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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罗衾不耐五更寒 ...
降雪堂的重金属丑闻如同一场在港澳上空蔓延的毒瘴,持续发酵,搅动着资本市场与舆论场的神经。林雪心在柏君屹“雷霆万钧”又“古道热肠”的介入下,勉强稳住了最危急的时刻——至少,办公楼没有被愤怒的消费者或记者冲垮,几个最核心的资产账户被暂时冻结但未被立刻清算,柏君屹带来的“顶级律师团”也开始与监管部门进行“富有建设性”的沟通,摆出一副要“彻查真相、厘清责任、保护品牌百年根基”的架势。
这无疑给已经一脚踏空的林雪心注入了一剂强效强心针,让她在绝望中又生出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对柏君屹,以及他背后“念旧情、讲规矩”的阴暮云感恩戴德,几乎到了言听计从的地步。
柏君屹那口接地气的东北话和豪爽做派,也迅速赢得了降雪堂内部一些惊魂未定、又对林雪心离心离德的中层的信任。
周煜棠对此的反应,最初是错愕和暴怒。
他没想到阴暮云会在这个节骨眼上,用这种方式横插一脚。
这根本不是他预想中阴暮云会有的反应——要么冷眼旁观,要么趁机提出更苛刻的收购条件。
派一个看起来像是混迹江湖的“大佬”来搅局?这算什么路数?
但周煜棠毕竟是周煜棠。
短暂的愤怒后,他迅速冷静下来,开始重新评估。
阴暮云这一手,看似在救林雪心,实则更像是在拖延时间,控制事态燃烧的速度和范围,不让他周煜棠一把火将降雪堂烧得干干净净、灰飞烟灭。
目的是什么?是为了保留降雪堂的某些“有价值”的残骸?还是为了争取时间,从林雪心口中掏出别的东西?
他立刻加派人手,一方面盯紧柏君屹和林雪心的一举一动,另一方面,加强对阴暮云本人行踪的监控。
然而,反馈回来的消息却让他皱起了眉头——阴暮云自澳门回来后,深居简出,几乎不再公开露面,连陈亦宁都很少出现在云阙资本总部。
太平山顶的玻璃宅邸安保等级提到了最高,无人机都无法靠近。
人去哪儿了?
就在周煜棠疑窦丛生、加紧探查时,阴暮云本人,已经悄然离开了香港。
目的地:新加坡。
名义上,是参加一个为期三天的、由新加坡国立大学与某国际顶尖生物期刊联合举办的、关于“植物次生代谢物合成生物学前沿”的闭门研讨会。
与会者皆是全球该领域的顶尖学者和少数被邀请的、有深度合作潜力的产业代表。阴暮云的云阙资本和溯光实验室,因其在植物干细胞和特殊活性物定向培养方面的突破性进展,收到邀请合情合理。
但只有阴暮云自己知道,他此行最主要的目的,并非研讨会,而是借机私下拜访一位隐居在新加坡的故交——生物化学界泰山北斗级的人物,前剑桥大学教授,马丁·沈(Martin Shen)。
沈教授是英籍华裔,早年与阴暮云在牛津有过交集,对其在量子物理与分子生物学交叉领域的独特见解惊为天人,亦师亦友。沈教授晚年因健康原因淡出学界,隐居于新加坡植物园附近的一处僻静宅院,但仍与少数顶尖同行保持联络,并拥有一个设备精良的私人实验室。
阴暮云需要沈教授的智慧和经验,帮他解决“忘川”蓝玫瑰中提取出的那种特殊“冻龄因子”(代号:F07)在体外稳定性及人体细胞相容性测试中,出现的几个诡异且难以解释的数据波动。
F07的潜力巨大,但伴随的风险和谜团也同样深不可测,他需要更超脱、更权威的眼光来帮助审视。
研讨会进行得顺利而低调。
阴暮云的出现引起了小范围的关注,但他依旧保持着惯常的疏离,只进行了必要的学术交流。
研讨会一结束,他便在陈亦宁的周密安排下,摆脱了可能的眼线,前往沈教授的住所。
沈教授的宅院掩映在一片浓绿的热带植物中,静谧得仿佛与世隔绝。
