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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走廊偶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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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课铃声尖锐地撕裂了教室里尚未完全散去的数学公式余韵。几乎是瞬间，凝固的空气如同被投入了石子的水面，哗地一声沸腾起来。桌椅板凳的碰撞声、书本合上的噼啪声、迫不及待冲出教室的脚步声、少年少女们骤然拔高的说笑声，汇成一股喧嚣的洪流，瞬间淹没了整个高二（三）班。
林辰没有动。
他像一块被遗忘在湍急溪流中的礁石，任凭周围人影晃动、声浪冲击，依旧维持着一种近乎凝固的姿态，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手指缓慢地、一下一下地，将摊开的数学书合拢，动作带着一种刻意的、与周遭格格不入的迟滞。他的目光，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穿透了晃动的人影，牢牢锁定在那个靠窗的位置。
苏晓冉正低着头，专注地整理着桌面上散落的书本和练习册。她动作麻利，将几本厚厚的物理习题册和英语练习本摞在一起，又小心地将摊开的笔记本夹在中间。那叠作业本很快堆成了一个小山丘，几乎要挡住她小巧的下巴。她微微蹙着眉，似乎有些苦恼于如何将它们稳妥地抱起。
就是现在。
林辰的心脏在胸腔里猛地一撞，像被重锤擂响的战鼓。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这混杂着粉笔灰、汗水和青春躁动气息的空气都吸入肺腑深处，然后，他猛地站起身。
动作幅度不大，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心。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一声短促的轻响，淹没在鼎沸的人声里。
他不再犹豫，迈开步子，汇入涌向门口的人流。他的步伐不快，甚至有些刻意的拖沓，目光却如同精准的雷达，在攒动的人头缝隙中，紧紧锁定着前方那个抱着沉重作业本、显得有些吃力的纤细身影。
走廊里更是人声鼎沸。刚解放的学生们如同脱缰的野马，追逐打闹，高声谈笑，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放学特有的、躁动不安的自由气息。阳光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在地面投下长长的光带，光带里浮动着无数奔跑跳跃的尘埃。
苏晓冉抱着那摞几乎要顶到她下巴的作业本，小心翼翼地避开横冲直撞的同学，努力地维持着平衡，朝着教师办公室的方向挪动。她的马尾辫随着步伐轻轻晃动，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在阳光下闪着微光。那摞本子显然超出了她的掌控能力，最上面一本物理习题册的边缘已经歪斜，摇摇欲坠。
林辰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加快脚步，不动声色地穿过几个勾肩搭背的男生，巧妙地绕过一个正在原地转圈炫耀新球鞋的家伙，距离苏晓冉越来越近。他甚至能清晰地看到她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的指关节，以及她微微抿起的、透露出些许紧张的嘴唇。
三米…两米…一米…
就在苏晓冉侧身避让一个突然从教室里冲出来的同学，身体微微一个趔趄，最上面那本摇摇欲坠的物理习题册终于失去平衡，眼看就要滑落——
一只骨节分明、略显苍白却异常稳定的手，毫无征兆地从旁边伸了过来。
那只手没有去扶那本即将坠落的书，而是直接、果断地托住了那摞作业本最沉重的底部。
“我来帮你。”
声音不高，甚至有些低沉沙哑，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清晰地盖过了周围的嘈杂，直接钻入苏晓冉的耳中。
她整个人猛地一僵，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抱着作业本的手臂下意识地收紧，身体却因为突如其来的外力介入而微微后仰了一下。
她愕然地侧过头，循着那只手的方向看去。
