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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九章 ...

  •   警笛声擦着地面卷来。
      先是东边一声长啸,接着西边、北边同时拉响,越逼越近,层层叠加,潮水撞岸,把废弃工厂团团围住。
      他们被包围了。
      刀刃压在程心留的脖子上,很凉。
      程心留能感觉到自己颈动脉的跳动,一下一下,撞在刀锋上。
      血已经渗出来,细细的红线,顺着皮肤往下爬,滑过锁骨,洇进T恤领口,黏腻,又有点痒。
      “听,”烟臭味混着口香糖的甜味喷过来,热烘烘的,“我们和你爸当年都没这么大排场。”
      程心留没说话。
      他盯着脚边一滩黑乎乎的油污,红蓝光在里面晃动,映出扭曲的人影,像水底的鬼。
      扩音器的声音飘进来,断断续续:“里面的人!……放下武器!……释放人质!……立即投降!……”
      老刘嗤笑一声,手臂猛地收紧。
      刀锋往前一送,伤口被撑开,更多的血涌出来,热热的,顺着胸口往下淌。
      程心留抽气,闭眼,接受一切。
      “想死?”老刘带着狠劲,“你觉得你这命,够还你爸欠的?”
      “不够。”程心留嗓子发涩,声音沙哑,“所以随便吧。”
      剩余三人散在厂房里,老鼠在墙角啃东西。
      一个焦躁地来回踱步,鞋底摩擦水泥地,沙沙沙。
      另一个靠在柱子上,指甲咬得咔咔响,血丝从指尖渗出来。
      第三个最年轻,蹲在地上抱头,肩膀一抽一抽。
      “刘哥,”踱步的那个突然停下,声音发颤,“警察把外面全堵死了!前后门都封了,连房顶上都有人,我刚才看见红点在墙上扫!”
      “闭嘴!”老刘吼了一句,眼睛却死死盯着窗外,额头上的汗顺着太阳穴流进鬓角。
      那张脸粗糙,眼袋深得像两道沟,左边眉骨上有一道旧疤。
      时间被一点点抽走。
      扩音器又开始喊话,发起最后通牒:“你们已经被包围!......我们将采取强攻!”
      老刘的呼吸乱了,胸口起伏得厉害,刀抖了一下,在程心留皮肤上划出一道更细的血痕。
      “我闺女,”老刘忽然开口,“今年该上初二了。”
      程心留没动。
      “上次见她,才这么点大。”老刘空着的那只手在身前比划了一个高度,齐腰,“抱在怀里,软乎乎的,冲我笑,口水流我一身。”
      他笑了一下,又很快收住,拿起打火机点上一支烟,手抖得厉害,火苗舔了几下才点着,“老婆跟我的结婚时候,我们也才二十五。她什么都不知道,说来也搞笑,她一直以为我在南方搞建材。”
      烟雾升起来,呛得程心留眼睛发酸。
      “人啊,总以为明天还长,其实一转眼,就什么都没了。”
      最年轻的那个听到这儿,终于崩不住,哭出声来,肩膀抖得要散架。
      老刘的手彻底松开了。
      刀锋离开皮肤时,发出极细微的“嗞”一声,像撕开了一层旧胶布。
      “当啷”!
      弹簧刀掉在水泥地上,弹了两下,停在油污里,刀刃上沾着血,在红蓝光里闪了一下。
      程心留脖颈一轻,浑身发冷,刺痛像无数根针扎进来。
      他僵着没动,血还在流,滴滴答答砸在地上。
      “你走吧。”老刘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他往后退了半步,双手无力下垂。
      “我当年犯浑,走上了毒品这条路。什么坏事都干了,一脚踩进泥坑,再也爬不出来。这些年每天都活在惊吓里,我不是一个好父亲,也不是一个好的丈夫……”他顿住,眼里浑浊,吐出一口烟,“我只求你一件事。”
      他从内兜摸出一张照片,折得皱巴巴的,塞到程心留手里。
      照片上是全家福,两大一小,女人抱着孩子,旁边蹲着一只橘猫,眼睛圆圆的。
      “按照片后面的地址找我老婆孩子。告诉她们我回不去了,让她们好好过。”老刘的声音发颤,“就说我出海了,遇着事了。”
      他抬头示意同伙。
      那个咬指甲的同伙走过来,手指抖得像筛糠,摸索着解开程心留手腕上的塑料扎带。
      扎带已经勒进肉里,带子断开时,血液猛地回流,从指尖一直麻到肩膀。
      程心留艰难起身,腿已经僵掉了,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手掌撑在油污里,滑了一下。
      老刘的眼泪涌出,不停地流,冲刷着脸上的污垢和油汗。
      “再劝劝你爸。”老刘抹了把脸,手背上的油污洇开,越擦越脏,“这行当遭罪啊。”
      “老刘哥!”蹲着的年轻同伙猛地站起来,眼睛通红,鼻涕混着眼泪往下淌,“我们就这么——”
      “放下!”老刘吼断他,声音撕裂,“都放下!没意思了!知道外面有多少子弹等着咱们吗?知道冲进来的是谁吗?特警!带着冲锋枪的!老子不想死在枪口下,也不想你们死!”
