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胭脂泪，相留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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澳门一夜的短暂“偶遇”并未平息任何波澜，反而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周煜棠心中激起了更长久的涟漪。
回到香港后，他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降雪堂的棋局上。
苏明荔带来的消息是积极的——欧博士在挣扎了四十八小时后，终于通过那个加密联系方式，主动联系了“周先生”。
会面安排得极其隐秘。
周煜棠没有亲自出面，而是通过一个可靠的中间人，在一家私人医疗诊所的VIP咨询室与欧博士进行了视频通话。
他隐匿了身份和面容，只以经过处理的电子音对话。
欧博士的精神状态比在澳门茶室时更差，眼底布满红血丝，声音沙哑而紧绷。她没有过多寒暄，直接抛出了她的“投名状”和条件。
“我知道你们想要什么。”欧博士对着摄像头，语气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我可以提供降雪堂过去五年内，三款主打‘宫廷古方、纯天然’的高端线产品——‘玉容膏’、‘雪肌露’和‘焕颜蜜’——的生产批次抽检原始数据。数据显示，为了达到快速美白和‘莹润’的视觉效果，林雪心默许甚至指示，在部分原料预处理环节，违规添加了微量的铅化合物和汞盐，并且通过特殊的乳化工艺和后续的‘植物萃取物复配’报告进行掩盖，使其在常规送检中难以被检出。”
她顿了顿，声音有些颤抖：“我有实验室的原始记录照片，有被要求修改数据的内部邮件截图，甚至有两次林雪心私下提及此事的含糊录音。虽然不直接，但结合数据，足够有杀伤力。”
周煜棠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对方那种被长期压抑、最终被迫反噬的绝望与狠厉。他平静地问：“你的条件？”
“第一，我和我的直系亲属需要立刻、安全地离开香港，并获得一个全新的、受保护的身份，以及足够我们安稳生活的资金。第二，我要确保这些证据曝光后，不会牵连到我手下的研发团队普通成员，他们是无辜的。第三，”欧博士深吸一口气，“我需要一个承诺，未来如果有可能……我想继续我的研究，在一个真正尊重科学、资源充足的环境里。”
周煜棠几乎没有犹豫：“可以。所有条件我都能满足。资金和身份安排会在你提供完整证据后的二十四小时内启动。你的团队，只要没有直接参与违规，我可以确保他们不受此事波及。至于未来的研究机会……只要你证明了自己的价值，我旗下有干净的生物科技公司可以提供平台。”
交易在冰冷的条款中迅速达成。
欧博士显然早已准备好，通过网络加密传输，将一整套足以将降雪堂和林雪心打入深渊的证据，发送到了周煜棠指定的安全服务器。
挂断视频，周煜棠坐在暗室里，看着屏幕上那些触目惊心的数据和截图，脸上没有任何喜悦，只有一片冰凉的漠然。商业世界的肮脏他见得多了，但将重金属添加到标榜“天然”、“古法”的高端护肤品中，这种罔顾消费者健康、纯粹追逐短期暴利的行径，依旧让他感到一阵生理性的厌恶。
林雪心……
为了保住那份摇摇欲坠的基业和虚荣，真是不择手段。
他没有丝毫耽搁，立刻启动了计划。
首先，证据被匿名发送给了几家以调查报道和曝光黑幕闻名的国际媒体、香港消费者委员会、卫生署以及内地的相关监管部门。
发送时间精心计算，确保在第二天工作日开始时，能同时引发媒体和官方的关注。
其次，他通过控制的水军和营销号，在社交媒体上开始预热，用模糊但指向性极强的口吻，暗示某“百年国货美妆品牌”存在严重的“成分安全”和“诚信”问题，引发猜测。
最后，他让苏明荔以“美妆博主”的身份，在自己拥有千万粉丝的社交账号上，发布了一条看似忧心忡忡、实则火上浇油的动态：“最近收到一些关于某老牌护肤品成分的匿名‘提醒’，非常震惊和担忧。作为每天接触大量产品的博主，我一直坚信安全是底线。希望相关企业和监管部门能尽快给消费者一个明白的交代。 #美妆安全 #成分透明”
这条动态一出，立刻在美妆圈和关注消费安全的网友中炸开了锅。
猜测纷纷指向近期本就风雨飘摇的降雪堂。
风暴，在二十四小时内酝酿成型，并在第二天上午九点，准时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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降雪堂中环总部大楼前，从未如此“热闹”过。
数十家香港本地、内地驻港以及国际媒体的记者，扛着长枪短炮，将大楼入口堵得水泄不通。
闪光灯噼啪作响，如同夏日的急雨。尖锐的提问声此起彼伏，交织成一片令人窒息的声浪：
