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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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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后每天都要吃这个药,记住了吗?”
这天一早吃完饭,姜弄雨找到纪归递给他一片白色药片,异常严肃地说。
纪归不明所以,问:“这是?”
难道又开新的药了?他原本就在吃药,只是没想到没过多久又来一个。他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看着药片被手中的余温慢慢捂化。
姜弄雨说道:“是管家吩咐的,也是先生的意思。什么药你就没必要知道了。”
“快吃吧。”她很少这么急促地催促纪归,甚至目不转睛盯着他吃药。
纪归没再多问,既然是先生的意思他又有什么好问的?
将药服下后姜弄雨又让他张嘴,仔仔细细、里里外外检查后她才放心点头。
临走时,还不忘说:“以后我每天都给你送药,一定要记住吃。”
纪归反应淡淡他甚至不想知道那是什么药,很快他又坐在窗边发呆。初春时节阳光明媚,就连时不时吹拂的微风都透着暖洋洋的气息。
可他却沉默得像深冬。
殇抱着雪球从浴室走出来,一出来雪球就迫不及待从殇身上跳下来跑到床上。
“这家伙就喜欢上床。”殇走到纪归身边吐槽道。
低头一看,纪归显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没有聚焦的目光也不知在哪个世界神游。他也不在意自顾自说:“姜弄雨给的是避孕药。”
这话令纪归睫毛轻轻一颤,像是从深沉的梦中醒来,他开口问:“是先生的意思?”
“不然呢,原辉可不会让你给他生孩子。”殇语气戏谑,唇角带笑。
纪归垂头不再言语。
“不打算出去走吗?今天天气不错。”殇见他这样开口劝道。
自昨天那件事后,纪归就是这幅模样。不爱说话、没有表情最喜欢做的事便是眼睛一眨不眨盯着窗外,然后任由自己的意识离体。
好像这样才能前往不知名的远方。
纪归不回答。
殇又道:“你就当陪我行吗?我感觉我们很少一起走过。”
“不熟。”纪归回他两个字。
殇差点被气笑了:“真不熟?”
“你好烦。”纪归皱眉直接走到床上铺盖一盖,完美隐身。相信过不了多久就能在床上的温柔乡中沉睡了。
“喵—!”原本趴在床上休息的雪球突然站起死死盯着隆起的被子,试图依靠灼热的视线吓退“入侵者”。
显然,“入侵者”根本不买账。
它不满地哼唧几声,随后跳上去,隔着一条被子抓挠纪归。
殇一把将其拎起扔在一边:“一边玩去。”
“喵!”雪球直接炸毛。
殇脸上的迷雾消失,那张脸彻底暴露在空气中被窗外洒落的阳光照射,远处看过去熠熠生辉。
他一个目光刺过去。
雪球炸毛、嚎叫、最后悻悻走到角落趴下。
“纪归。”
无人回应。
“阿归。”
依旧无人回应。
“………我真是求你了。”最后殇扶额,“别这样好吗?”
“你不是希望我死吗?”很快纪归的声音从被子里传来。
那语气不咸不淡,看上去听不出喜怒,但很明显纪归又陷入了抑郁。
“如果是那样你直接杀了我就好。”纪归补充道。
殇坐下,那团迷雾又回到了他脸上。无人可知他的真实面貌,也无人知晓那张脸下的秘密。
当然此刻的确不是讨论秘密的好时机。
殇说:“那是过去时好吗?人的想法总会变,不管你何时死去结局都是一样的。倒不如活在当下,你说出生是通往死亡的开始,无论如何挣扎最终都会走向死亡。”
“死亡是终点,没错。但活着本身,就是去看沿途的风景——哪怕这些风景有时候并不美,甚至是丑陋的、痛苦的。可它们都是独属于你的经历,我不希望你一无所知死去。”
“所以别着急好吗?我还想和你多说说话,你至少陪陪我这个孤寡老人吧,你走了我都找不到人说话。”殇语气委屈,看上去真的伤心不已,他甚至还在拿袖子擦着不存在的鳄鱼眼泪。
纪归听着这些话起初依旧沉默,但一分钟后他终于开口问:“除了我真的没有人能看见吗?”
