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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流水落花春去也 ...

  •   新加坡的记者会如同一枚精准投掷的深水炸弹,在全球科技与财经媒体的海域激起了持续的震荡波。
      阴暮云以“科学与伦理”为矛,以无可辩驳的数据和对比为盾,不仅成功抵御了弗朗索瓦·杜兰德精心策划的舆论攻势,更反手将对方拖入了自身供应链“不透明”与“争议”的泥潭。
      Lysandre的股价在欧洲市场应声下跌,杜兰德不得不紧急灭火,发表声明强调其“一贯的高标准”并宣布对相关指控进行“独立审查”,姿态狼狈。
      而阴暮云本人,则在发布会结束后,于严密安保下悄然返回病房,几乎立刻因为精力透支和胃部不适而再次陷入昏睡。
      周煜棠亲眼看着他被医护人员围住,那张刚刚在讲台上锋利如刀、掌控全局的面孔,重新变得苍白脆弱,眉头紧蹙,仿佛刚才那震撼全场的一个小时,耗尽了他所有勉强凝聚起来的气力。
      周煜棠在病房外站了很久,直到陈亦宁出来,低声告诉他阴暮云情况稳定,只是需要绝对静养。
      他没有进去,只是透过门上的玻璃窗,深深看了一眼那个沉睡的身影,然后转身离开。
      他也有他的战场要收拾。
      杜兰德受挫,但做空资金和反向操作的神秘势力并未退却,降雪堂的残局依旧混乱,柏君屹那边的“安抚”与“套话”工作需要更精细的引导,还有阴暮云提及“忘川”时那种讳莫如深的态度,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
      但他离开新加坡前,还是留下了最精干的人手,并入陈亦宁的安保体系,确保阴暮云在新加坡期间,不会再有任何“意外”发生。
      三天后,阴暮云的身体指标终于稳定,在沈教授和主治医生的再三叮嘱下,由陈亦宁安排,乘坐私人医疗专机,返回香港。航程中他大部分时间都在沉睡,仿佛要将之前透支的精力彻底补回。
      当飞机降落在香港国际机场的私人停机坪,熟悉的、带着海洋气息的湿润空气透过舱门涌入时,阴暮云缓缓睁开了眼睛。
      灰青色的瞳孔望向舷窗外暮色中的香港山峦与楼宇,里面沉淀着一种大病初愈后的清透,以及更深沉的、难以揣度的思虑。
      回到太平山顶的玻璃宅邸,一切似乎与离开前并无二致。
      循环播放的旧时雨声录音,观星台冰冷的莱卡望远镜,空气里弥漫的淡淡药香。但阴暮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同了。
      新加坡之行,杜兰德的挑衅,与周煜棠那短暂而诡异的“共处”,还有身体内部那场来势汹汹的叛乱,都像一道道刻痕,留在了他的生命轨迹上。
      他没有急于处理堆积如山的公务,而是在陈亦宁担忧的目光中,先去实验室待了整整一个下午。
      实验室位于宅邸地下深处,经过多重生物识别和物理隔断,是比银行金库更严密的所在。
      这里没有窗户,光线完全由可调控的冷光源提供,空气经过层层过滤,恒温恒湿。
      巨大的培养箱、精密的分析仪器、闪烁着复杂数据的屏幕,构成了一个冰冷的、充满未来感的微型世界。
      而在这个世界的中心,一个独立的、被特殊光谱笼罩的隔离培养舱内,那株代号“忘川”的转基因蓝玫瑰,静静地绽放着。
      与上次开花时那抹妖异到令人心悸的蓝色不同,这次的花瓣颜色呈现出一种更深邃、更沉静的靛蓝,边缘泛着几乎不可见的、珍珠母贝般的虹彩光泽。
      花型也更加完美,层层叠叠,如同用最上等的天鹅绒和蓝宝石雕琢而成,美得不似人间之物,带着一种静谧而致命的吸引力。
      阴暮云穿着无菌服,站在培养舱前,久久凝视。
      他的指尖隔着特制的透明舱壁,虚虚描摹着花瓣的轮廓,灰青色的眼眸里倒映着那抹幽蓝,平静无波,深处却仿佛有星河旋灭。
      “老板,”实验室的首席研究员,一位同样毕业于牛津、跟随他多年的中年博士,语气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汇报着数据,“‘忘川’第七次开花周期结束。我们成功从本次花期的蜜腺分泌物和特定花瓣细胞中,分离提纯出了三种全新的萜类化合物和一种结构异常复杂的糖蛋白,暂定编号F07-Alpha,F07-Beta,F07-Gamma,以及GP-01。”
      博士调出旁边的全息投影屏幕,复杂的分子结构式三维旋转着。
