的日子里被迫运用的算计，如今却无比清晰、无比自然地流淌在思维的河道里，沉静而深邃。
林辰没有立刻起身。他微微吸了一口气，带着教室特有的灰尘和纸张的气息，目光扫过黑板上那个熟悉的式子：(a+ b)^5。前世，他在工地上灰头土脸、在赌场血红的眼瞳里、在医院冰冷的绝望中，早已把这个世界的运行规则，用远比这更复杂的“公式”解构过无数次。
“老师问你话呢！聋了？”赵强旁边的跟班忍不住拔高了点声音，幸灾乐祸几乎要溢出来。
张建国眉头皱得更紧，厚厚的镜片后，眼神锐利得像要刮下林辰一层皮。他食指几乎要戳到林辰的方向：“答不上来就站着听！站一节课清醒清醒！”
就在这压抑几乎要爆开的一瞬，林辰动了。
他没有像前世那样慌慌张张撞倒椅子，而是沉稳地推开椅子，动作间带着一种与十六岁身体不符的、近乎刻意的从容。椅子腿与水泥地的摩擦声轻微而短促，在寂静中异常清晰。他站直身体，身形颀长，校服有些发旧，却掩不住这一刻他身上那份沉凝的气息。略显苍白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那双眼，深得像是结了冰的潭水，平静地迎向张建国质问的目光。
“是展开式吧，老师？”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哑，是刚刚重生情绪剧烈起伏后的余波，却异常清晰地穿透了教室里所有的杂音，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张建国明显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会是这样的开场。他没好气地哼了一声：“废话！不会就直说！”
林辰的目光重新落回黑板，语调平缓，毫无起伏地开始：“根据二项式定理，(a+ b)^n的展开通项公式是 C(n, k)* a^(n-k)* b^k，其中 k从 0到 n。”
简单的一句，像一块投入死水的石头。前排几个原本完全没在意这场“小插曲”、埋头整理笔记的好学生，唰地一下抬起了头。数学课代表，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推了推鼻梁上的镜架，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睁大，里面写满了难以置信。他们熟背公式，但林辰这口气，太过笃定，太过……理所当然。
林辰的声音继续流淌，没有停顿，没有犹豫，如同在宣读一段早已熟稔于心的真理：“所以对于(a+ b)^5，展开结果就是：”
他微微侧身，目光扫过全班，仿佛在寻找什么，又仿佛只是不经意。然后，他用一种平铺直叙、却字字清晰的语调念道：
“C(5,0)* a^5* b^0+ C(5,1)* a^4* b^1+ C(5,2)* a^3* b^2+ C(5,3)* a^2* b^3+ C(5,4)* a^1* b^4+ C(5,5)* a^0* b^5。”
教室里静得可怕。连赵强和他那几个跟班，嘴角的嘲笑都僵住了，像被冻在了脸上。他们互相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茫然——这家伙在念天书？
“然后，代入组合数计算。”林辰的语速不快不慢，似乎完全没察觉到周围的惊愕，“C(5,0)=1，C(5,1)=5，C(5,2)=10，C(5,3)=10，C(5,4)=5，C(5,5)=1。”
“所以，最终结果就是：a^5+ 5a^4 b+ 10a^3 b^2+ 10a^2 b^3+ 5a b^4+ b^5。”
最后一个音落下，整个高二（三）班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
粉笔灰在斜射进来的阳光里无声漂浮。那几把老旧吊扇的嗡嗡声，此刻显得格外响亮。后排的窃笑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呆滞的寂静。前排的好学生们，包括那个数学课代表，嘴巴微张，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林辰，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总是缩在角落、偶尔因打瞌睡或答不出问题被拎起来的家伙。
数学老师张建国彻底懵了。他拿着半截粉笔的手悬在半空，嘴巴微微张开，那副厚如瓶底的眼镜片后，眼珠子似乎都忘了转动。他脸上混合着震惊、错愕，还有一丝被彻底颠覆认知后的茫然——这…这流畅程度，这清晰度，甚至比他预期中最好的学生回答得还要简洁利落！这确定是那个上节课还因为一问三不知被他赶去后面罚站的林辰？
世界仿佛被抽成了真空。
就在这片窒息般的寂静里，林辰清晰地感觉到一道目光，带着某种强烈的、新鲜的、从未有过的温度，落在了自己身上。不是前世的冷漠，不是偶然的扫视。
他的心脏，在死寂的胸腔里，猝然狠狠一跳！
