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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林花谢了春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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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加坡的湿热空气,在医院冷气的阻隔下,仍有一丝黏腻渗透进来。
但VIP病房区域的气氛,却比冷气更冷肃几分。
陈亦宁的脚步几乎不发出声音,高效地将一份份加密简报、舆情分析、法律意见书送进病房。
外面世界因弗朗索瓦·杜兰德的介入而掀起的滔天巨浪,在这里被冷静地拆解、分析、并转化为一个个精准的应对指令。
阴暮云靠在升起的病床上,脸色依旧苍白,但眉宇间因疼痛而起的褶皱已经平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无机质的冷静。
手背上的输液针已经拔掉,只留下一小块医用胶布。
他穿着医院提供的棉质病号服,外面披着一件烟灰色的羊绒开衫,黑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松松束着,几缕碎发垂落鬓边,削弱了几分病弱感,却更添一种沉静到极致的威慑力。
周煜棠没有离开。
他占据了病房角落的一张沙发,长腿交叠,面前摊开着一台轻薄但性能强悍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同时运行着多个窗口——全球主要财经媒体的实时推送、社交媒体关键节点舆情监控、加密通讯频道里手下发来的关于杜兰德及其关联势力动向的碎片信息、甚至还有降雪堂股票和债券市场异常交易数据的深度分析模型。
他没有打扰阴暮云和陈亦宁的讨论,只是沉默地处理着自己那一摊事,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偶尔用极低的声音对着耳麦下达几个简洁指令。
但他的目光,总会时不时地从屏幕上方抬起,状似不经意地扫过病床上的那个人。
他看到阴暮云如何条分缕析地拆解杜兰德的舆论攻击,如何精准地调动分布在欧洲、北美和亚洲的学术、媒体、法律资源进行反制,如何将柏君屹从林雪心那里套出的关于“冷香露”的零碎信息,与沈教授对“忘川”F07的分子构象分析进行某种危险的联想与推测……
那份在病痛虚弱下依旧高速运转、锐利如手术刀的头脑,让周煜棠感到一种近乎战栗的吸引力,以及一丝深藏的忌惮。
这个男人,太深,也太危险。
像一座表面覆盖着冰雪的活火山。
“老板,杜兰德那边刚刚又放出了一段新的采访剪辑,这次他更直接地提到了‘某些缺乏透明度的生物科技应用’,并暗示国际科学伦理委员会应该对‘基因编辑技术在非必要美容领域的滥用’进行更严格的审查。”
陈亦宁将平板电脑递到阴暮云面前,上面是翻译好的文字和视频片段。
阴暮云扫了一眼,灰青色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波澜。
“他急了,Lysandre第二季度的财报不如预期,尤其是在亚洲市场的增长放缓。他想用这场舆论战转移视线,同时为他的‘科学洁癖’人设和可能的技术合作谈判增加筹码。”他顿了顿,指尖在平板上轻轻一点,调出一份数据,“把我们和剑桥、苏黎世联邦理工学院合作的植物干细胞研究伦理审查报告,以及《自然·生物技术》上那篇关于F07前体物质安全性综述文章的预印本,通过合作学者的渠道放出去,不用直接回应杜兰德,用事实堵住那些跟风质疑的嘴。”
“另外,”他抬起头,目光第一次主动投向角落里的周煜棠,“周公子,你那边监测到的做空机构异动,有没有更具体的指向?尤其是资金流向和关联账户。”
周煜棠迎上他的目光,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几下,调出一个复杂的资金流向图谱,将屏幕转向阴暮云的方向。
“有三家注册在开曼和维京群岛的基金,在过去四十八小时内,显著增加了对几家与降雪堂有供应链关联、或者与你有技术合作传闻的亚洲生物科技公司的空头头寸。资金源头经过多层嵌套,但初步追溯,有少量路径指向与Lysandre大股东关联的家族办公室。”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也有迹象显示,有另外一股资金在反向操作,悄悄吸纳这些被做空公司的股份,动作很隐蔽,暂时查不到来源。”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阴暮云低语,眼中闪过一丝冷芒,“杜兰德想制造恐慌,打压估值,然后低价收割。但有人或许想趁机捡便宜,或者,干脆是想把水搅得更浑。”
他看向周煜棠:“你的人,能盯住那几家做空基金的实际操盘手吗?以及,那个反向操作的神秘资金?”
“已经在跟了,需要点时间。”周煜棠答道,语气是专业的冷静,“杜兰德在港澳和内地也有不少投资和合作关系,我需要知道他在这边的触角具体伸到了哪里,才能判断他下一步会从哪个方向施压。”
“柏君屹正在梳理林雪心提供的,关于降雪堂早年与一些国际原料商,包括可能与Lysandre有间接关联的代理商之间的往来记录。或许能找到一些线索。”阴暮云说道,这是第一次,他主动与周煜棠共享来自己方的情报渠道信息。
周煜棠心中一动,点了点头。
短暂的沉默后,阴暮云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陈亦宁,安排一下,明天上午,我要召开一个简短的记者会。”
陈亦宁和周煜棠同时一怔。
“老板,您的身体……”陈亦宁立刻反对。
“记者会?在这里?现在?”周煜棠也皱起眉头,“杜兰德正等着你回应,你主动跳到台前,不是正中他下怀?”