阳光从走廊的窗户斜射进来，正好落在那张脸上。是林辰。那个刚刚在数学课上，以一种近乎诡异的方式流畅解答了二项式定理、让整个教室陷入死寂的林辰。他离得很近，近得她能看清他额前几缕被汗水微微濡湿的黑发，看清他略显苍白的脸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那双眼睛此刻正专注地看着她，或者说，看着她怀里的作业本。眼神里没有前座那些男生惯有的嬉笑或刻意讨好，也没有后排赵强之流的恶意或嘲弄，而是一种极其纯粹的、平静的专注，像一泓深潭，表面波澜不惊，却仿佛蕴藏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力量。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走廊里喧嚣的人声、奔跑的脚步、刺耳的笑闹，都瞬间退潮，变成遥远模糊的背景音。苏晓冉的世界里只剩下那只稳稳托住她负担的手，和那双近在咫尺、深不见底的眸子。
一股陌生的、滚烫的热意毫无预兆地从耳根处轰然炸开！那热度来得如此迅猛、如此汹涌，瞬间席卷了她小巧玲珑的耳朵，将原本白皙的耳廓染成了鲜艳欲滴的绯红，甚至还在向着脖颈蔓延。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一片皮肤在发烫、发胀，像是有无数细小的火苗在灼烧。
这感觉……太奇怪了！她甚至能听到自己骤然加速的心跳声，咚咚咚地撞击着耳膜，声音大得让她怀疑周围的人是否也能听见。
她下意识地想要拒绝，嘴唇微张，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干涩得发紧。抱着作业本的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颤抖，指节更加泛白。
林辰没有给她拒绝的机会。他的动作极其自然，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手指微微用力，便稳稳地将那摞沉重的作业本从她怀里接了过去。动作流畅，没有丝毫的拖泥带水，仿佛这只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作业本被接走的瞬间，苏晓冉只觉得怀里骤然一空，身体也随之轻松下来。但与此同时，一种更强烈的、无所适从的慌乱感却攫住了她。她甚至忘了道谢，只是呆呆地看着林辰，看着他微微垂着眼睑，调整了一下那摞本子的重心，将它们稳稳地抱在自己胸前。他的手臂线条在洗得发白的校服袖管下隐约可见，带着一种少年人少有的、沉稳的力量感。
“去办公室？”林辰抬起眼，目光再次落在她脸上，声音依旧低沉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仿佛刚才只是随手帮了个小忙。
那目光落在她脸上，苏晓冉只觉得耳根那片刚刚稍有消退的滚烫又“轰”地一下卷土重来，甚至有愈演愈烈的趋势。她慌忙低下头，不敢再与他对视，视线慌乱地落在他胸前那摞熟悉的作业本上，仿佛那是什么极其吸引人的东西。
“嗯…嗯，张老师让…送过去。”她听到自己的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明显的颤抖和磕绊，完全失去了平时的清晰流畅。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脸颊也在不受控制地升温。
完了……她心里哀鸣一声，这脸肯定也红透了！太丢人了！
林辰似乎并未察觉她的窘迫，或者察觉了也并未在意。他只是微微颔首，抱着那摞作业本，很自然地侧过身，为她让开一点空间：“走吧。”
说完，他便迈开步子，朝着教师办公室的方向走去。步伐不快，似乎刻意在配合她的速度。
苏晓冉愣在原地，心脏还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耳根和脸颊的灼热感丝毫没有减退的迹象。她看着林辰挺拔而沉默的背影，抱着那摞原本属于她的沉重负担，在喧闹的走廊里，像一座移动的、安静的岛屿。
她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那该死的、不受控制的心跳和脸颊的热度，却收效甚微。她只能用力抿了抿唇，低着头，像个小尾巴一样，快步跟了上去。脚步有些凌乱，甚至差点踩到自己的鞋带。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走在喧闹的走廊里。
林辰走在前面，抱着作业本的手臂沉稳有力。他的脊背挺得笔直，校服勾勒出少年清瘦却已初具棱角的轮廓。阳光透过窗户，在他身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他沉默着，没有回头，也没有试图搭话，只是专注地看着前方的路，仿佛抱着的是世界上最珍贵的宝物，需要全神贯注。
苏晓冉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目光却不受控制地落在他宽阔的肩背上，落在他微微晃动的、乌黑的后脑勺上，最后，又不受控制地滑向他抱着作业本的手臂。那手臂的线条……她脑子里乱糟糟的，刚才他托住本子时，手指的温度似乎还残留在她的手臂上，带着一种奇异的、微麻的触感。
她努力想让自己看起来自然一点，可目光总是忍不住瞟向他的侧脸。他下颌的线条很清晰，鼻梁挺直，侧脸在光影中显得格外沉静。和平时那个总是低着头、缩在角落，或者被老师点名时一脸茫然的林辰，判若两人。
