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拒绝邀约 ...
-
办公室厚重的木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走廊的喧嚣，也像一道闸门，暂时截断了林辰胸腔里翻涌的、几乎要将他撕裂的滚烫洪流。他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深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残留着粉笔灰和油墨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似无的、属于她的淡雅气息，像细小的钩子，勾得他心尖发颤，又带来尖锐的刺痛。
掌心被书本棱角硌出的伤口，在短暂的麻木后，重新传来清晰的、一跳一跳的痛感。这痛感奇异地让他混乱的大脑获得了一丝清明。他低头，摊开手掌，看着那道细小的、渗着血丝的划痕，眼神幽暗得如同不见底的深潭。
还不够。这点痛，远远不够抵消前世那深入骨髓的绝望和悔恨。
他缓缓攥紧拳头，指甲再次深深陷入那新鲜的伤口，尖锐的痛楚瞬间炸开，沿着手臂神经直冲大脑皮层，带来一种近乎病态的快意和清醒。
“林辰？”一个略带疑惑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林辰猛地抬头，眼底翻涌的血色和戾气在瞬间被强行压回深处，只余下一种近乎刻板的平静。是物理课代表，一个戴着厚眼镜的男生，正抱着一摞试卷，有些奇怪地看着他。
“没事。”林辰的声音有些沙哑，他松开拳头，掌心黏腻，是血和汗的混合。他不再看对方，转身，迈开有些僵硬的步子，朝着教室的方向走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烧红的炭火上，又像是踏在刚刚解冻的、布满裂痕的冰面。
回到教室，喧嚣已经散了大半。值日生正懒洋洋地挥着扫帚，带起一片片灰尘。大部分同学都走了，只剩下几个动作慢的还在收拾书包，或者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商量着放学后的去处。
林辰径直走向自己靠后门的位置。他的座位很乱，桌肚里塞着几本卷了边的漫画书和几袋没吃完的零食包装袋，桌面摊着几张空白的试卷，上面落了一层薄灰。他沉默地坐下，动作有些迟缓。他没有立刻收拾东西，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带着血痕的掌心，眼神空茫，仿佛在凝视着另一个时空的深渊。
前世的记忆碎片，如同被按下了循环播放键，不受控制地在脑海中疯狂闪回。网吧里浑浊呛人的烟味、劣质键盘油腻的触感、屏幕里闪烁的虚拟战场和不断跳动的、令人血脉贲张的赌局数字……王浩那张带着讨好和怂恿的胖脸凑在耳边，唾沫横飞：“辰哥，再玩一把！这把肯定翻本！你看那赔率！”……然后是催债电话里冰冷刻薄的威胁、父亲一夜之间花白的头发、母亲绝望的啜泣……最后，是苏晓冉躺在冰冷雨水里，那双失去所有光彩的眼睛……
“呼——”林辰猛地闭上眼，额角青筋隐隐跳动，一股强烈的恶心感从胃里翻涌上来。他用力攥紧拳头，掌心的伤口再次被撕裂，尖锐的痛楚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强行压下了那股翻江倒海的眩晕和恨意。
就在这时，一个粗嘎的、带着明显兴奋和自来熟的声音，像一块油腻的抹布，猛地拍在了他紧绷的神经上。
“辰哥！辰哥！发什么呆呢？走啊！”
一个敦实的身影带着一股汗味和廉价零食的味道，风风火火地冲到了林辰的课桌前，一巴掌拍在他摊开的试卷上，震得灰尘簌簌落下。是王浩。他圆胖的脸上堆着热切的笑容，小眼睛眯成一条缝，闪烁着一种林辰无比熟悉的、属于“同道中人”的兴奋光芒。
“老地方！‘极速风暴’！老板说今天新到了一批机器，倍儿爽！强子他们几个都等着呢！”王浩唾沫横飞，身体前倾，几乎要趴到林辰桌子上，“听说新上了个游戏，叫什么‘地下城’，爆装备能卖钱！咱们赶紧去占位置，晚了就没了！包夜！必须包夜！今晚不杀个通宵都对不起这新机器！”
他一边说，一边兴奋地搓着手，仿佛已经看到了虚拟世界里大杀四方的场景和唾手可得的“财富”。那语气，那神态，和前世无数次将他拖入深渊的开场白，一模一样！
林辰缓缓抬起头。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用一种极其平静、平静到近乎冰冷的眼神，看着眼前这张因为兴奋而泛着油光的胖脸。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厌恶，甚至没有一丝波澜，就像在看一件完全与自己无关的、摆在路边的垃圾。
王浩被他看得一愣，脸上的笑容僵了僵，随即又堆起更夸张的笑容，伸手就要去拉林辰的胳膊：“哎呀，别愣着了辰哥！赶紧的！书包都不用收拾了！直接走！我请客！包夜的钱算我的！”