      “初步的离体细胞实验和皮肤组织模型测试显示,GP-01对成纤维细胞和角质形成细胞的活性有显著的、温和的正向调节作用,能有效促进胶原蛋白和弹性蛋白的合成,并增强皮肤屏障功能。更重要的是,它在极低浓度下,就能明显延缓紫外线诱导和自然老化模型中的细胞衰老标记物表达,效果远超目前已知的任何一种植物或合成来源的活性物。”
      他深吸一口气,看向阴暮云:“老板,如果后续的动物安全性和人体临床试验证实其有效且安全,GP-01,很可能是一种具有划时代意义的、能够真正‘减缓’皮肤生理性老化进程的物质,不仅仅适用于高端护肤,在创伤修复、乃至某些与衰老相关的退行性疾病领域,都可能具有潜在的应用前景。”
      实验室里一片寂静,只有仪器运转的轻微嗡鸣。
      所有人都看着阴暮云,等待着他的反应。
      他们知道“忘川”项目倾注了老板无数心血,也知道其背后可能涉及的危险与秘密,但这一刻,科学发现的纯粹兴奋,暂时压倒了一切。
      阴暮云没有立刻说话。
      他依旧看着那株蓝玫瑰,看着那在特殊光线下仿佛自带微光的靛蓝花瓣。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透过无菌服的面罩传来,显得有些失真,却依旧冷静:“动物实验的数据?”
      “已经开始同步进行。初步的急毒和亚慢毒测试,在设定的剂量范围内,未观察到明显异常。但长期毒性和潜在遗传毒性评估,还需要时间。”
      “人体临床试验的伦理和方案?”
      “草案已经根据GP-01的特性重新修订,侧重安全性验证和初步有效性探索,目标人群是健康志愿者和轻度光老化受试者。只要动物长期安全性数据过关,随时可以启动。”
      阴暮云点了点头,目光终于从“忘川”上移开,扫过屏幕上那些复杂的分子式和激动人心的数据。
      “将所有数据加密,备份到最高安全等级的离线服务器。GP-01的样品,除实验必需外,全部封存,相关研究人员签署最高级别保密协议,未来三个月,实验室进入封闭管理期,所有人员活动范围受限,通讯受控。”
      他的命令清晰而冷酷,瞬间给刚刚燃起的兴奋之火浇了一盆冰水。
      但没有人质疑,他们早已习惯了老板这种近乎偏执的谨慎,尤其是在“忘川”相关的事情上。
      “是,老板。”首席博士肃然应道。
      阴暮云最后看了一眼“忘川”,那株仿佛凝聚了无尽秘密与可能的蓝玫瑰,在隔离舱内静默地吐露着幽香。
      然后,他转身,离开了实验室。
      回到地面书房,夕阳的余晖透过巨大的玻璃幕墙,将房间染成一片温暖的金红色,与地下实验室的冰冷截然不同。
      陈亦宁已经等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份最新的综合简报。
      阴暮云脱下外套,只穿着一件素色的丝质衬衫,坐进宽大的紫檀木椅中。
      他看起来依旧清瘦,脸色在夕阳下少了几分病态的苍白,多了几分玉石般的温润,但眼底那抹沉静与锐利,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深刻。
      “老板,这是过去一周的综合简报。”陈亦宁将平板电脑放在他面前,“杜兰德在欧洲的舆论反击基本被遏制,Lysandre股价下跌了8%,他本人近期取消了原定的亚洲行程。周煜棠先生那边,对做空资金的追踪有进展,初步锁定了几家关联的离岸公司,反向操作的神秘资金依旧没有明确来源,但似乎与东南亚某几个历史悠久的华商家族有间接关联。”
      她顿了顿,继续道:“降雪堂方面,林雪心在柏先生的控制下相对‘安稳’,但公司资产剥离和债务重组已经不可避免,多家潜在收购方在观望。另外,柏先生从林雪心那里又‘聊’出一些信息,关于‘月亮花’化石花粉,她回忆起她爷爷提过一个具体的地名,发音类似‘丹绒比艾’,但不确定是马来西亚还是印尼的岛屿。关于那种特殊海螺,她完全没印象了。”
      阴暮云安静地听着,指尖在紫檀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极有韵律的轻响。
      “还有,”陈亦宁的声音放低了一些,“周煜棠先生……昨天和今天,都派人送来了东西。昨天是一些顶级的野生蜂王浆和猴头菇,说是养胃的。今天……是一盆据说很难养活的、品种稀有的蓝色鸢尾花,附了张卡片,只写了‘早日康复’四个字。”
      她将卡片放在桌上。