“正是因为他在等,我才不能让他等太久。”阴暮云的语气没有丝毫动摇,那灰青色的瞳孔里,仿佛有冰层下的暗流开始涌动,“他想要‘透明度’?想要‘科学伦理’?好,我给他。不仅给他看溯光的‘透明’,还要让他看清楚,他那套高高在上的指责,有多么虚伪和脆弱。”
他掀开被子,动作因为虚弱而略显缓慢,但背脊挺得笔直。
“就在医院的多功能会议厅。规模不用大,邀请十五到二十家有代表性的国际和亚洲媒体,财经、科技、消费类为主。主题就是‘科学与责任:前沿生物技术在健康产业的应用与边界’。”
他看向周煜棠,目光锐利:“你不是想知道‘忘川’藏着什么吗?明天,你会看到一部分答案。当然,是以一种杜兰德绝对不希望看到的方式。”
周煜棠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意识到,阴暮云要主动发起一场攻击。
一场以自身为饵,以“科学”和“透明”为武器,目标直指杜兰德信誉和野心的精准狙击。
“你……”周煜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他看到了阴暮云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决心,也看到了那决心背后,潜藏已久的、属于猎人的冰冷獠牙。
这个男人,终于要露出他最锋利的一面了。
“需要我做什么?”最终,周煜棠只是这样问,语气平静,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面对强者挑战时的兴奋与协同。
阴暮云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什么。
“看好那些记者。尤其是杜兰德可能影响或安插的人。确保现场不会出现计划外的‘意外’。”
“交给我。”周煜棠简洁地应下,眼中闪过一丝狼性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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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上午十点。
新加坡中央医院附属的国际医疗中心,一间中型多功能会议厅被临时布置成了新闻发布会现场。
背景板是简洁的深蓝色,上面只有中英文的会议主题,以及溯光实验室和云阙资本的Logo。
台下,十八家受邀媒体的记者已经就位,长枪短炮对准讲台,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着好奇、审视与紧绷的气息。
这些记者背景各异,有路透社、彭博社的财经记者,有《自然》、《科学》杂志的科技线编辑,也有《南华早报》、凤凰卫视等亚洲主流媒体,甚至还有两家专注于消费和健康领域的网络媒体。
他们被这场突如其来的、在特殊地点召开的发布会激起了强烈兴趣——阴暮云,这位神秘的华人资本巨子和生物科技先锋,在深陷舆论漩涡和健康问题的双重关口,到底要说什么?
周煜棠没有出现在会场内。
他隐身于会议厅斜上方的一间设备监控室,面前是数块屏幕,实时显示着会场各个角度的画面、声音,以及陈亦宁提供的部分记者背景资料和关联分析。
他的手指在控制台上轻轻敲击,眼神锐利如鹰,扫过台下每一张面孔,评估着他们的微表情和肢体语言。
“注意第三排左边那个穿米色西装的女记者,来自一家法国财经周刊,该周刊的最大广告客户之一就是Lysandre集团。”陈亦宁的声音通过加密耳机传来。
“知道。”周煜棠将那个画面放大,记下特征。
“前排中间那个戴眼镜的男记者,BBC的,他半小时前在走廊‘偶遇’了杜兰德的亚洲区公关总监,有过短暂交谈。”
一条条信息被快速过滤、交叉印证。周煜棠像一头潜伏在暗处的头狼,冷静地观察着猎物的一举一动,确保猎场的“干净”。
十点整。
侧门打开。
阴暮云被人推了了进来。
就在记者会前,他险些低血糖晕倒,不得不坐轮椅。
但气场依旧强大。
他换下了病号服,穿着一身极其合体的深灰色三件套西装,剪裁精妙,线条利落,衬得他身形更加修长挺拔。
黑发用那支清乾隆白玉螭龙簪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露出清晰冷峻的额头和下颌线。
脸上依旧没什么血色,苍白得透明,但那双灰青色的眼睛,却亮得惊人,如同淬了冰的琉璃,扫过台下时,带着一种无形的、令人屏息的压迫感。
他径直来到演讲台旁,没有开场白,没有寒暄。
只是微微调整了一下面前的麦克风,然后,抬起眼,看向台下。
整个会场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相机快门轻微的咔嚓声。
“感谢各位今天前来。”阴暮云开口,声音通过优质的音响设备传遍会场,清晰,平稳,冷静,带着一种独特的、略带冷感的磁性。
“我知道,最近围绕溯光实验室,以及我个人,有一些讨论和质疑,所以,我决定在这里,以最直接的方式,回应一些关键问题。”
他开门见山,没有任何迂回。
“首先,关于科学研究的透明度与伦理。”他示意了一下,身后的大屏幕亮起,出现了一系列复杂的图表、证书和文件照片。