“林董事长，对于网络上流传的贵司产品涉嫌违规添加重金属的指控，您作何回应？”
“降雪堂是否长期使用含铅汞原料？所谓宫廷古方是否只是欺骗消费者的噱头？”
“卫生署已经宣布介入调查，请问贵司是否收到了正式通知？”
“消费者要求退款和赔偿，贵司有何具体方案？”
“林董事长，请您出来面对公众！”
“林雪心！出来给个说法！”
保安组成的人墙在记者们的推搡下显得岌岌可危。
大楼内，一片死寂般的恐慌。
员工们面色惶惶，窃窃私语，不少人已经开始偷偷更新简历。
公关部的电话被打爆，所有对外口径都是“正在了解情况，暂无回应”，但这苍白无力的说辞根本无法平息任何质疑。
顶层董事长办公室。
林雪心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精心打理的头发散乱了几缕，昂贵的套装也起了皱褶。
她站在落地窗前，脸色灰败地看着楼下黑压压的人群和闪烁的镜头，手指死死抠着窗棂，指甲几乎要折断。
她刚刚接完卫生署和消委会的正式问询电话，对方语气严厉，要求她立刻提供相关产品的全部生产、质检记录，并配合调查。几个大经销商和连锁百货也打来电话，语气不善，要求暂停销售并商讨赔偿事宜。
股价在开盘后短短半小时内暴跌超过40%，并且还在继续下探，市值蒸发惊人。
完了。
一切都完了。
她当然知道那些证据是谁的手笔。
欧博士的突然“失联”，周煜棠那边再无回应，还有那匿名发送给媒体的、详尽到可怕的数据……
除了那个手段狠辣的周家太子，还能有谁？
她原本还想在阴暮云和周煜棠之间周旋，待价而沽，甚至引入一方制衡另一方。却没想到，周煜棠根本不屑于和她玩这种游戏，直接选择了最暴力、最彻底的方式，将她和她苦心经营数十年的降雪堂，一起推下悬崖。
怎么办？现在还能怎么办？
法律诉讼？那些证据一旦被坐实，她面临的很可能是刑事指控。
资本救市？现在谁敢接这个烫手山芋？
舆论公关？铁证如山，任何辩解都只会招来更猛烈的嘲讽和攻击。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一寸寸淹没她的心脏。
她颤抖着手，拿起手机，通讯录里翻来翻去，最终，手指停留在一个名字上。
阴暮云。
那个看起来冷漠、苛刻，但至少行事似乎还有一定规则和底线的人。
他曾经提出过合作，虽然条件严苛，但至少给降雪堂留了一丝“体面转型”的可能。
而且，他掌握着更先进的技术，或许……或许能有办法，在技术上证明那些添加是“无意污染”或者“可以控制”？或者，至少能提供一些资本上的庇护，让她不至于立刻破产清算、身陷囹圄？
这是她现在能抓住的，唯一一根可能存在的稻草了。
她深吸一口气，拨通了那个从未主动拨打过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就在林雪心几乎要放弃时，终于被接起。
“喂。”是阴暮云的声音，依旧平淡清冷，听不出任何情绪，仿佛根本不知道外面正在发生的惊涛骇浪。
“阴、阴先生……”林雪心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无法掩饰的惊慌和哀求，“是我，林雪心。您……您看到新闻了吗？我们降雪堂，我们……”
“看到了。”阴暮云打断她，语气没有任何波澜，“林董事长，事已至此，你找我，有何贵干？”
“阴先生，求求您，帮帮我，帮帮降雪堂！”林雪心几乎要哭出来，再也顾不上什么董事长尊严，“之前是我有眼无珠，不识抬举！您的条件，我都答应！控股权给您，技术主导权也给您，什么都行！只求您能出手，拉我一把！现在只有您能救降雪堂了！周煜棠他……他这是要赶尽杀绝啊！”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这短暂的沉默，对林雪心来说却像几个世纪那么漫长。
然后，她听到阴暮云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听不出喜怒：“林董事长，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周煜棠的手段，确实激烈。不过，”他话锋一转，“降雪堂的品牌信誉已经破产，产品安全红线被踩，即便我此刻接手，也只是一个巨大的负资产和无穷的麻烦。”
林雪心的心沉到了谷底。
“但是，”阴暮云的声音继续传来，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悲悯的冷静，“看在降雪堂百年基业和那些可能无辜的员工份上，我也不能完全坐视不理。这样吧，我可以帮你引荐一个人。他或许有能力，在现阶段帮你暂时稳住局面，处理一些棘手的舆论和法律层面的问题。”
“谁？”林雪心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切地问。
