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第二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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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里吊瓶滴答。
绍舟柳站在床尾，拳头在口袋里一次次收紧，又松开。
他看着程心留木然的眼睛，睫毛上还沾着一点白漆，纱布边缘渗出的血迹已经干成暗红，像一小块锈斑。
他喉咙发紧，想说点什么，又咽回去。
贺意畅靠在墙边，胳膊交叉抱胸，眼神如刀，一下一下往他脸上剜，恨不得再揍几拳这个混蛋。
林瑶坐在靠窗的塑料椅上，低头剥一颗橘子，指甲陷进皮里，汁水顺着指缝往下滴，她伯下一半分给贺意畅，示意他冷静。
没有人再讲话。
太乱了，太乱了，一切都乱套了。
程心留闭眼，他想睡一会儿，可耳鸣和心跳吵的他怎么也睡不着，翻身反而压倒了伤口。
“嘶！”他没有办法，睁眼。
绍舟柳心脏像被人捏了一把，疼得发麻。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鞋跟磕到地砖，发出很轻的“嗒”。
他立马往前，却被贺意畅枪了先，绍舟柳悻悻地收回手。
“留儿，别乱动啊，伤口要撕开的！”
“知道了畅儿，我没事，你和林瑶先去睡会儿吧，辛苦了。”
“什么事就辛苦，你可是我这辈子最好的朋友！我差点就失去你了！要是来晚了你……”贺意畅的心理防线终于崩溃，趴在程心留腿上，小孩子似的大哭起来，被罩上洇湿一片，不知是眼泪还是鼻涕。
程心留顺了顺贺意畅的头发，看向对面，声音带着沙：“你站那么远干什么？”
绍舟柳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程心留撑着床沿想坐起来，牵动伤口，眉头皱了一下。贺意畅立刻止啼，起身将手按在他肩上：“别动，躺着。”
程心留没听，眼睛还是直勾勾盯着绍舟柳。
“你过来。”
绍舟柳被钉在地上，脚动不了。
林瑶剥橘子的手停住，橘皮掉在膝盖上，她抬眼，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
贺意畅“啧”了一声，带刺：“人家让你过去呢，杵那儿当柱子？心留一开始遇见你对你那么好不是让你这样子冷落他的，而且那么明显了你都看不出来吗？心留喜……”
“够了，畅儿，别说了。”程心留让贺意畅停下。
绍舟柳闭上眼，眼睫黏在一起，湿漉漉的。
绍舟柳终于动了。
他走得很慢，双腿发软，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一般。
走到床边时，膝盖几乎要撞上床沿。
他忽然很想笑，又很想哭。
他想，如果可以，他愿意用接下来所有的时间，去还这份他根本还不清的债。
哪怕只是做朋友。
哪怕只是站在三米开外，永远等待。
哪怕程心留有一天结婚了，他也会站在最远的那一排，笑着鼓掌，然后转身离开，把自己藏进人海。
程心留抬手，动作很慢，指尖碰到了绍舟柳的手背。
很凉。
绍舟柳浑身一颤。
程心留指尖顺着手背往上，握住了他的手腕。脉搏跳得很快，程心留甚至能感觉到那一下一下的撞击。
“你手抖什么？”程心留问。
绍舟柳低声：“……冷。”
这里在赤道附近，没有冷的道理。
“撒谎。”程心留摩挲着他的手腕，“你出那么多汗。”
绍舟柳没否认。
程心留忽然松开手，往后靠在枕头上，天花板上的灯管有一小段在闪烁，像坏掉的血管。
“我不是很害怕死亡。”他说得很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可是那天刀就贴着这里，”他抬手，指了指纱布下面，“再偏一点点，就没了。”
绍舟柳喉结猛地滚动，鼻尖通红。
“我知道。”他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我知道。”
程心留侧过脸看他：“知道你还站那么远？”
绍舟柳：“我怕……我怕你讨厌我。”
程心留笑了，很浅，可还是扯到伤口，疼得吸气。
“讨厌。”他说，“真的很讨厌。”
绍舟柳的眼前越来越模糊。
程心留却接着说：“讨厌你陪我，讨厌你对我那么好，讨厌你连签证都没有，讨厌你不在，讨厌你的离开。”
他每说一句，绍舟柳的脸色就白一分。
“但是，”程心留声音放得很轻，“我更讨厌自己。”
绍舟柳一怔。
程心留看着他，眼底有水光。
“我讨厌自己每次都等着你，等你回消息，等你接电话，等你出现。讨厌自己明明知道你把我当朋友，却还是忍不住想再靠近一点。”
“那样刀架在我脖子上的时候，我忽然不想离开，满脑子都是对你的讨厌。”
绍舟柳的眼泪终于砸下来。
讨厌我也好，恨我也好，是我活该……
贺意畅的呼吸停了，林瑶手里的橘子掉在地上，滚到床底下，没人去捡。
程心留深吸一口气，像用尽了所有力气：“绍舟柳，我喜欢你。”
白鸥扑扇着翅膀飞过，留下长鸣。
海平面上太阳升起，长夜的铁幕被一道炽烈的裂痕撕开，黑暗被赦免，纷纷溃散、蒸腾、消逝。
世界终于被救回来了。
绍舟柳站在原地，眼眶红得吓人，嘴唇张开又合上，反复几次，才挤出声音：“……你说什么？”