      他率先举起双手,转向门口的方向,背影佝偻,肩膀塌着。
      另外两个年长些的互相看了一眼,眼里闪过一丝犹豫,又很快熄灭。
      他们把手里的铁棍、砍刀扔在地上,哐当哐当,声音在空旷的厂房里回荡。
      年轻的那个嘴唇哆嗦着,从后腰摸出一把匕首,抖着手扔了,然后蹲回去,把头埋进膝盖,哭得更大声。
      几乎同时,“轰”的一声,侧面那扇锈死的小铁门被撞开。
      灰尘炸起,强烈的白光射进来,交叉锁定每个人,刺得睁不开眼。
      “不许动!手举起来!跪下!”
      特警鱼贯而入,枪口黑洞洞对准每个人。
      老刘和同伙顺从地跪下,双手抱头。
      程心留站在原地,刺眼的光束让他眯起眼,血还在脖子上往下淌。
      老刘被两个特警按住,反剪双手,戴上手铐。
      “咔哒”——
      “程心留!程心留!”熟悉的喊声从门口传来。
      贺意畅冲了进来,头发乱成一团,后面跟着送程心留来的司机。
      林瑶也紧跟着,三人都是满头大汗,气喘吁吁。
      贺意畅一眼就看到程心留脖子上的血,眼睛瞪圆了:“你脖子!”
      他冲过来,想碰又不敢碰,手悬在半空。
      林瑶围上来:“没事吧?伤得重不重?血……血怎么这么多?”
      “手怎么这样了?”贺意畅抓住程心留的手腕,吸了口冷气,“谁干的?那些王八蛋!”
      “还有别的地方伤着吗?”林瑶在程心留身上来回扫。
      他们七嘴八舌,声音急切,叠在一起。
      程心留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他们的声音有点远,有点模糊,像隔着一层水,怎么也听不清楚。
      他看到老刘被两个警察架起来,低着头,背佝偻着,经过那摊油污时,脚下滑了一下,被警察拽住,拖着走了。
      医护人员提着箱子跑过来。
      各种声音逐渐变得模糊。
      好吵啊,我听不清……
      天旋地转。
      膝盖一软,他往前栽。
      “小心!”贺意畅一把扶住他,“程心留?程心留!”
      “坐下,让我看看。”女医生把程心留按坐在一个废弃的机油桶上,桶身冰凉。
      她用镊子夹着蘸了碘伏的棉球,小心地擦拭他脖子上的伤口。
      凉,刺痛,像火烧。
      程心留下意识缩了一下,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哼。
      “伤口不深,万幸。”医生说,“但得去医院缝合,打破伤风。”她又检查了他的手腕,皱眉,“淤血要及时处理,否则会轻微压迫神经。”
      贺意畅赶忙掏出手机翻译,他听不懂这边的语言,急得满头汗。
      翻译虽然别扭,但所幸,程心留没事,至少目前看来。
      警察开始在现场拍照,取证。
      现场嘈杂,人影晃动,脚步声、对讲机声、哭声混在一起。
      贺意畅和林瑶一左一右站在程心留旁边,像两尊门神,死死盯着每一个靠近的人。
      司机在跟一个警官说话,语速很快,不时指向程心留。
      “能走吗?”女医生处理完初步消毒,问。
      程心留稍微缓过来一些,点点头,费劲站起,腿还是软的。
      贺意畅赶紧扶住他:“慢点,慢点。”
      他们走出厂房,海风咸腥,带着潮气扑面而来。
      远处拉起了警戒线,黄色的带子在风里飘,不少居民在探头探脑,还有几个记者模样的人举着相机。
      ……没有那个他熟悉的身影。
      绍舟柳没来。
      程心留的视线在人群里扫了一圈,又一圈,脖子每转一次都疼的让他倒吸一口气。
      “看什么呢?”林瑶问,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看到一群陌生面孔,“你别乱动!”
