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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柳暗花明又一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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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周煜棠那番近乎表白又带着威胁意味的话语搅乱心绪后,阴暮云几乎是带着一种逃离的姿态,埋头于对“月落滩”的初步勘探中。
他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数据采集上:水质分析仪显示附近海域的微量元素构成确实存在异常,与《岭南草本辑录》中一段隐晦描述有微妙呼应;岩石缝隙中采集到的苔藓和地衣样本,在便携显微镜下也显示出一些不寻常的细胞结构。
然而,传说中“月亮花”化石花粉或“月光螺”的踪迹,却丝毫不见。
时间在沉默与尴尬中流逝,阳光逐渐西斜,将礁石和海面染上金红的色泽。
周煜棠也不再紧逼,只是不远不近地跟着,目光却如同实质,牢牢锁在阴暮云身上,仿佛在欣赏一幅会移动的、名为“禁欲冰山勘探图”的珍贵画卷。
那件烟灰色高领毛衣被海风吹得微微贴在身上,勾勒出的腰线让周煜棠眸色渐深。
“这片礁盘面积不大,能探索的表面区域基本都看过了。”阴暮云直起身,收起最后一份样本,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静,仿佛刚才的窘迫从未发生,“如果传说有根据,核心区域可能不在这里。”
周煜棠走到他身边,指着礁盘内侧、靠近岛屿主体方向的一片区域:“那边岩石结构看起来更复杂,裂缝很多,有些地方被茂密的红树林和藤蔓遮住了,还没仔细看。要不要过去看看?说不定有通往地下或山腹的入口。”
阴暮云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
那里地势略高,黑色礁石嶙峋交错,覆盖着厚厚的热带植被,在夕阳余晖下显得格外幽深莫测。
他点了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小心地攀爬过湿滑的礁石,拨开垂挂的气根和纠缠的藤蔓,向那片区域靠近。
植被越来越茂密,空气中弥漫着腐殖质和海水混合的奇特气味,光线也变得昏暗。
突然,周煜棠停下脚步,示意阴暮云噤声。
“听。”他压低声音。
阴暮云凝神细听。
除了海浪声、风声和虫鸣,在茂密植被深处,似乎传来一种极其轻微的、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枯叶和泥土上快速爬行或移动。
声音断断续续,但正在向他们这个方向靠近。
在这种远离人烟的荒岛礁盘深处,遇到野兽的可能性并非没有。
周煜棠立刻将阴暮云往自己身后带了带,身体微微紧绷,进入戒备状态。
阴暮云也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地质锤,灰青色的眼眸警惕地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声音越来越近,伴随着植被被拨动的哗啦声。
一个黑影猛地从一片巨大的蕨类植物后面钻了出来!
不是预想中的野兽。
而是一个浑身脏兮兮、头发胡子拉碴、穿着破烂不堪的冲锋衣、脸上还带着几道新鲜刮痕的……男人。
男人似乎也被突然出现在眼前的两个人吓了一跳,猛地刹住脚步,瞪大眼睛看着他们,尤其是看到周煜棠时,眼睛瞪得更圆了。
“阿……阿棠?!”那男人不可置信地叫出声,声音沙哑干涩,带着浓重的惊喜,“我操!真的是你?!老子还以为要死在这鬼地方了!”
这声音……有点耳熟。
周煜棠也愣了一下,随即皱起眉,借着昏暗的光线仔细辨认:“……陆彻?”
“是我啊!除了我还有谁这么倒霉!”
陆彻激动得差点扑上来,但看到周煜棠身后还站着一个人,动作顿了顿,目光好奇地越过周煜棠的肩膀,看了过去。
这一看,他脸上的表情瞬间从惊喜变成了更深的惊愕,然后是茫然,最后是难以置信的震惊。
他死死盯着阴暮云那张即使在昏暗光线下也清晰得过分、且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苍白冷清的面孔,嘴巴张了张,又闭上,好半天才结结巴巴地吐出几个字:
“师……师兄?阴……阴师兄?!”
这下,轮到阴暮云和周煜棠同时愣住了。
师兄?
阴暮云眉头微蹙,灰青色的眼眸在暮色中审视着眼前这个狼狈不堪、却叫他“师兄”的陌生男人。
记忆飞速回溯,最终定格在牛津大学某个极其冷僻的、关于古气候与植物协同演化的高级研讨班上。
那个班上学生寥寥无几,除了他,似乎只有一个比他晚一年入学、总是活力过剩、对探险和野外考察有着超乎寻常热情的华裔混血男生……好像,是叫……Alex Lu?
“你是……Alex?”阴暮云有些不确定地开口,声音依旧清冷。
“对对对!是我!Alex Lu!中文名陆彻!”陆彻激动得手舞足蹈,身上的泥点子和树叶簌簌往下掉,“阴师兄!真没想到能在这里遇到你!你还是跟以前一样……嗯,一点没变!”