趁此机会殇一把将纪归的被子掀开,纪归毫无反应淡淡翻了个身背对殇。
殇只能叹息说:“对啊,我可无聊了,没有你我可怎么活啊。”
纪归突然感到一阵恶寒,背后冒起一块块鸡皮疙瘩,他属实没想到殇会说这种话。
殇不顾纪归感受乘胜追击:“阿归,你看我这么可怜留着陪陪我吧。你死了。”
纪归冷笑:“你之前还说希望我们成为一体,只要我死了就可以了。”
殇没想到回旋镖来得这么快,他急忙陪笑靠近纪归:“咳咳,早死晚死都是死,何不再留下来看看?不不,别再说这个字了,说着说着脱敏了,你都不当回事。”
纪归又将被子扯过来盖上,不过这个他露了颗头在外面,殇只能看他的后脑勺。
“好烦。”纪归吐出两个字,听语气像是把这两字在嘴中嚼了千遍万遍。
殇见纪归愿意说话便继续说:“我说真的去走走,整天死气沉沉,对身体也不好。”
“不想去。”
殇不予理会坚持在纪归耳边絮絮叨叨,扯一些有的没的。而他也不会有口干舌燥这种状况,总之一个小时后纪归终于被说烦了。
纪归一把掀开铺盖坐起来,冷冷盯着殇一字一句道:“我去总行了吧。”
殇双手捧心差点喜极而泣(浮夸的表演),他说:“努力果然有结果啊。”
纪归不置可否,他直接下床换衣服穿鞋,然后开门离去。殇急忙跟上说:“你变高冷了。”
许是来到外面,阳光洒落,花园里香气沁人,纪归的话不自觉多了起来。
“那你也变逗了,我一直以为你才是那个高冷、神秘的人。”他说。
“那不一样。”殇伸出手随意抚弄花草,一边回答,“刚认识时的第一印象是最不靠谱的。”
“哦对了,你要学编花环吗?我会,你要不要学?”殇与纪归停在一片山茶花丛前。
它们正毫无保留地盛放着,墨绿色的丛中大大小小的花朵重重叠叠,像盛放的烈焰,又像在阳光下酣睡,开得静谧摇曳。
纪归看了他一眼,只见殇轻轻拨弄着花朵,没有被雾气遮挡的头发反射星星光点。
“行。”纪归不自觉回答。
纪归蹲下身,学着殇的样子,小心翼翼地触碰那些山茶花。
花瓣厚实柔软,带着晨露的微凉,手感柔软冰凉,有些奇异。
“先挑几枝茎秆柔软、长度差不多的。”殇在说。
他虚幻的手指拂过花枝,却有力地摘下了一朵花,幸好他们附近没人不然就要传出灵异事件了。
纪归依言挑选,指尖却不慎被细刺扎了一下,他微微蹙眉,却没吭声。
“然后,像这样,把第一根枝条弯成一个圈,用它的韧性固定住。”殇一边说,一边示范。
纪归模仿着,手中动作一会停顿,一会加快。
过了许久,一个虽然略显粗糙、但花朵分布均匀、花环终于在纪归手中诞生。
“啪啪啪”殇非常捧场的鼓掌,“嗯,很棒很棒很棒,要不要再做一个?”
纪归嘴角抽动,将花环一把塞在他手中:“我感觉你把我当小孩哄。”
殇笑了笑,为纪归戴上花环说:“你本来就是小孩,我哄一哄怎么了?”
“烦。”纪归偏过头,伸手摩挲着头上的花环,然后扯下来道,“这个不好看。而且你别那么看我行不行?你觉得我和那些小孩一样吗?”
“抱歉。”殇不知该说什么,最后只能道歉。也许他也不了解纪归此刻的想法,哪怕他可能是世界上最了解纪归的人之一。
纪归愣了片刻,随后低头道:“你说这个做什么?算了,回去吧。”
说完他脚步匆匆,像是下一秒就要飞奔回房间。
回去的路上,殇问他是不是不喜欢花环。
纪归摇头也不知该说什么,他只是讨厌殇说他是小孩。
诚然,他年纪小,一个月前才进入易感期,不久前年龄才摆脱个位数。
但他不觉得自己和小孩有什么关系。
“当小孩不好吗?”殇突然问。
这个时候的殇抬头目光看向了远方,可惜没人能窥见那被雾气遮挡的眼睛。
此刻,那双眼睛中又会有怎样的情绪呢?
纪归不得而知,他只能回答:“有什么区别吗?”