      阴暮云的目光落在那个手写的卡片上。字迹飞扬不羁,力透纸背,确实是周煜棠的风格。
      他看着那盆被放在窗边、在夕阳下花瓣边缘泛着微妙蓝光的鸢尾花,沉默了片刻。
      “东西收下,以我的名义回一份礼,挑件他可能感兴趣的古董。”他淡淡吩咐,听不出情绪,“另外,联系柏君屹,让他把‘丹绒比艾’这个线索,不动声色地,透露给周煜棠的人。”
      陈亦宁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没有多问:“是。”
      “杜兰德那边,”阴暮云继续道,“不用再主动追击。他这次吃了亏,短期内不敢再轻举妄动,把我们的注意力,收回到降雪堂的终局,和‘忘川’的下一步上。”
      他的手指停止了敲击,整个书房陷入一种凝重的寂静。
      夕阳的光线在他侧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一半沐浴在暖金中,一半隐没在渐浓的阴影里。
      流水落花春去也。
      降雪堂的百年繁华,如同被春雨打落的残花,正在急速凋零、腐化,成为资本盛宴上的残羹冷炙。
      杜兰德的野心,像一场短暂的倒春寒,虽来势汹汹,但终究敌不过真正的实力与布局。
      而属于他的“春天”,或者说,他一直在追寻的、那个超越凡俗的“果实”,似乎正在“忘川”幽蓝的花瓣中,悄然孕育成熟。
      GP-01……减缓衰老的因子。
      这不仅仅是商业意义上的巨大成功,更是对他多年来在生命科学边缘艰难探索的一种肯定,一个通往更深层秘密的可能钥匙。但同时,它也意味着无法估量的风险与诱惑。一旦消息泄露,觊觎的目光将来自四面八方,远超杜兰德之流。
      他必须准备最后的出击。
      是为了迎接那即将到来的、因“忘川”真正价值显现而必然引发的、更为广阔和凶险的战场。
      “陈亦宁,”阴暮云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启动‘归藏’计划第一阶段。将云阙资本旗下所有与‘忘川’及溯光核心研究直接相关的资产、专利、人员,进行系统性梳理和隔离。同时,准备一份关于成立独立、非营利性‘前沿生命科学研究院’的初步方案,将GP-01及相关衍生研究,纳入其框架进行管理和后续开发,剥离商业资本的直接控制。”
      陈亦宁心中剧震。
      “归藏”计划是阴暮云多年前就拟定、但从未启动的最高级别预案,旨在应对可能出现的、威胁到核心研究安全的极端情况。这意味着,老板判断“忘川”带来的风暴,可能远超以往任何一次商业危机。
      “是,老板。”她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郑重应下。
      “另外,”阴暮云的目光投向窗外,暮色中的香港华灯初上,一片璀璨,却照不进他眼底的深邃,“替我约周煜棠……明晚,太平山顶,老地方。”
      他要见周煜棠。
      不是在剑拔弩张的谈判桌,不是在觥筹交错的宴会厅,也不是在危机四伏的异国病房。
      而是在这里,在他的领域,在一切即将尘埃落定、或者说,在新的风暴即将掀起的前夜。
      他需要看清,这个一次又一次打破他计划、搅乱他心绪的男人,在这盘即将进入终局的棋里,到底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
      是必须清除的障碍,是可以利用的变数,还是其他什么连他自己都尚未定义的可能?
      陈亦宁再次领命,无声退下。
      书房里,只剩下阴暮云一人。
      他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山下那片由无数欲望、财富、梦想与阴谋构成的璀璨光海。
      夜风吹起他额前未束起的几缕黑发,拂过他苍白而平静的脸颊。
      流水终将东去,落花终成泥泞。
      但有些东西,不会随春逝去。
      比如,刻在基因里的探索欲。
      比如,深埋于血脉的责任与秘密。
      比如,那一次次交锋中,悄然滋生的、连最精密的算法也无法解析的羁绊与变数。
      最后的棋盘已经铺开。

      执子者,即将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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