他本来想说“还是这么一副生人勿近的冰山样”,但话到嘴边,瞥见旁边周煜棠瞬间沉下来的脸色,硬生生改了口。
世界真小。
周煜棠看着这两人“相认”的场面,尤其是陆彻那副恨不得扑上去握手的激动样,和自己身后阴暮云虽然依旧面无表情、但眼中那一闪而过的了然,他竟然记得这个邋遢鬼?,心头那股莫名的不爽和醋意如同被点燃的野火,蹭地就窜了起来。
他伸手,一把将身后的阴暮云往自己身边又拽了拽,手臂极其自然地、带着强烈占有欲地虚揽住对方的腰侧,虽然隔着衣物,但那姿态已然宣告所有权,然后才皮笑肉不笑地看向陆彻:“呵,真是巧啊,阿彻。你这是……又在进行什么‘伟大的荒野求生实验’,把自己搞成这副德行?”
陆彻这才注意到周煜棠和阴暮云之间那过于亲近且微妙的姿态,以及周煜棠眼中毫不掩饰的警告和敌意。
他眨了眨眼,看看一脸冰霜但任由周煜棠揽着的阴暮云,又看看浑身散发着“这我的人别乱碰”气息的周煜棠,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个震惊的问号和八卦的惊叹号。
我靠!阿棠和阴师兄?!他们俩怎么会在一起?还这种姿势?发生了什么?我错过了几个世纪的剧情?!我要去问荔枝!
他压下满心的惊涛骇浪和熊熊燃烧的八卦之魂,苦着脸对周煜棠说:“别提了!老子这次真是倒血霉!上个月接了单生意,帮人运一批‘特殊’货去爪哇海那边,结果遇到风暴,船坏了,导航也失灵,在海上漂了不知道多少天,最后好不容易看到这个岛,想着上来找点补给和淡水,结果他妈的在林子里迷路了!转了好几天,带的吃的都快没了,差点以为自己要变成鲁滨逊第二!”
他指了指自己破烂的衣服和脸上的伤:“全靠吃野果和抓鱼挺着,刚才听到这边有动静,还以为是野兽,吓得够呛,没想到是你们!真是老天开眼!”
他说得又快又急,夹杂着大量的吐槽和脏话,倒是符合他一贯的性格。
周煜棠听完,眉头皱得更紧:“你这运气……也是没谁了。‘月落滩’这种地方你也敢乱闯?”
他瞥了一眼阴暮云,见对方似乎对陆彻的遭遇没什么特别反应,只是安静地听着,心头那股醋火才稍微压下去一点,但揽着对方腰的手却没松开。
“月落滩?这就是那个传说中的‘月落滩’?”陆彻眼睛一亮,随即又垮下脸,“难怪这么邪门,我在林子里怎么转都像在绕圈子!不过……”他贼兮兮地笑了笑,压低声音,“既然碰到了你们,还是阿棠你和阴师兄……嘿嘿,那我是不是有救了?而且,你们来这儿,肯定不是观光吧?是不是也冲着那些神神叨叨的传说来的?”
周煜棠不置可否,反问道:“你在这附近转了好几天,有没有发现什么特别的地方?比如,山洞,或者看起来不太一样的植物、岩石什么的?”
“山洞?”陆彻挠了挠他那头乱糟糟的头发,“你这么一说……我好像昨天为了躲雨,是钻进过一个挺深的山洞,就在前面不远,那片石壁后面。里头黑漆漆的,又阴又冷,还有股怪味,我没敢往里走太深。”他指了指不远处一片被藤蔓完全覆盖的陡峭岩壁。
阴暮云和周煜棠对视一眼,即使阴暮云很快移开了目光,但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想法——去那个山洞看看。
“带路。”周煜棠言简意赅。
“得嘞!”陆彻顿时来了精神,也顾不上自己一身狼狈,转身就在前头带路,嘴里还不停地叨叨,“我跟你们说,那山洞里头可邪性了,我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盯着我……不过现在有你们在,尤其是有阴师兄在,感觉安全多了!阴师兄当年可是我们那个变态研讨班里公认的‘定海神针’,有他在,什么妖魔鬼怪都不怕!对吧,阿棠?”他还不忘回头挤眉弄眼地调侃周煜棠一句。
周煜棠冷哼一声,没接茬,只是搂着阴暮云腰的手又收紧了些,仿佛在无声宣示:这是我的人,跟你那些陈年旧事没关系。
阴暮云被他搂得有些不自在,轻轻挣了一下,没挣开,只能偏过头,不去看周煜棠那近在咫尺的侧脸,耳根却微微发热。
这种被当成所有物般宣告的感觉,让他既恼怒又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
三人很快来到那片岩壁前。陆彻拨开厚厚的藤蔓,一个黑黢黢的、仅容一人通过的洞口显露出来。
一股阴冷潮湿、带着浓重土腥和某种奇特腐朽味道的空气,从洞内涌出,让人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周煜棠打开强光手电,率先弯腰钻了进去,然后回身,很自然地朝阴暮云伸出手:“小心脚下,很滑。”
阴暮云犹豫了一下,没有去握他的手,而是自己扶着湿滑的岩壁,小心地钻了进去。
周煜棠也不在意,收回手,手电光仔细地照着前方。
陆彻跟在最后,嘴里还在小声嘀咕:“我说,你们俩这气氛……怎么感觉比这山洞还诡异?阿棠你什么时候这么‘体贴’了?阴师兄你也是,居然没把阿棠的手拍开?有情况,绝对有情况……”