这时他们走到了纪归窗户下那片草地,纪归突然想起一个人。
那个自称“归”的人,纪归记得他曾在这里给他扔过书。
但此刻纪归却连他的样貌也记不清。
纪归不禁驻足,抬头看向自己窗边,仿佛透过时空的阻碍看见过去的自己。
死去的记忆也在一点点复苏。
“我突然想到一个人。”他说。
“哦。”不知为何殇语气淡淡。
或者说他正是知道纪归想到谁才会这样,可他始终没有多说什么。
时间一点点过去,直到……
“砰”的一声,身旁一道强劲的风吹过,纪归余光处看到一个黑色的物体掉落,激起一片尘埃。
耳边疾风刮过,纪归确信若再偏一点,那东西会直接砸到他。
纪归心跳得厉害,他下意识转头便看见了此生难忘的画面。
不远处的石板地上,耀以一种极不自然的姿势瘫在那里,像一只被随手丢弃的破旧玩偶。
金色的头发凌乱地散开,遮住了部分面容,身下正有深色的液体缓缓流淌,无声地浸染着冰冷的地面。
纪归僵在原地,手脚冰凉。他怔怔地看着那抹曾经鲜活、如今却迅速黯淡下去的色彩。
脑中不断循环播放曾经与耀相处的画面。
迷雾之下,殇平静无波的表情,早已说明他知晓一切。在此刻他也只是平静地对纪归说:“没事的,别看了。”
纪归如梦初醒,如断线的风筝摇摇欲坠后退几步,不可置信问:“没事吗?”
下一秒,他猛然拔高音量:“一个人摔死你在旁边,你说没事?是我有病吗?”
他感觉一阵眩晕,干呕欲吐。
存在于人性中最本质的、最纯粹的情绪一点点填满纪归的心,没有一个正常人会对此视若无睹,哪怕是小孩子也是如此。
哪怕这个人和他关系不好。
难道是他想错了?
正常人应该笑嘻嘻检查这个人断气没有,断气了最好,剩下的就可以关上门庆祝一番,如果有条件甚至可以鞭炮齐鸣。然后给自己倒上一杯果汁,笑道:“真活该。”
没断气就上前补一刀,临走前还恶狠狠踹他一脚道:“谁叫你惹到我了?”
光是想想他就觉得恶寒。
殇抓住他的肩膀,将他从繁杂的思绪中拽出来:“我说,你能不能不要曲解我的意思?我有那么邪恶吗?”
纪归看向他,面上看不出情绪,一双眼睛只剩强大冲击后的惊恐。
“我的意思是别看,忘记刚才看到的。就当它没发生过,然后好好生活。”殇道。
纪归眼中的惊恐渐渐褪色,但依旧没有说话,殇只能领着他回房间。
回去的路上无数人往那个方向跑,但大多数人脸上都带着浓浓的好奇。对于他们来说,这件事不过是一件茶余饭后的谈资。
面对新人时好让他们做出神秘兮兮的表情,压低声线凑到起耳边说起的一桩猎奇故事。
很快嘈杂的身影从身后传来,若隐若现,纪归浑浑噩噩回到房间。
他什么也没说匆匆收拾后便睡去。
不出所料,当晚纪归做了噩梦。
又是熟悉的黑暗,无数双手在黑暗中涌动,它们摆出各种动作窃窃私语。
时而又抚摸纪归的身体,说道:“你还能坚持多久?”
说完他们不约而同发出低声笑语,在黑暗里悉悉索索像阴暗的蟑螂在爬动。
黑暗中,纪归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想快点结束。
在每个噩梦里他们都会登场,说着不着边际的话,说自己如何死去,说世界会如何灭。
然后便疯狂地拖拽纪归,嘴里还念叨着:“来陪我们吧,我们是一体的,不要害怕。”
直至天明纪归才能摆脱他们,但梦中的低语好像来到了现实。
一觉醒来他只觉得耳朵轰鸣,四周角落里若有若无的声音钻入耳中。
见纪归状态不对,一旁的殇问:“你怎么了?”
纪归摇头堵住耳朵一言不发。
这一整天他精神萎靡一直待在房间中,无论殇说什么都固执地堵住耳朵。
就连把雪球抱在他面前他都毫无反应。
—————
而就在昨日,原辉坐在床上垂头看着手机,哪怕一旁的白亦目不转睛盯着他。
白亦抽着烟,眼睛始终不眨盯着原辉,似乎想把原辉身体戳穿。时不时发出的叹息。
而原辉却视他为无物,眼看白亦的情绪越来越焦灼,盯着原辉的眼神也越来越愤懑,原辉终于开口了:“少抽点烟,对孩子不好。”
此话一出,本就烦躁的白亦瞬间被点燃,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原辉竟是这种态度。
时间回到不久前。
白亦得知与他有过一面之缘、与原辉有过肌肤之亲的耀跳楼自杀的消息时,久久不能平静。
随后他找到原辉,开口第一句便是:“你知不知道有人死了?”
原辉那时异常平静:“你是说耀吧,怎么了?”