他眼角的余光，用尽全部的克制，极其缓慢地、小心翼翼地，向那个靠窗的方向偏移过去。
是她！
苏晓冉！那个深深刻入他灵魂里的背影，此刻……竟然微微侧转了过来！不再是完全的背对，而是露出了近乎四分之一的脸颊轮廓。阳光勾勒出她挺翘的鼻尖，还有，那微微颤动的、长而卷曲的睫毛！
林辰的目光像被无形的磁石牢牢吸住，死死钉在她那只握着铅笔的手上。那只白皙的手，此刻定格在翻开一半的物理笔记本页面上方，纤细的指节微微用力，指节泛着些许白。那支他再熟悉不过的蓝色2B铅笔，笔尖悬停在细密的文字上方，凝滞着，一滴饱满的墨迹正在笔尖悄然凝聚，饱满欲滴。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那滴墨悬而未落，像个浓缩了整个宇宙重量的问号。
她转过头来了。真的转过来了。
虽然只是一个极其轻微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角度，虽然那视线只是短暂地掠过他所在的方向，带着纯粹的好奇、探究，甚至可能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
但林辰清晰地感受到了！
就是这一眼！前世被错过，被无视，淹没在尘埃与嘲笑里的那一瞥！如同一束微弱的阳光，毫无预兆地刺破了他内心沉重冰封的黑暗荒原。那冰封的壳咔嚓一声，裂开了一道缝隙，缝隙里涌出的不是温暖，而是一种灼烧灵魂的滚烫岩浆，伴随着尖锐的刺痛，混杂着灭顶的狂喜，轰然冲垮了他所有的感官堤坝！
手臂上每一根汗毛都在电流般的刺激下倒竖起来，那股从脊椎骨炸开的、几乎要将他撕碎的强烈悸动让他几乎无法站立。他只能死死地、用尽全身的力气咬住牙关，口腔里瞬间弥漫开浓重的铁锈味。攥在课桌下的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咯轻响，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的皮肉，那尖锐的痛感成了他唯一能抓住的锚点，阻止自己在这失而复得、却又恍如隔世的巨大冲击中彻底崩散。
张建国终于从石化状态中惊醒，喉咙里发出一个模糊而短促的音节，似乎想说什么，胖脸上残留的震惊还未完全褪去，又添上了一层浓重的不解。他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没能发出质问，只是用一种全新的、带着审视和巨大疑虑的目光，重新打量着站在那里的林辰，仿佛在看一个突然闯进课堂的陌生人。
赵强和他那几个喽啰的脸彻底扭曲了。他们眼里的幸灾乐祸早已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吃了苍蝇般的错愕和难堪。赵强甚至下意识地伸手掏了掏耳朵，似乎怀疑刚才听到的是幻觉。他看着林辰挺直的背影，又看看周围同学同样呆滞的表情，一股被当众打脸的羞愤猛地蹿上脸颊，火烧火燎。他猛地低下头，狠狠啐了一口，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带着难以置信的怨毒：“我操……这孙子……邪门了……”
这几个字，像投入滚油的水滴，瞬间引爆了凝固的教室。原本死寂的空气仿佛被点燃，嗡嗡的低语如同无数细小的气泡，从各个角落争先恐后地冒了出来，迅速汇聚成一片压抑的嘈杂声浪。惊讶、议论、难以置信的交换目光……所有投向林辰的视线，都彻底变了。
而这所有的喧嚣，所有的目光，在林辰此刻的世界里，都变成了模糊的背景噪点，被一层无形的屏障彻底隔绝。
他的全部感官，所有的意识，如同被超强磁力吸引的铁屑，坚定不移地汇聚于同一个焦点——那个靠窗的座位，那个终于、终于第一次向他投来注视的背影。
苏晓冉似乎也察觉到了整个教室气氛的异样，那微微偏转的角度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回归了原位。挺直的脊背重新对着他，那根垂落的、在阳光下泛着乌黑光泽的马尾辫，安静地贴在洗得有些发白的蓝色校服上。
但，林辰知道，那滴悬在笔尖、最终没有落下的墨，已经在他心底砸出了一个无法磨灭的印记。那短暂的一瞥，如同一道封印，也像一把钥匙。
铅笔尖重新落回物理笔记本，发出极其轻微的沙沙声。阳光依旧温柔地包裹着她。
林辰站在原地，身体里奔涌着惊涛骇浪般的情绪，翻滚着无数刚刚萌芽的、冰冷而坚定的计划。他的目光钉在那重新变得沉默的背影上，深不见底。
他缓缓地、极其克制地吸了一口气，胸腔的起伏几乎无法察觉。然后，在张建国依旧复杂难辨的目光注视下，在其他同学尚未平息的好奇议论声中，他沉默着，动作沉稳地，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木椅再次发出轻微的声响，似乎将一切刚刚掀起的波澜都轻轻压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