就在他那油腻的手指即将碰到林辰校服袖口的瞬间——
“不去。”
两个字。声音不高，甚至有些低沉沙哑，却像两块冰冷的铁，清晰地砸在课桌上，也砸在王浩那张兴奋的脸上。
王浩的动作猛地顿住，脸上的笑容彻底凝固，像一张拙劣的面具。他小眼睛里的兴奋瞬间褪去，换上了难以置信的错愕，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啊？”他怀疑自己听错了，下意识地掏了掏耳朵，“辰哥你说啥？”
“我说，”林辰的目光依旧平静无波，像结了冰的湖面，清晰地映出王浩那张错愕的脸，“不去。”
这一次，声音更清晰，也更冷硬。带着一种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决绝。
王浩彻底懵了。他张着嘴，胖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几下，似乎想笑，又想发怒，最终变成了一种极其古怪的、混合着困惑和被冒犯的表情。
“不…不去？”他重复着，声音拔高，带着一种被背叛的恼火，“辰哥你开什么玩笑？‘极速风暴’啊！新机器！新游戏！能赚钱的！你昨天不是还说……”
“没意思。”林辰打断他，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起伏，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他垂下眼睑，不再看王浩那张扭曲的脸，开始慢条斯理地收拾自己桌面上那几张空白的卷子。动作不快，甚至有些刻意，每一个动作都透着一股冷淡疏离的拒绝。
王浩像被噎住了一样，脸憋得通红。他看着林辰那副完全不当回事、自顾自收拾东西的样子，一股邪火猛地从心底窜了上来。他可是特意跑来叫他的！还说了请客！这林辰今天吃错药了？数学课上装模作样答了个题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
“林辰！你什么意思？”王浩的声音陡然变得尖利，带着一种被轻视的愤怒，“瞧不起兄弟了是吧？有了点本事就看不上哥几个了？忘了昨天是谁带你去翻本的？忘了你前阵子输得……”
“王浩，”林辰再次抬头，这一次，他的眼神不再平静，而是像两把淬了冰的刀子，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寒意，精准地刺入王浩喋喋不休的话语，“我说，没兴趣。”
那眼神太冷了，冷得让王浩后面的话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那是一种王浩从未在林辰身上见过的、居高临下的漠然，仿佛在看着一只嗡嗡叫的苍蝇，带着毫不掩饰的厌烦和某种……冰冷的警告。
王浩被这眼神看得心头发毛，下意识地后退了一小步，嚣张的气焰瞬间矮了半截。他像泄了气的皮球，胖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嘴唇嗫嚅了几下，最终只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带着怨毒的话：
“行！行！林辰你有种！以后别特么找哥几个！”他恨恨地瞪了林辰一眼，那眼神像是要把林辰生吞活剥，“咱们走着瞧！”说完，猛地一转身，气呼呼地撞开旁边一张空椅子，发出刺耳的噪音，像一头被激怒的野猪，头也不回地冲出了教室后门，消失在走廊的喧嚣中。
教室里剩下几个磨蹭的同学，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冲突惊呆了，目光纷纷投向林辰，带着探究和好奇。林辰却恍若未觉。他平静地收回目光，仿佛刚才只是赶走了一只聒噪的蚊子，动作没有丝毫停顿，继续低头整理着自己的东西。将那几张空白的、带着灰尘的试卷，一丝不苟地对齐、折好，塞进了同样空荡的书包。他的侧脸在窗外投进来的、有些西斜的光线里，显得异常冷峻，下颌线条绷紧，像一块沉默的岩石。
然而，就在他拿起书包带，准备背起的那个极其短暂的瞬间——
一种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异样感，像一根羽毛轻轻搔过他后颈的汗毛。
林辰的动作极其细微地顿了一下。
那不是听觉，而是一种……被注视的感觉。一道不同于王浩那种粗鄙贪婪、也不同于其他同学好奇探询的目光。那道目光带着一种……极其复杂的温度，从侧前方某个固定的位置投来。
林辰的心跳，在那个瞬间，漏掉了一拍。
他保持着拿书包的动作，头颅的转动缓慢得如同电影里精心设计的慢镜头。颈骨似乎发出细微的咯吱声，他的视线，极其克制地、一点一点地，向着教室前方靠窗的那个方向偏移过去。
目光越过几排空荡荡的桌椅，越过讲台边缘堆积的粉笔盒，最终，落在了前门旁边，靠近走廊窗户的那一大块贴着花花绿绿通知的公告栏旁边。