老人精神尚可,见到阴暮云很是高兴,两人在摆满了书籍、仪器和植物标本的书房里长谈数小时。
沈教授对F07的结构和初步数据惊叹不已,但也指出了几个阴暮云未曾注意到的、可能导致潜在毒副作用或不可控代谢的分子构象隐患。
两人就如何通过微调培养条件或引入特定辅因子进行修饰,展开了深入的探讨。
然而,或许是连日的奔波劳心,或许是新加坡潮湿闷热的气候与香港截然不同,也或许是讨论到关键处精神过度紧绷,阴暮云在沈教授家用了便餐后,胃部开始传来熟悉的、尖锐的绞痛。
他的胃病是老毛病了,常年饮食不规律、精神压力巨大、又依赖中药调理所致,平时靠药物勉强压制。
但这次发作来势汹汹,疼痛迅速加剧,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脸色苍白如纸。
沈教授和陈亦宁都吓坏了,立刻要送他去医院。
阴暮云起初还想硬撑,但一阵更剧烈的痉挛袭来,让他几乎直不起腰,只得妥协。
他被紧急送往新加坡最顶级的私立医院。
检查结果很快出来:急性胃黏膜出血,伴有严重的电解质紊乱和轻度脱水。
医生勒令必须立即住院治疗,禁食,输液,严密观察。
于是,阴暮云这位在港澳搅动风云的资本巨子,此刻不得不躺在了新加坡一间VIP病房雪白的病床上,手背上插着输液管,鼻间萦绕着消毒水的气味,胃部的疼痛在强效药物的作用下稍稍缓解,但依旧持续地、钝钝地折磨着他的神经。
病房里安静得只有仪器轻微的滴答声,窗外是陌生的热带夜景,灯火阑珊。
陈亦宁守在病房外,处理着必要的联络和事务,同时封锁消息。阴暮云住院的事,绝不能外泄。
身体上的痛苦和虚弱,让阴暮云的精神也难得地松懈下来,或者说,被迫松懈。他闭着眼,能清晰地感受到胃部的不适和全身泛起的乏力感。
这种失去对身体绝对控制的感觉,让他极其不适,却也带来一种诡异的、近乎麻木的平静。
他想起了很多事。
牛津图书馆彻夜的灯光,南洋祖宅地下室霉变的气味,实验室里“忘川”绽放时那抹妖异的蓝,澳门冰淇淋店窗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还有周煜棠那双灼热的、总是带着挑衅和探究的眼睛。
那个人,此刻在做什么?想必已经知道柏君屹插手降雪堂的事了。
他会暴跳如雷,还是冷笑以对?他会继续穷追猛打,还是会调整策略?
阴暮云发现自己竟然在揣测周煜棠的反应,这让他微微蹙眉。
他强迫自己将思绪拉回F07的数据和沈教授的建议上。
就在这时,他放在床头柜上的私人加密手机震动了一下。
屏幕亮起,显示是柏君屹发来的信息。
阴暮云伸手拿过手机,解锁。
柏君屹的信息风格一如既往地“豪放”,夹杂着东北方言和大量语音转文字特有的错别字:
【老阴!搁哪儿呢?微信咋不回?电话也不接?忙啥呢?
然后是一段3秒的语音,点开是:“该不会真让周家那小狼崽子气住院了吧?哈哈开玩笑!”
说正事儿,林雪心这儿进展贼拉顺利!这老娘们儿现在看我像看救世主似的,啥话都往外秃噜。你猜怎么着?还真让我套出点关于‘冷香露’的干货!
她爷爷那辈儿,跟澳门荣记药油厂的老掌柜确实有过命交情。荣记倒闭前,老掌柜塞给她爷爷一个铁盒子,说里头是‘真正的底子’,比明面上的配方金贵。但后来她爷爷家道中落,铁盒子在战乱中丢了,只记得老掌柜提过一嘴,说那‘底子’里的几味核心‘香引子’,不是地上长的,是南洋海岛上一种快绝迹的‘月亮花’的化石花粉,还有……从一种特别的海螺里熬出来的什么‘髓’。听着挺玄乎,但林雪心说她小时候见过她爷爷凭记忆画过那种花的图,挺邪性,像兰花,又像珊瑚。
另外,她吞吞吐吐还提到,她太奶奶当年用过一种荣记特制的‘香露’,不是抹的,是熏的,用久了皮肤好得不像话,但人也变得有点……神神叨叨,最后死得挺早,大夫说不出具体原因。她怀疑跟那‘香引子’有关。这些算不算你要的‘碎片信息’?