“你竟然还问我怎么了?”白亦当时被气笑了,原辉这幅漠不关心的模样真让人恶寒。
“你别管这件事,好好养胎。”原辉别过头去,一举一动都透露着不愿与他过多交谈。
白亦当时真的很想给原辉一巴掌,但理智战胜了愤怒他默默将握紧的拳头背在身后,主动转移话题:“那纪归呢?我听说他好像有点病。”
他冷笑一声继续说:“怎么?你就喜欢那种?非要把人逼死才罢休吗?”
“他能有什么问题?”原辉语气淡淡,一双修长的眼睛冷漠无情哪怕面对白亦的愤怒也无动于衷。
“你装什么?我都知道他在□□神类药物,你想说你不知道?”白亦与他对视,继续道。
原辉毫无反应,他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所以你想说什么?不好好养胎跑我这来做什么?是一天到晚太闲了?闲就出去玩,爱上哪上哪,回白家住几天也行,总之别管我的事。”
谁都知道他白亦嫁给原辉属于高攀,原辉这时叫他回白家是几个意思?
所以白亦彻底被激怒了,他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又重新提起耀。
“原辉!你到底有没有心?!”白亦的声音拔高,“一条人命在你眼里就这么轻飘飘的吗?耀好歹和你有点感情吧,他死了你连一句惋惜都没有吗?!”
原辉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没有丝毫波澜,只有一丝被打扰的不耐烦。“惋惜?”他扯了扯嘴角,像是听到了什么可笑的话,“他家里人替他选择了这条路,我需要惋惜什么?”
白亦气得浑身发抖:“还有纪归!他才多大?你看看他现在变成什么样子了?精神药物!他到底经历了什么才会需要那些东西?你别告诉我这都与你无关!”
“白亦,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找纪归麻烦的事吗?你找他麻烦时怎么没想想他多大,双标给你玩明白了是吧?”原辉不耐地盯着白亦,冷笑声从鼻腔里溢出。
白亦被他这句话钉在原地,脸上的愤怒瞬间凝固,掺进了一丝被戳破的狼狈。他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后陷入深深的沉默。
原辉瞧见他泄气的模样哈哈大笑,说:“管这么多,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正义到不行,是悲天悯人的生母?”
白亦闻言眼中闪过不甘,他反驳道:“那不一样…”
结果还没说完就被原辉打断:“白亦,别把自己摘得那么干净。你我都是一类人,五十步笑百步,哈哈。”
说完原辉不再理会白亦自顾自做自己的事去了,而白亦依旧坐在那表情静得可怕不知在想什么。
随后,白亦点上一根烟死死盯着原辉,愤懑、不甘一拥而上。
许久后便出现了开头那一幕。
“少抽点烟,对孩子不好。”
白亦故意突出一口烟雾,又装模作样抚摸着略微凸起的肚子,笑道:“我肚子里的东西你管得着吗?”
原辉也不生气甚至略带笑意,那模样像看着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这一瞬间白亦感到汗毛竖立,但拉不下面子服软,于是更加挑衅地看着原辉。
“我之前都没发现你这么蠢。”他笑着摇头,看上去颇为无奈。
接着他不急不缓站起身来到白亦面前,白亦不知他要做什么心中萌生退意,但又不知如何开口。
就在白亦纠结间,重重的巴掌瞬间落下,清脆的声音在房间中回响。不一会他的脸上就出现一道明显的巴掌印。
反应过来的白亦不可置信地捂着自己的脸,他长这么大只被他妈打过。他甚至做梦也没想到自己会被相伴一生的丈夫打。
“我…”他似乎想说什么但很快就因汹涌而来的泪水而停顿。
白亦哭了,而且哭得厉害。
一个巴掌效果这么好,这属实是原辉没想到的。
“别哭,别哭,我的错。”见状原辉上前拉起白亦的手,态度转变语气温和,“我不该打你,我只是太生气了。”
白亦哪听得进这些,他不停挣扎试图甩开原辉:“打完才说不该打,你是不是有病?!”
原辉却直接将白亦按住,然后直接吻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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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烦我,我不想说话。”
另一边的纪归依旧缩在床上死死捂住耳朵,面对殇的关心极度抗拒。
殇站在一旁不再靠近,房间里一时静得可怕。一阵风卷起窗帘,殇转身看向窗外叹息一声:“那我出去一趟。”
纪归依旧毫无反应。
殇独自一人来到外面,他穿过墙面、穿过花丛、穿过围墙,来到外面。
而围墙外一个人在那驻足仰望高高立起的围墙,那人正是归。
“看什么呢?这么悠闲可不能拯救世界哦。”殇走上前去脸上迷雾消散,对他露出恶劣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