程心留重复：“我说，我喜欢你。很久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哑：“从那个下午开始，从你半夜给我煮粥开始，从你说‘心留你别怕，有我在’开始，从五岁那个雨天开始……我一直喜欢你。”
绍舟柳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程心留手背上，很烫。
婚约、生意、门当户对、联姻、继承……每一个都一下一下往绍舟柳身上钉。
他开始厌恶自己，厌恶自己的无能。
更何况还有林瑶……
没来得及让绍舟柳多想，程心留就立马打断。
“我也知道你怀疑我和林瑶的事情。”程心留说。
林瑶猛地抬头，头上一个大大的问号。橘子皮从她腿上滑落，散了一地。她看着程心留，又看绍舟柳。
程心留转头看她，继续：“但我和她不是你想象的那样的，虽然有婚约，但我们会解决，不是真的结婚。”
林瑶看着病号点了点头，说：“舟柳，我有女朋友的。”
绍舟柳脑袋宕机，信息量有些大。
贺意畅站在墙边，拳头捏得咯吱响。他看了林瑶一眼，又看了程心留一眼，最后目光落在绍舟柳身上。
“你他妈倒是说话啊！”他低吼，“哑巴了？信不信我再给你来一拳！”
绍舟柳眼泪不停往下掉，他抬手抹了一把，却越抹越多。
程心留说：“舟柳，我们试试，好不好？”
“我……”声音卡在嗓子眼，“我……”
他想起刚才程心留说“我想和你试试”时，自己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竟然是——
别试。
别给我希望。
你后悔了怎么办？
你被家里逼得不得不回头怎么办？
程心留看着他：“什么？”
绍舟柳往前一步，膝盖撞在床沿上，发出闷响。他低头，额头抵在床单上，肩膀抖得厉害。
“我只求你别不理我。”声音闷在被子里，“别把我推开……我受不了。”
程心留伸手，碰了碰他的头发。
手指插进去，慢慢抚着，像安抚一只受伤的动物。
“我不推开你。”程心留说，“但是我也不会结婚。”
绍舟柳猛地抬头。
程心留看着他，眼底有疲惫，也有某种释然。
“家里那边，我会处理。”他说，“婚约早就不是我能决定的东西了……但我的人生，我想自己说了算。”
他顿了顿，再次重逢：“我真的很喜欢你，很喜欢很喜欢。”
“可是我没有钱，你不怕我配不上你？”绍舟柳哑声问。
程心留摇头。
“我不怕。”
“我想和你试试。”
每一个字都温柔却坚决地剖开绍舟柳筑起来的、厚厚的自我保护壳。
壳碎了。
里面全是血肉模糊的、见不得光的贪婪。
他贪婪地想占有程心留的每一分目光、每一句软话、每一个疲惫时靠过来的肩膀。
可他更怕的，是自己根本给不了程心留任何庇护。
他只能在旁边，像条影子一样跟着。
只能在程心留疼的时候递一块纱布，在程心留醉的时候抱他回家，在程心留被家里电话逼得发抖的时候抱住他，一下一下拍他的背。
他只能给这些。
而程心留，却把最贵重的那一个东西给了他。
是爱。
“那你怕什么？”绍舟柳声音发颤。
程心留沉默了一会儿。
“我怕你后悔。”他说，“怕你发现我其实很麻烦，很黏人，很爱胡思乱想……怕你有一天受不了。”
绍舟柳忽然笑了，笑得眼泪还在流。
“我巴不得你黏我。”他说，“巴不得你一天给我发一百条消息，巴不得你半夜把我摇醒问我在干嘛……我都愿意。”
他伸手，轻轻碰了碰程心留脸侧，没敢用力。
“我只怕你不开心。”他说，“刚才在门口，我腿都是软的……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程心留眼眶也红了。
他抬手，握住绍舟柳的手，指尖冰凉。
“那就别再让我等电话了。”他说。
绍舟柳点头，点头得像小鸡啄米。
“好。”他说，“再也不会。”
贺意畅在旁边重重地呼出一口气，转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嘴角挂起一个nike笑。
林瑶不知什么时候把橘子皮捡起，攥在手里。
“我出去透透气。”她说。
没人拦她。
她走到门口，手握着门把，又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两个人。
程心留靠在枕头上，眼睛看着绍舟柳。
绍舟柳跪坐在床边，握着程心留的手，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落在床单上。
病房里，贺意畅转过身，收敛起笑容，板起脸来，站在床尾，看了程心留一会儿，又看了绍舟柳。
“你们俩……要是敢再让我担惊受怕，老子打断你们的腿。”
程心留笑了，眉眼弯弯：“好。”
绍舟柳也点头：“好。”
贺意畅骂了一句脏话，转身去倒水，由于过于激动，水壶磕在桌上，发出很响的声音。
天已经大亮，海鸥叫得更远了。
程心留侧过脸，看向绍舟柳。
绍舟柳正低头擦眼泪，手背上全是水痕。
程心留忽然开口：“舟柳。”
“嗯？”绍舟柳抬头。
程心留声音很轻：“抱我一下。”
绍舟柳愣住。
下一秒，他小心翼翼地俯身，把程心留抱进怀里。
很轻。
怕怀里的小人碎了消失不见。
程心留把脸埋在他肩窝，闭上眼。
鼻尖都是绍舟柳衣服上淡淡的烟草味，和一点海风的咸。
他忽然觉得很困。
“我想睡一会儿。”他说。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第二十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