“我的一位朋友，姓柏，他在内地和港澳都有很深的人脉，尤其擅长处理类似的危机公关和复杂的商业纠纷。我会让他联系你，不过，”阴暮云的语气骤然转冷，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你记住，这只是暂时帮你‘稳住’，争取一点喘息的时间。最终降雪堂的命运，以及你自己的去向，仍需你自己负责，并接受应有的法律和商业裁决，不要指望能逃脱什么。”
“我明白，我明白！谢谢阴先生！谢谢！”林雪心连声道谢，只要有一线生机，她现在什么都愿意答应。
挂断电话，林雪心瘫坐在椅子上，浑身冷汗涔涔，但心底总算燃起了一丝微弱的希望。
阴暮云终究还是伸出了手，虽然可能只是出于某种难以理解的算计或怜悯，但总比周煜棠那种彻底的毁灭要好。
她不知道的是，电话另一头，太平山顶的玻璃宅邸内，阴暮云放下手机，灰青色的眼眸中一片冰封的沉静，没有一丝波澜。
他走到观星台那台没有镜片的望远镜旁，指尖拂过冰凉的金属筒身，低声自语，声音轻得仿佛叹息：“胭脂泪，相留醉……林雪心，你这滴眼泪，流得太迟，也太廉价了。”
然后，他拿起另一部加密卫星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很快被接起，传来一个爽朗洪亮、带着明显东北口音的男声：“喂！老阴啊！咋样，搁澳门那旮旯玩得还开心不？听说你差点让个法国老Gay给泡了？周家那小子还跳出来护食？可以啊你！”
阴暮云对对方这咋咋呼呼的说话方式似乎早已习惯，语气没什么起伏：“君屹，有正事。降雪堂的事，看到了？”
“看到了啊！好家伙，热搜都爆了！周煜棠那小子下手够黑啊，直接奔着弄死去的。咋，你心软了？想捞一把？”
柏君屹，是阴暮云极少数的、可以称得上“朋友”的人之一。
家族背景复杂，横跨能源、矿产和特殊安保领域，常年在边境和动荡地区活动，为人豪迈不羁，能力极强，三教九流通吃。
“不是捞她。”阴暮云淡淡道，“是让她，再‘醉’一会儿。你出面，假装帮她处理危机，稳住阵脚，让她以为还有希望，尤其是法律和舆论层面，拖住周煜棠的后续攻势，别让他太快把底牌打完。”
柏君屹在电话那头“啧”了一声：“懂了，就是当个搅屎棍，不对，是‘定海神针’，让那老娘们儿和周家小子都以为你下场了，但其实你是搁后边看戏，顺便……嗯，我琢磨琢磨，你是想让林雪心在‘希望’里把该吐的东西都吐干净？还是想看看周煜棠被拖住后，会露出什么别的破绽？”
“都有。”阴暮云没有否认，“另外，林雪心手里，可能还握着一些关于‘冷香露’或者其他更隐秘配方来源的碎片信息，未必是书面记录。人在绝望和希望交织时，最容易放松警惕，也最容易吐露真言，你‘帮’她的时候，想办法套一套。”
“得嘞！这事儿我擅长！装傻充愣、称兄道弟、威逼利诱……保证把那老娘们儿知道的那点玩意儿，连她小时候偷用过啥雪花膏都给你问出来！”柏君屹哈哈大笑，“不过老阴，你可想好了，我这一出场，周煜棠那边肯定更认定你跟他杠上了。你俩这梁子，可就结得更深了。”
阴暮云沉默了一下，眼前似乎闪过澳门冰淇淋店里，那个坐在暖黄灯光下孤寂的身影，还有马路边自己仓促逃离的背影。
“梁子，”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早就结下了，不在乎多这一道。”
“行！有你这话就行！我这就收拾收拾，去会会那位林董事长，还有周家那位小狼崽子！”柏君屹干劲十足，“对了，用不用我顺道‘照顾照顾’那位欧博士？周煜棠安排她跑路的路子，我大概能猜到几条……”
“不必。”阴暮云立刻否决，“欧博士是周煜棠的棋子，也是他的‘功绩’，动她，等于直接宣战。现在还不是时候。让她走。”
“成，听你的，那先这么着，等我好消息！”柏君屹风风火火地挂了电话。
阴暮云放下卫星电话，走回窗前。
山下的城市依旧忙碌运转，远处的维港波光粼粼。
降雪堂总部门前的喧嚣，从这里听不见，也看不见。
但一场由周煜棠点燃、他亲手浇了一勺油、并派出一位“好友”前去“控火”的大戏，已然拉开第二幕。
胭脂泪，是林雪心悔恨绝望的眼泪。
相留醉，是他给林雪心短暂麻痹的幻象，也是给周煜棠设下的、需要更多耐心和力气去破解的迷局。
而他，则站在风暴边缘的寂静高处，冷静地观察着棋局的每一步变化，等待着那个或许会出现、或许永远不会出现的，破局或收网的时机。
至于周煜棠……阴暮云微微闭上眼。
那个像烈阳一样灼热、像狂风一样不羁的男人，此刻想必正志得意满，享受着他亲手制造的毁灭快感吧？
他会如何看待柏君屹的突然介入？是会暴跳如雷，还是会更加兴奋，将之视为新的挑战？
阴暮云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和周煜棠之间那根无形的线，因为降雪堂的轰然倒塌和柏君屹的出场，被绷得更紧，也更乱了。
这局棋，越来越有趣，也越来越危险了。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胭脂泪，相留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