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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只是当时已惘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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降雪堂总部位于中环核心地段，独占一座新古典主义风格的石砌大楼。楼前两株百年玉兰，春末时分，碗口大的白花开得轰轰烈烈，香气沉甸甸地压进雨后潮湿的空气里。
这里是老牌优雅与雄厚资本最直观的宣言，与隔海相望、锋芒毕露的摩天楼群格格不入，却自有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感。
顶层，是董事长会客室，占据最佳观光视野。
阳光透过高大的彩绘玻璃窗，滤成一片片朦胧的光斑，落在厚重的波斯地毯与深色桃花心木家具上。
空气里弥漫着上等雪茄、陈年纸张和一种若有若无的、清冽的梅花冷香——降雪堂最负盛名的经典香氛“雪魄”。
阴暮云坐在靠窗的沙发上，依旧是一身素淡的月白香云纱长衫，与这间充满了旧式奢华韵味的房间形成一种奇异又和谐的对比。
他微微侧着头，望着窗外维多利亚港波光粼粼的海面，指尖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着某个无声的节拍。
陈亦宁静立在他身后半步，手里拿着一个轻薄的电子文件夹，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房间的每一个细节，评估着潜在的风险与信息点。
门无声地滑开。
降雪堂如今的掌门人，林雪心女士，走了进来。
她已年过五旬，但保养得宜，身材纤细，穿着一身剪裁极佳的烟灰色香奈儿套装，颈间一串浑圆莹润的珍珠项链，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
她的面容依稀可见年轻时的美丽轮廓，只是眼神过于精明锐利，嘴角两道深刻的法令纹，显露出常年身处高位的紧绷与算计。
她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是降雪堂的法律顾问，一个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的中年男人，鼻梁上架着金丝眼镜；另一个则是研发部的负责人，姓欧，一位戴着无框眼镜、气质略显拘谨的女博士。
“阴先生，久仰大名。” 林雪心伸出手，脸上是训练有素的、标准的商业微笑，客气中带着距离，“百忙之中拨冗前来，是我哋降雪堂嘅荣幸。”（是我们降雪堂的荣幸。）
阴暮云起身，虚握了一下她的手，一触即分。
“林董事长客气。” 他的粤语发音标准，但语调偏冷，没什么起伏。
双方落座。侍者奉上茶点，是顶级的白毫银针，茶汤清澈，香气袅袅。
双方都不是弯弯绕绕的人，寒暄几句，便迅速切入正题。
林雪心示意，法律顾问立刻打开面前的平板电脑，清了清嗓子：“阴先生，关于我司与云阙资本旗下新成立的生物科技子公司溯光的合作意向，我们已经初步拟定了框架协议。核心是共同成立一家新的合资公司，专注于高端天然植物护肤品的研发与市场推广。降雪堂提供品牌、渠道、以及部分经过验证的草本原料数据库；溯光则负责最前沿的生物萃取技术、分子层面活性物研究，以及……初期的主要资金注入。”
他顿了一下，推了推眼镜，语气变得谨慎：“在股权分配上，我方希望能保持51%的控股权，以确保降雪堂百年品牌的核心价值与决策独立性。当然，在技术研发投入和利润分成上，我们可以给予溯光更优厚的比例。”
陈亦宁的指尖在电子文件夹边缘轻轻敲了一下，这是她和阴暮云之间一个极细微的暗号——对方开场就试图控盘，姿态比预想中更强硬。
阴暮云端起面前的青瓷杯，吹了吹并不存在的茶沫，没有立刻回应。
他的目光落在杯中微微晃动的茶水上，半晌，才抬起眼，看向林雪心。
“林董事长，” 他的声音平稳无波，“降雪堂的品牌价值，毋庸置疑。贵司的宫廷玉容散、雪魄香露，至今仍是经典。不过，”
他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淡，却像一把薄而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地划开了表象：“市场调研显示，近五年，降雪堂在35岁以下消费群体中的品牌认知度和好感度，逐年下降超过15个百分点。贵司引以为傲的草本数据库，超过70%的样本采集于三十年前，其有效成分的活性和纯度标准，与国际天然有机认证的最新要求，存在显著差距。”
林雪心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
旁边的欧博士动了动嘴唇，似乎想说什么，但被林雪心一个眼神制止了。
阴暮云继续道，语速不急不缓：“控股权，意味着决策权。我理解林董事长对品牌传承的坚持。但合作的基础，是优势互补，共同面对市场挑战，而非一方为另一方提供资金和技术的‘输血’。溯光的核心价值，在于我们能够从分子层面重新定义‘天然有效’。如果新公司的决策，仍被旧有的经验、甚至是某些过于依赖传统秘方而缺乏科学验证的思路所主导，那么，我们投入的资本与最尖端的技术，其回报率将存在极大不确定性。”