“这是溯光实验室自成立以来,所有核心研究项目,包括备受关注的植物干细胞定向培养及特殊活性物,代号F07,探索性研究,所遵循的完整伦理审查流程记录、第三方安全性验证报告、以及在国际顶尖同行评议期刊上发表或提交预印本的全部论文清单。”
“所有数据、方法、潜在风险披露,均符合甚至超越国际通行的最高标准。任何有兴趣的、具备专业资质的机构或个人,在签署保密协议的前提下,可以申请查阅原始数据。”
他的语气平淡,却字字铿锵,像冰冷的石子投入水面,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沉重的回响。
台下不少科技线记者立刻开始快速记录,眼中露出惊讶——如此全面、主动地公开敏感研究的核心流程记录,在业界极为罕见。
“其次,关于商业合作与资本运作。”阴暮云切换了幻灯片,屏幕上出现了云阙资本和溯光实验室清晰的组织架构图、投资方列表,其中均为声誉良好的长期机构投资者,以及与全球多家顶级学术机构和医院合作的名单。
“溯光实验室的研发独立于商业运营,所有技术合作与资本引入,均以明确的科研目标、严格的合规审查和长期价值为导向。我们拒绝任何可能损害研究独立性、或逾越科学伦理底线的短期资本行为。”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台下那个法国女记者,然后继续,语气陡然转冷,带着一种冰锥般的锋利:“最后,我想回应一种最近甚嚣尘上的论调——即对‘亚洲传统智慧’或‘新兴市场科技’笼统的、缺乏依据的质疑,以及将个别企业的商业失范行为,上升为对整个区域产业信誉的攻击。”
会场气氛瞬间绷紧。所有人都知道,他剑指何处。
“科学没有国界,但偏见和双重标准有。”阴暮云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评判一项技术或一个企业的标准,应该是客观的数据、严谨的验证和公认的伦理规范,而非其出身地域或所属文化。将商业竞争中的问题,刻意引导至对特定地域或文化背景的贬低,这本身,就是一种不科学、不道德的行为。”
他身后的屏幕再次变化,出现了一组对比数据。“这是Lysandre集团过去五年,在其宣称‘可持续’、‘合规’的东南亚珍稀植物原料采购链中,被当地环保组织和独立调查机构记录在案的部分争议事件,包括涉嫌侵占原住民土地、破坏濒危物种栖息地、以及与当地腐败官员的不当关联。当然,这些只是‘指控’,就像某些人对溯光的‘质疑’一样。”
他平静地展示着这些资料,没有慷慨激昂的指控,只是陈述事实。
但正是这种平静的对比,产生了巨大的讽刺和杀伤力。
台下记者一片哗然,不少人立刻将镜头对准了那些触目惊心的图片和数据。
那个法国女记者的脸色变得有些不自然。
监控室里,周煜棠看着屏幕,嘴角勾起一个弧度。
他看见阴暮云如何用对方最标榜的“科学”和“伦理”武器,反手给了杜兰德一记响亮的耳光。这不仅仅是反驳,更是将对方拽下道德高地的致命一击。
阴暮云似乎没有看到台下的骚动,他最后总结道:“溯光实验室将继续致力于探索生命科学的边界,但我们的每一步,都会走在阳光之下,以对科学的敬畏和对生命的责任为先。我们欢迎基于事实和专业的讨论与监督,但拒绝任何形式的、带有偏见的污名化。对于那些试图利用舆论混淆视听、达到不正当商业目的的行为,我们也将保留一切法律追诉的权利。”
说完,他微微颔首,示意问答环节开始。
台下立刻举起一片手臂。
阴暮云点了一个《自然》杂志的记者。
对方问了一个关于F07具体作用机制和长期安全性评估计划的专业问题。
阴暮云回答得详尽而严谨,展现了深厚的学术功底。
接着,他又点了一个亚洲媒体的记者,对方问及对降雪堂事件的看法以及未来在亚洲市场的合作策略。
阴暮云巧妙地避开了对降雪堂的直接评价,重申了溯光合作的原则和标准。
整个问答环节,阴暮云掌控得游刃有余,言辞犀利,逻辑严密,滴水不漏。
他不再是那个病床上苍白脆弱的病人,也不是那个宴会上清冷疏离的贵公子,而是一位真正展露出獠牙和掌控力的猎手与统帅。
周煜棠在监控室里,看着他冷静应对每一个或尖锐或刁钻的问题,看着他灰青色眼眸中那不容置疑的坚定和智慧的光芒,胸腔里那股复杂的情绪再次汹涌翻腾。
钦佩,忌惮,征服欲,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无法忽视的、越来越清晰的悸动。
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
商场上的花开花谢,舆论的潮起潮落,或许都是常态。
但有些人,一旦真正展露锋芒,便如利剑出鞘,寒光凛冽,足以划破一切迷雾与伪装,也足以深深烙印在观者的心底。
记者会即将结束时,阴暮云再次抬眼,目光似乎穿透了镜头,望向了监控室的方向。
那一眼,平静无波,却又仿佛包含了千言万语。
周煜棠与那虚拟的视线相接,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他知道,这场发布会,阴暮云赢了第一回合。
而他们之间那场更为私人、更为危险的博弈,也因此被推向了全新的、未知的维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