一道纤细的身影，正静静地站在那里。
是苏晓冉。
她不是一个人。身边还站着两个同班的女生，似乎是她的好朋友，正一边指着公告栏上某张纸，一边兴奋地说着什么。但苏晓冉显然有些心不在焉。她微微侧着身，目光并没有聚焦在好友们指向的通知上，而是……越过了她们的肩膀，越过大半个教室……不偏不倚地，落在了林辰的身上！
她怀里抱着一个硬壳的蓝色文件夹，手指无意识地捏着文件夹的边缘，指节微微用力。阳光从走廊的窗户斜斜地照射进来，穿过几块玻璃，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那双清亮的杏眼，此刻微微睁大，清澈的瞳仁里清晰地倒映着林辰的身影。那目光里……没有惊讶，没有好奇，没有惯常的清冷疏离……
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极其柔软的、带着暖意的光芒。
像是厚厚的冰层下，终于涌出的一股清澈温润的泉水。
那光芒的中心，在她微微抿起的唇边，悄然绽放出了一个极其浅淡、却清晰无比的弧度。那弧度很小，像初春枝头绽开的第一片花瓣那样小心翼翼，却又带着一种令人心尖发颤的纯净和……欣慰。
是的，欣慰。
如同一缕风，轻轻吹散了林辰心头最后一丝尘埃，露出了里面最柔软、最滚烫的部分。
她看到了。她听到了。她听到了他斩钉截铁的那句“不去”！
林辰只觉得一股滚烫的暖流，毫无预兆地从心脏最深处迸发出来，瞬间席卷了四肢百骸，将他整个人都浸泡其中。那温度如此灼热，如此强烈，几乎要将他眼眶里刚刚强行压下去的酸涩再次灼烧成泪水。他死死地咬住下唇内侧的软肉，口腔里瞬间弥漫开浓重的铁锈味，才堪堪压住了那股汹涌的、想要将她揉进骨血的冲动。
他微微垂下眼睑，避开了她那直接而温暖的目光，仿佛被那光芒灼伤。但眼角的余光，却贪婪地、牢牢地锁定了那个方向，锁定了她唇边那抹浅淡却珍贵的笑容。
那是他重活一世，拼尽全力想要改变的方向上，第一次看到的光。比任何复仇的火焰都更灼热，比任何财富的蓝图都更珍贵。
他攥着书包带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微微凸起。但这一次，不是源于痛苦或恨意，而是源于一种几乎要将他灵魂都撑爆的、失而复得的狂喜和守护的决绝。
苏晓冉似乎也察觉到了他目光的偏移，那抹浅笑像受惊的蝴蝶翅膀，微微一颤，迅速收敛了。她飞快地垂下眼睑，长长的睫毛像帘子一样遮住了眸中的光彩。脸颊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悄然晕开两片淡淡的、桃花般的粉色，一直蔓延到小巧的耳垂。她有些慌乱地将视线投向身边的两个女生，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捏得怀里的蓝色文件夹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她的朋友们似乎并未察觉她的异样，还在兴致勃勃地讨论着公告栏的内容。苏晓冉勉强地对着她们点点头，含糊地应了一声什么，身体却不着痕迹地又往公告栏的方向侧了侧，几乎将自己半个身子都藏在了那花花绿绿的纸张后面，只留下一个微微泛红的、小巧玲珑的耳朵尖，暴露在斜斜的阳光里，像是在无声地诉说着主人此刻的慌乱和羞涩。
林辰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胸腔里那颗滚烫的心脏，在狂喜之后，涌上的是更加沉甸甸的、坚如磐石的决心。他不再犹豫，不再停留，将那只攥得死紧、掌心被指甲再次刺破渗出新鲜血痕的手，用力地揣进校服裤兜里，另一只手利落地拎起收拾好的书包，甩上肩头。
动作干净利落，带着一种告别过去的决绝。
他没有再看苏晓冉的方向，只是挺直了脊背，迈开步子，一步一步，沉稳地朝着教室前门走去。阳光透过教室窗户，在他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沉默而坚定的影子。
每一步落下，都像踩在坚实的、通往未来的路上。
擦身而过时，他似乎能清晰地捕捉到空气中那一缕更加清晰的、只属于她的淡雅气息。还有，来自公告栏方向，那道重新变得小心翼翼、却依旧带着一丝残留暖意的目光，轻轻地、轻轻地，拂过他的肩背。
林辰的嘴角，在那无人可见的角度，极其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向上弯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个无声的、郑重的承诺。
他走出了教室前门，将身后那片混杂着青春喧嚣、粉笔灰尘、还有那抹珍贵暖意的空间，暂时留在了身后。
走廊的光线明亮而干净。他微微眯了眯眼，适应着光线。
外挂，该启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