他放下茶杯，青瓷与紫檀木桌面接触，发出极轻的“嗒”一声。
“我的建议是，新公司股权，五五。决策委员会，双方对等席位，但，研发方向与核心技术应用，由溯光主导。市场推广与渠道整合，尊重降雪堂的经验。”
他灰青色的瞳孔看向林雪心，里面没有任何咄咄逼人的气势，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这是合作，林董事长，不是收购。但合作，需要建立在清晰的规则和对等的话语权之上。”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只有空调系统发出极其轻微的嗡嗡声。
林雪心端起自己的骨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借这个动作平复心绪。
她放下杯子，脸上重新挂起笑容，这次的笑容里多了几分深意。
“阴先生果然快人快语，眼光独到。” 她缓缓道，指尖摩挲着光滑的杯壁，“不过，有些价值，并非冰冷的市场数据可以完全衡量。降雪堂三个字，在粤港澳、在东南亚老一辈华人心中，是信誉，是记忆，是‘掂过碌蔗’（非常稳妥可靠）的保证。这份无形资产，是几十年如一日，用品质和诚信一点一滴积累起来的，新技术固然重要，但品牌的故事和信任，千金难买。”
她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变得恳切，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女性的柔软姿态：“阴先生，我明白云阙的雄心。开拓高端美妆市场，是双赢的局面。我们愿意拿出最大的诚意，控股权我们可以再谈，甚至，我可以承诺，新公司的CEO由溯光推荐的人选担任。只希望，在品牌核心价值的维护上，在那些传承下来的、经过时间考验的配方精髓上，能给予降雪堂足够的尊重和……话语空间。”
她这番话说得漂亮，以退为进，既承认了对方的部分优势，又牢牢守住了自己最看重的“品牌灵魂”防线，甚至打出了一张略带情感牌的女性牌。
陈亦宁在心里冷笑。
这位林董事长，不愧是商场老将，手腕圆滑。
只可惜，她大概不了解，坐在她对面的这个男人，最擅长的就是剥离一切情感与表象，直抵利益与本质的核心。
女性牌？在阴暮云这里，可能连涟漪都掀不起一丝。
果然，阴暮云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甚至没有去看林雪心那充满“诚意”的眼睛，而是将目光转向了旁边一直沉默的欧博士。
“欧博士，” 他突然开口，用的是普通话，字正腔圆，“贵司三年前启动的‘雪莲活性物冻干稳定技术’项目，据我所知，因为提取物在常温下活性衰减过快的问题，已经停滞了十八个月。去年从瑞士采购的那套超临界萃取设备，利用率不足30%，因为配套的预处理工艺无法解决原料细胞壁破壁率低下的问题，导致得率远低于预期。”
欧博士猛地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骤然睁大，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这些是她研发部门内部的高度机密！甚至连林雪心都未必清楚全部的技术细节和困境！
阴暮云仿佛没看到她的惊愕，继续用那种陈述事实的平淡语气说：“溯光在低温酶解和纳米载体包裹方面，有七项核心专利。其中一项，恰好能解决‘雪莲活性物’的稳定化难题，可以将常温下的活性保持期延长至少300%。另一项，能将特定草本原料的细胞破壁率提升到98%以上，配合超临界萃取，得率保守估计提升两倍。”
他重新看向脸色已经有些僵硬的林雪心：“林董事长，您所说的‘配方精髓’和‘时间考验’，我尊重。但现代护肤科技的竞争，早已不是古方秘传的比拼，而是分子生物学、材料学、精细化工的尖端对决。降雪堂若想真正焕发新生，开拓年轻市场，需要的不是固守‘话语空间’，而是拥抱能彻底革新产业链的‘核心技术’。”
他微微停顿，最后补上一句，声音轻却重如千钧：“品牌故事可以润色，但消费者脸上的效果，不会说谎，而效果，来自于这里，”
他指尖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和这里。”
手指移向桌面，仿佛那里摆放着看不见的实验室器皿。
谈判桌的气氛，彻底变了。
林雪心方才那些关于品牌、信任、诚意的说辞，在阴暮云这番直指技术命门、赤裸裸展示实力差距的话语面前，显得苍白甚至有些可笑。
她赖以谈判的底牌——品牌价值，在对方眼中，似乎只是需要借助的渠道外壳，而真正的内核，对方掌握着压倒性的优势，并且毫不掩饰地摆上了台面。
这不是寻求合作的姿态，这更像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技术宣示，以及基于此的规则制定。
林雪心的手指微微收紧，骨节有些发白。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和一丝被冒犯的怒意。
她知道自己可能低估了这位年轻的“云中君”，他不仅资本雄厚，对行业的技术细节竟然了解到如此可怕的程度！这背后是怎样的情报网络和对降雪堂何等深入的剖析？