走廊里依旧喧嚣。隔壁班的男生在追逐打闹，撞得墙壁咚咚响；几个女生聚在一起兴奋地讨论着新出的偶像剧；值日生拿着扫帚在清理角落的垃圾……但这些声音，在苏晓冉此刻的世界里，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模糊不清。
她的感官被无限放大，清晰地捕捉着前面那个人的每一个细微动作：他迈步时校服裤腿轻微的摩擦声，他调整作业本重心时手指细微的挪动，甚至是他呼吸时肩背那极其微弱的起伏……
这沉默的同行，比任何喧闹都让她心慌意乱。她感觉自己的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只能机械地跟着他的脚步，视线死死盯着自己不断交替前行的白色帆布鞋鞋尖，仿佛那上面开出了花。
“那个……”她终于鼓起勇气，试图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声音却小得可怜，“谢…谢谢你啊。”
林辰的脚步似乎顿了一下，极其细微，几乎难以察觉。他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
这简单的回应，反而让苏晓冉更加不知所措。她绞着手指，指甲无意识地掐着掌心，试图寻找新的话题，脑子里却一片空白。数学课？他刚才的表现……太奇怪了。问他为什么突然会了？这好像有点唐突……问他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张老师之前问过……
就在她内心天人交战之际，林辰却忽然开口了，依旧没有回头，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
“顺路。”
顺路？
苏晓冉猛地抬起头，愕然地看着他的背影。教师办公室在走廊的尽头，而林辰的座位在教室后排靠门的位置，他回家的方向……根本和办公室是反的！
这算什么顺路？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在对上林辰微微侧过脸投来的、那平静得近乎深邃的目光时，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那眼神太深了，像不见底的寒潭，让她莫名地心头一跳，刚刚压下去一点的热意又隐隐有复燃的趋势。
她慌忙再次低下头，脸颊更烫了，心里却像被投入了一颗小石子，荡开一圈圈混乱而微妙的涟漪。这个林辰……太奇怪了。从数学课开始，就变得……完全不一样了。
沉默再次笼罩下来。但这一次，空气里似乎多了一些难以言喻的东西。不再是尴尬的窒息，而是一种微妙的、紧绷的张力，像一根无形的弦，在两人之间无声地绷紧。
林辰抱着作业本的手臂肌肉微微绷紧，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平静外表下翻涌着怎样的惊涛骇浪。鼻尖萦绕着一丝极其淡雅、若有似无的清香，不是任何香精的味道，像是阳光晒过的干净衣物，又像是少女发间最自然的清新气息。这味道，像一把淬了蜜的尖刀，温柔地刺入他尘封的记忆深处，瞬间勾起了无数破碎而血腥的画面——冰冷的雨夜，刺鼻的消毒水，救护车刺眼的蓝光，以及那浓重得化不开的、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前世与今生，温暖与冰冷，生与死的气息，在这一刻猛烈地交织、碰撞，几乎要将他撕裂。他只能死死咬住牙关，用尽全身的力气控制着呼吸的平稳，控制着不让手臂有一丝一毫的颤抖。那沉甸甸的作业本，此刻成了他唯一的支点，提醒着他现实的重量。
掌心的伤口被书本的棱角抵住，传来一阵阵尖锐的刺痛，却奇异地压下了那股几乎要冲破胸膛的酸楚和戾气。
他微微侧目，用眼角的余光，贪婪地、极其小心地捕捉着身后那个纤细的身影。他看到她低垂着头，露出的那截纤细白皙的脖颈，在阳光的映照下，脆弱得仿佛一折就断。那白皙的脖颈……曾经被冰冷的雨水和刺目的鲜血浸染……
强烈的后怕和一种毁灭性的占有欲瞬间攫住了他！他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又猛地松开，引发一阵尖锐的抽搐。他几乎要控制不住，想要立刻转身，将她紧紧地、紧紧地护在怀里，隔绝开这世界上所有可能的伤害。
不行！现在不行！
林辰猛地闭了闭眼，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狂暴情绪。指甲更深地掐进掌心的伤口，疼痛让他瞬间清醒。他加快了脚步，几乎要逃离这甜蜜又令人痛不欲生的气息，也拉开了两人之间那点微妙的距离。
苏晓冉被他突然加快的步子弄得一愣，下意识地也小跑着跟上。看着他沉默而紧绷的背影，她心里的疑惑和那丝莫名的悸动交织在一起，更加混乱了。
教师办公室的门就在眼前。
林辰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是将怀中那摞沉重的作业本稳稳地递向身后，以一个极其方便对方接住的姿势。
“到了。”
他的声音依旧低沉平静，听不出任何波澜，仿佛刚才那段沉默的路程从未发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