他的碎碎念在空旷阴森的山洞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烦人。
周煜棠回头瞪了他一眼:“闭嘴,看路。”
陆彻吐了吐舌头,总算安静了点。
山洞内部比想象中更深,也更崎岖。
通道并非笔直,而是蜿蜒向下,时宽时窄。岩壁湿漉漉的,不断有冰冷的水滴从头顶的钟乳石上滴落,发出“嗒、嗒”的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地面上积着薄薄的、黏滑的泥水,混杂着不知名的苔藓和腐烂的植物,走起来需要格外小心。
空气浑浊而阴冷,那种奇特的腐朽味道越来越浓,其中似乎还夹杂着一丝极其微弱的、难以形容的、类似陈旧香料又似矿物质的气息。
强光手电的光柱在黑暗中切割出有限的范围,照亮了岩壁上狰狞的突起、垂挂的藤蔓状根系,以及偶尔快速爬过的、色彩鲜艳得令人不安的多足虫类。
越往里走,空间似乎变得开阔了些,但气氛也越发阴森恐怖。
手电光扫过,能看到洞壁两侧有一些天然的凹陷和裂缝,深不见底,仿佛隐藏着未知的怪物。
头顶的蝙蝠被惊扰,发出吱吱的尖叫,扑棱着翅膀飞过,带起一阵阴风。
“我……我说,咱们还要往里走吗?”陆彻的声音有点发颤,紧紧跟着前面两人,“这地方感觉不太对劲啊……而且那味道,闻久了有点头晕。”
阴暮云却似乎完全不受环境影响。
他戴着特制的防护手套,一边走,一边用手电仔细照射岩壁和地面,不时用地质锤敲下一小块岩石样本,或用小刷子扫取一些沉积物。
他的神情专注而冷静,灰青色的眼眸在手电光映照下,如同两颗沉静的寒星,仿佛这阴森恐怖的环境,只是他另一个特殊的实验室。
周煜棠则始终保持着高度警惕,一半注意力在观察前方和周围的动静,另一半注意力,却总是不由自主地落在身侧那个专注于探索的身影上。
看着阴暮云在这种环境下依然保持着绝对的理性和专注,那种反差带来的吸引力,几乎让他移不开眼。
“这里有东西。”阴暮云忽然停下脚步,蹲下身,手电光聚焦在岩壁根部一片颜色略深的湿滑苔藓上。他小心地拨开苔藓,露出下面一小片微微泛着奇异暗蓝色光泽的、类似菌膜或矿物结晶的东西。
周煜棠和陆彻也凑了过去。
“这是什么?”陆彻好奇地问。
阴暮云用取样刀小心翼翼地刮取了一点,放进密封样本管。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拿出便携光谱仪,对着那片区域扫描。
仪器发出轻微的嘀嗒声,屏幕上的光谱曲线剧烈跳动,显示出极其复杂的成分信号,其中几种元素的峰值异常突出,与之前海水和礁石样本中的数据有某种诡异的呼应。
“成分很复杂,含有几种稀有元素,以及……一些无法立刻识别的有机化合物残留。”阴暮云的声音在寂静的山洞里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这可能是长期特殊生物活动或矿物渗出的痕迹。继续往前走。”
三人继续深入。
山洞似乎没有尽头,蜿蜒曲折,岔路开始出现。
周煜棠用荧光喷剂在岔路口做了标记。
空气越来越潮湿闷热,那种奇特的混合气味也越来越明显,甚至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极其淡雅的、类似于冷冽花香的气息,但转瞬即逝,难以捕捉。
就在他们走到一个相对开阔、顶部有裂缝透入一丝微光的石厅时,走在最前面的周煜棠猛地停下了脚步,手电光骤然射向石厅深处的一个角落。
“看那里。”他声音低沉。
阴暮云和陆彻顺着他手电光的方向望去。
只见在石厅角落一处天然形成的石台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灰白色的、类似鸟粪或某种分泌物干涸后的物质。而在那层物质中间,赫然散落着几片已经石化、但依然能看出原本形状的、呈奇异螺旋状卷曲的、暗蓝色花瓣状物体!
而在石台下方潮湿的地面上,则散落着一些破碎的、带着珍珠般光泽的、螺旋形海螺外壳的碎片!
“月亮花”化石?!
“月光螺”外壳?!
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他们竟然真的在这个阴森诡异的山洞深处,找到了传说之物的踪迹!
阴暮云的心脏,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起来。他快步上前,几乎是屏住呼吸,仔细地观察着那些化石和碎片。
周煜棠也紧随其后,手电光将那一小片区域照得雪亮。
陆彻则瞪大了眼睛,看着这只有在传说和探险小说里才会出现的场景,张大了嘴巴,连害怕都忘了。
然而,就在阴暮云准备伸手去取样时——
“嘶……嘶嘶……”
一阵极其轻微、却令人毛骨悚然的、仿佛无数细足摩擦地面的声音,从石厅更深的黑暗处,四面八方地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