“阴先生对行业的研究，令人印象深刻。” 林雪心的声音有些发干，她努力维持着镇定，“不过，商业合作，终究是利益的结合与风险的共担。技术固然重要，但市场风险、政策风险、供应链风险，同样不可忽视。降雪堂数十年的渠道根基和应对本土市场的经验，同样是无形的资产，可以在这些方面为新公司保驾护航。”
她试图将话题拉回自己熟悉的、关于综合风险的领域。
阴暮云却似乎无意在此纠缠。
他看了一眼陈亦宁。
陈亦宁立刻会意，上前半步，将手中的电子文件夹打开，调出一份简短的条款列表，投射到会议桌中间的空气屏幕上。
“林董事长，欧博士，” 陈亦宁的声音清晰冷静，没有任何废话，“基于刚才的讨论，以及我方对合作前景的评估，我们提出以下修订后的核心条款，作为进一步谈判的基础：”
“一、股权结构：云阙资本（通过溯光）持股55%，降雪堂持股45%。”
“二、决策机制：董事会七席，我方四席，贵方三席，重大决策需三分之二通过。研发方向、核心技术应用、预算超过五千万港币的项目，我方拥有一票否决权。”
“三、技术投入：溯光授权新公司使用其指定的三项核心专利，并负责组建核心研发团队。降雪堂开放其草本原料数据库及部分传统配方（需经我方评估）作为研究基础。”
“四、品牌与市场：新产品线可使用联合品牌，但需明确标注技术由溯光主导。现有降雪堂经典产品线维持独立运营，但如需技术升级，须经新公司研发部门评估。”
条款一条条列出，简洁，强硬，几乎没有留下什么讨价还价的余地。
尤其是“一票否决权”和“技术主导”的明确表述，几乎是将合作的主导权牢牢抓在了自己手中。
林雪心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这哪里是合作框架？这分明是一份“城下之盟”的雏形！
那位法律顾问也忍不住开口，语气带着不满：“阴先生，陈小姐，这样的条款，是否过于……强势了？这几乎是将降雪堂置于从属地位！我们寻求的是战略合作伙伴，不是技术供应商！”
阴暮云终于将目光从空气中那悬浮的条款上移开，再次看向林雪心。
他的眼神依旧平静，却在那片灰青色之下，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悲悯的情绪——仿佛在看一个紧紧攥着旧船票，却不知巨轮早已改变航向的旅人。
“林董事长，” 他缓缓开口，这次用的是粤语，声音低沉了几分，“时代变咗。企喺度唔郁，唔代表你冇行，只系代表你被后面嘅人超过咗。”（时代变了。站在原地不动，不代表你没走，只代表你被后面的人超过了。）
“降雪堂係一只靓嘅瓷器，但而家市场要嘅，係可以装上最新引擎嘅赛车。我哋提供引擎，你提供瓷器嘅外形同口碑。但架车点样行，行去边，必须要由识得操控引擎嘅人话事。”（降雪堂是一件漂亮的瓷器，但现在市场要的，是可以装上最新引擎的赛车。我们提供引擎，你提供瓷器的外形和口碑。但这辆车怎么开，开去哪里，必须由懂得操控引擎的人决定。）
他站起身，陈亦宁立刻收起投射，退后半步。
“这份修订条款，请贵方仔细考虑。我们期待一周内的答复。” 阴暮云微微颔首，语气是毫无转圜的最终姿态，“告辞。”
说完，他不再看林雪心变幻不定的脸色和欲言又止的神情，转身向门口走去。
月白色的衣摆划过空气，留下一缕极淡的药香，与房间里原本的“雪魄”冷香混合，形成一种奇异而略带苦涩的气息。
门在他身后无声关闭。
会客室里，一片死寂。
良久，林雪心猛地抓起面前的骨瓷茶杯，狠狠掼在地上！
“啪嚓！”
清脆的碎裂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茶叶和茶水溅了一地。
欧博士和法律顾问都吓了一跳，噤若寒蝉。
林雪心胸膛起伏，盯着地上碎裂的瓷片，眼神阴鸷，哪里还有半分方才的优雅从容。
“欺人太甚……” 她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随即，像是想起什么，猛地看向欧博士，眼神锐利如刀，“他怎么会知道得那么清楚？！雪莲项目，瑞士设备……是不是你？！”
欧博士脸色煞白，连连摆手：“董事长！我没有！我怎么可能……”
林雪心死死盯着她，似乎在判断她话里的真假。
最终，她颓然靠向椅背，闭上眼，手指用力揉着眉心。
不是欧博士。
那只能是对方的触角，早已无声无息地渗透到了降雪堂的每一个角落，甚至是最核心的研发机密。
这种被完全看透、毫无秘密可言的感觉，比刚才那些苛刻的条款更让她感到彻骨的寒意。
那个看起来苍白病弱、与世无争的年轻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她睁开眼，看向窗外繁华依旧的中环街景，心头却蒙上了一层浓重的阴影。
合作？或许。
但更有可能的是，降雪堂百年的基业，正站在一个前所未有危险的十字路口。一边是可能借助强大外力焕发新生的机遇，另一边，则可能是被彻底吞噬、沦为附庸甚至消失的深渊。
而那个叫阴暮云的男人，和她刚刚收到的、关于那位行事更诡谲难测的周家公子似乎也对降雪堂产生兴趣的风声……
这场局，才刚刚开始。而她手中的筹码，似乎远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稳固。
惘然？不，更多的是冰冷的预感和逐渐升起的、背水一战的决绝。
窗外的阳光依旧明媚，照耀着降雪堂大楼前洁白盛放的玉兰花。但那香气，此刻闻起来，竟隐隐有一丝颓败的寒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