还有,周煜棠那边有动静了。他好像发现你不见了,正满世界打听呢。不过放心,我这边放了些烟雾弹,够他忙活一阵的。你那边到底啥情况?真没事儿?】
信息很长,夹杂着大量口语和错字,但信息量巨大。
阴暮云逐字看完,灰青色的眼眸在病房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幽深。
“月亮花”化石花粉?海螺髓?熏香用法?神神叨叨早逝……这些碎片,拼凑出的画面更加诡异,也更加指向了某种超越常规认知的、可能涉及稀有物质甚至精神影响的古老秘法。这与他从科学角度研究植物活性物的路径,似乎渐行渐远,却又在“特殊生物活性”这一点上诡异地交汇。
他正沉思着,胃部又是一阵揪痛,让他闷哼一声,额角渗出冷汗。
他放下手机,按响了呼叫铃。
护士很快进来,检查了一下输液和监控设备,又给他用了一点镇静止痛的药物。药物的作用下,疼痛渐渐麻木,困意也席卷而来。
阴暮云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疲惫。
身体像是不属于自己,意识也开始漂浮。
他知道自己需要休息,需要关掉一切外界的纷扰,哪怕只是片刻。
在沉入睡眠前,他用最后一丝清醒,伸手摸索到手机,长按电源键。
屏幕暗了下去。
世界清静了。
他闭上眼睛,任由黑暗和药物的力量将他包裹。
医院特有的、冰冷的寂静淹没了他。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小时,也许是几个小时。
半梦半醒间,阴暮云似乎听到病房外有极轻微的响动,像是陈亦宁在低声和什么人说话,语气带着惊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但他太累了,意识模糊,没有力气去分辨。
又过了一会儿,他感觉到病房的门,被极其缓慢、极其轻微地,推开了一条缝隙。
走廊的光线流泻进来一道狭长的、温暖的光带,落在病房内昏暗的地面上。
阴暮云没有睁眼,只是本能地皱了皱眉,以为是护士又来查房。
然而,预想中的脚步声没有响起。
门口,似乎有人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一种极其微妙的、难以言喻的感应,让阴暮云混沌的意识骤然清明了一瞬。
他感到一道目光,沉甸甸地、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愕和某种更加复杂难辨的情绪,落在了自己身上。
那不是护士的目光。
阴暮云的长睫颤动了一下,极其缓慢地,睁开了眼睛。
视线因为药物和虚弱还有些模糊,但他依然清晰地看到,病房门口,逆着走廊的光,站着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
那人穿着一身与医院环境格格不入的、略显皱褶的深色休闲装,微卷的栗发有些凌乱,脸上带着明显的、长途奔波后的疲惫,甚至下巴冒出了青色的胡茬。
但那双眼睛,在逆光中,却亮得惊人,正死死地、一瞬不瞬地,盯着病床上的他。
瞳孔里,清晰地映出阴暮云苍白脆弱、靠在雪白枕头上的模样,以及他手背上刺目的输液针管。
是周煜棠。
他竟然……找到了这里。
阴暮云的大脑有瞬间的空白。
他关闭了手机,行踪保密,陈亦宁严防死守……周煜棠是怎么做到的?他为什么会来?来这里做什么?
四目相对。
空气凝固了。
病房内是仪器单调的滴答声,和阴暮云自己有些紊乱的呼吸声。
病房外是医院走廊遥远的、模糊的杂音。
两人谁也没有说话,只是隔着一段距离,静静地对视着。
周煜棠的目光,像是最精密的扫描仪,一寸寸掠过阴暮云苍白的脸,纤长脆弱的脖颈,单薄病号服下清瘦的身形,最后定格在他手背的针管和床头那些冰冷的医疗仪器上。
他的眉头死死拧着,断眉处的疤痕显得格外深刻,嘴唇紧抿,下颌线条绷得极紧。
那眼神里,有惊愕,有难以置信,有愤怒,有质问,有不解……
但最终,所有这些激烈的情绪,似乎都被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东西所覆盖——那是一种近乎笨拙的、小心翼翼的、混合着心疼与无措的凝视。
他看起来风尘仆仆,甚至有些狼狈。
完全不像平日里那个意气风发、玩世不恭的周家太子。
阴暮云躺在那里,看着他。
胃部的钝痛依旧存在,身体的无力感也依旧清晰。
但在周煜棠这种近乎赤裸的、毫不掩饰的注视下,他竟奇异地感觉到一丝无所遁形的脆弱,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安心。
不,不是安心。
是混乱。
他应该感到警惕,感到被冒犯,感到计划被打乱的恼怒。
可是此刻,看着周煜棠那双仿佛盛满了千言万语、却又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的眼睛,看着他脸上那毫不作伪的、真实的担忧与风尘,阴暮云发现自己竟然生不起气来。
他只是觉得很累。
身体累,心也累。
罗衾不耐五更寒。
在这异国他乡的冰冷病房里,在这身心俱疲的虚弱时刻,这个最不该出现的人,却偏偏出现了。
像一场荒诞的、无法预料的梦。
终于,周煜棠像是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长途飞行后的干涩,和一种极力压抑却依旧泄露的情绪:
“你……”他只说了一个字,就停住了,仿佛不知道该说什么,或者,有太多话堵在喉咙里。
他往前迈了一小步,却又停住,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阴暮云静静地望着他,灰青色的眼眸在病房昏暗的光线下,褪去了平日的冰冷与疏离,只剩下一种近乎透明的疲惫与茫然。
他没有问“你怎么来了”,也没有说“出去”。
两人之间,只剩下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和那穿越了千里、穿透了层层算计与对抗、最终在此刻交汇的、复杂难言的目光。
窗外,新加坡的夜色正浓。
而病房内的温度,却仿佛因为某个不速之客的到来,悄然发生着难以言喻的改变。
胃病,嗯,不过后期不严重了,毕竟某位阳光男鬼就要介入了[垂耳兔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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