      “没什么。”程心留收回视线,“我有些口渴,帮我拿瓶水可以吗?”
      “好,好,给!”林瑶慌忙从包里掏出一瓶矿泉水,拧开盖,递到他嘴边。
      一个中年警官走过来,态度温和:“小伙子,感觉怎么样?我们需要你去医院详细检查后,做个正式笔录。我们会联系你的家属,比如父母……”
      他还没说话,贺意畅抢先道:“警官,他现在需要先治疗!我们就是他的家属!”声音大得几乎是吼,眼睛红得吓人。
      警官摆摆手:“理解,理解,先去医院吧。”
      程心留被扶着走向一辆救护车。
      上车前,他回头看了一眼厂房。老刘离开了,警察正拿着封条,红色的封条在风中飘,像一条血带。
      救护车里消毒水味刺鼻,程心留被安置在担架上,脖子和手腕都包上了纱布,渗着淡黄的药水。
      贺意畅和林瑶陪着他,林瑶拿出刚在路边买的海鲜粥,热气腾腾,递过去:“吃点吧,垫垫肚子。”
      程心留没喝,手没力气。
      “哎呀我来喂你!”贺意畅接过碗,端在嘴边把粥先吹凉,一勺一勺喂。
      “吓死我们了,”贺意畅心有余悸,“接到电话的时候,我腿都吓软了。”
      “贺意畅给你找的司机还蛮靠谱,”林瑶道,“那个司机逃出去之后第一时间就报警了,还通知了我们。我们开车去机场,一路闯了三个红灯。你一定要好起来给我们交罚款,知道没程心留!”
      林瑶补充:“绍舟柳那边我们也打了电话,他没接,可能睡了。”
      “别提他。”程心留脸色突然沉下去。
      “怎么了?”贺意畅疑惑,勺子停在半空。
      “没什么。”程心留别开脸,窗外有流星划过。
      都不肯来看看我吗……
      车子拐进医院急诊通道。
      程心留被推进急诊室,医生护士围上来,剪开衣服,检查伤口,抽血,拍片,一套流程下来,他已经累得睁不开眼。
      贺意畅和林瑶被拦在外面。
      万幸,没有什么问题。程心留被推入病房。
      “那个绑匪,”林瑶小声问,“最后怎么突然放了你?还给你松绑?”
      “你有毛病啊!绑匪不放了他心留不就没了?”贺意畅无语,这是人能问出来的话?
      程心留躺在病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灯。
      “累了。”他说,“我们都累了。”
      贺意畅和林瑶对视一眼,没再问。
      贺意畅回过头,握住程心留的手:“到了医院,好好检查,别想太多,发生什么我都会站在你这边陪着你的,知道吗?”
      “知道了,这些年你对我最好,我一直记着。”程心留艰难地挤出一个笑,扯到伤口,疼得抽气。
      缝合的时候打了局部麻药,针进去的时候还是疼,程心留咬着纱布,额头冒汗。
      伤口不深,但位置敏感,离大动脉只有几毫米,差一点就有生命危险了。
      贺意畅和林瑶轮流守着。
      天边泛起鱼肚白,海鸥在远处盘旋。
      程心留摸出手机,屏幕全碎了,也打不开。
      这手机坏了。
      门外脚步声急促,门被推开。
      “好些了吗?情况怎么样?”绍舟柳跑着来了,大口喘气,压低声音,问着贺意畅。
      他头发乱了,眼睛里布满血丝,T恤领口歪到一边,显然是匆忙赶来的。
      贺意畅愣了一下,冷冷地:“你还知道来?”
      绍舟柳没理他,径直走到床边,俯身看程心留的脖子,纱布下隐约渗出血迹,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哑得厉害:“疼吗?”
      程心留没看他,盯着天花板:“不疼。”
      绍舟柳伸手想碰,又缩回去:“对不起,我手机静音了,我还没有签证......临时去办的......”
      程心留还是没说话。
      绍舟柳的声音低下去:“我以为……以为只是普通报警,不会这么严重……”
      “普通报警?”贺意畅在旁边冷笑,“脖子被刀架着叫普通?”
      “你他妈接个电话会死吗?你知不知道我那个时候叫你有多急!”
      贺意畅一圈抡到绍舟柳脸上。
      林瑶拉了拉贺意畅:“别说了!要打出去打,病人要休息!”
      病房里安静下来,只有吊瓶滴答。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第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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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前段时间断更了,2.13号我即将复活 码字码字!!! aaaaaa好想当条咸鱼,可是咸鱼也好难当呀(ToT)/~~~ 年轻人!干巴碟!《富士山下》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