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庄生晓梦迷蝴蝶 ...
-
那声音初时细微，如同风吹过枯叶，但迅速变得密集、清晰，像是无数细小的、坚硬的节肢在潮湿的岩石和泥土上快速爬行、摩擦、碰撞所发出的令人牙酸的窸窣声。
声音从石厅四周的黑暗裂隙、岩壁凹槽、甚至头顶的钟乳石丛中传来，层层叠叠，迅速编织成一张无形的、充满恶意的网，将三人牢牢笼罩。
手电光柱慌乱地扫过四周，所及之处，景象让人头皮发麻——
墙壁上，密密麻麻、大大小小、形态各异的甲虫、蜈蚣、马陆、以及许多叫不出名字的、色彩斑斓或漆黑如墨的多足虫类，如同潮水般涌出！
它们有的拖着油亮反光的硬壳，有的挥舞着带有倒刺的螯肢，有的口器开合发出细微的咔哒声，无数复眼在手电光下反射出冰冷诡异的微光。
地面也被迅速覆盖，黑色的、红色的、暗绿的“潮水”翻滚着向他们脚边蔓延。更可怕的是，一些长着半透明翅膀、形态狰狞的飞虫，也开始从高处振翅飞起，发出嗡嗡的鸣响，在空中盘旋，伺机而动。
这根本不是寻常山洞里该有的昆虫规模！简直像是一个沉睡的虫巢被彻底惊醒了！
“我操！！！”陆彻第一个惨叫出声，声音都变了调，连滚带爬地躲到周煜棠身后，脸色煞白，“这他妈的什么鬼地方！虫窝吗？！怎么这么多？！”
周煜棠脸色也极其难看，他迅速将阴暮云拉到自己身边更近的位置，几乎是半护在怀里，另一只手已经摸向了腰后别着的、用于防身的特制强光爆震器。
但他知道，面对这种数量级的虫潮，常规手段效果有限。
而阴暮云……
周煜棠感觉到怀里的人身体猛地僵住，然后开始不受控制地、细微地颤抖起来。
不是害怕到极致的那种剧烈颤抖，而是一种从骨髓深处透出来的、近乎痉挛般的、压抑的颤栗。
他低头看去，只见阴暮云脸色在昏暗光线下白得吓人，比之前落海时还要惨淡，嘴唇紧紧抿着，一丝血色也无。
那双总是平静无波、清冷如冰的灰青色眼眸，此刻却瞳孔急剧收缩，里面清晰地映出铺天盖地的虫影，以及……一种深沉的、仿佛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与厌恶。
他死死盯着那些翻涌的虫潮，呼吸变得急促而浅薄，手指用力地抠进了掌心，指甲几乎要刺破皮肤。
身体下意识地想要后退，却被周煜棠紧紧箍住，动弹不得。
“阴暮云？”周煜棠心头一紧，低声唤他。
他从没见过阴暮云露出这种表情，哪怕是面对狂风巨浪和生死危机时，他也只是冷静到近乎漠然。
可现在……
阴暮云仿佛没有听到他的呼唤。
那些窸窣爬行的声音，那些振翅的嗡鸣，那些冰冷诡异的复眼反光……像是一把把钥匙，粗暴地撬开了记忆深处某个被层层冰封、刻意遗忘的潘多拉魔盒。
不是牛津的雨雾走廊。
是更早，更昏暗，更充满泥土和腐烂气息的地方。
南洋。
阴家祖宅后面，那片据说闹鬼的、连佣人都不愿靠近的废弃药圃。
他那时还很小，好奇心重，偷偷溜了进去。
圃里荒草丛生，倒塌的棚架，破碎的瓦罐，空气里弥漫着陈年药渣和湿泥的怪味。他在一个半埋在地里的、生满锈迹的铁箱子旁，发现了一个奇怪的、刻着扭曲花纹的石板。
他好奇地去搬动它……
石板翻开的瞬间，不是宝藏，而是噩梦。
黑压压的、不知名的、硕大狰狞的甲虫和蜈蚣，如同喷泉般从石板下的孔洞里汹涌而出！瞬间就爬满了他的小腿、手臂！
那冰冷滑腻、带着刚毛和硬壳的触感，那无数细足在皮肤上爬动的麻痒和刺痛，那近在咫尺的、开合的口器和挥舞的螯肢……
极致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幼小的心脏，他甚至叫不出声，只能僵硬地站在那里，眼睁睁看着那些丑陋的生物在自己身上肆虐。
恶心、恐惧、无助、还有一股强烈的、想要毁灭一切的冲动……
后来是听见动静找来的老管家救了他，用特制的药粉驱散了虫群。
但他连续高烧了三天，夜夜噩梦，梦里全是那些翻涌的、冰冷的、无边无际的虫潮。
从此，他对密集的、特别是多足的爬虫和飞虫，产生了近乎生理性的、无法克服的恐惧与厌恶。
这是连陈亦宁都不知道的、他最深层的弱点之一。
而现在，这噩梦般的场景，在这异国他乡、阴森诡异的山洞深处，以更加夸张和恐怖的方式，重现了。
虫潮越来越近，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混合着虫体分泌物和洞穴霉味的腥气。
飞虫开始试探性地俯冲，被周煜棠用手臂和强光暂时逼退，但更多的爬虫已经涌到了他们脚边。
“阿棠！快想办法！不然咱们真要喂虫子了！”陆彻的声音带着哭腔，拼命跺脚，试图甩掉爬上鞋面的几只黑色甲虫。
周煜棠额角青筋跳动，脑中飞速运转。
强光爆震或许能暂时清空一小片区域，但会彻底激怒虫群，后果更难预料。
而且怀里阴暮云的状态让他心惊，他必须先确保他的安全。
就在这时，一直死死盯着石台上那些暗蓝色花瓣化石、身体僵硬颤抖的阴暮云，鼻翼忽然极其轻微地翕动了一下。
在那浓重得令人作呕的虫腥和洞穴霉味中，他再次捕捉到了那一丝极其淡雅、冷冽、仿佛来自冰川雪原的奇异花香。
这一次，更加清晰，来源……似乎正是那些化石，以及散落在化石周围的、干涸的灰白色物质。
一个近乎本能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他几乎被恐惧冻结的脑海。
“那……那些化石……”他艰难地开口，声音嘶哑干涩，几乎不成调，手指颤抖着指向石台，“气味……可能……驱虫……”
周煜棠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毫不迟疑，一手紧紧搂住几乎要虚脱的阴暮云，另一只手猛地将强光爆震器朝着虫潮最密集的方向投掷出去！
“闭眼！捂耳！”
“轰——！！！”
刺眼到极致的白光伴随着一声沉闷的爆鸣在山洞中炸开！瞬间的强光和声波冲击让汹涌的虫潮为之一滞，不少飞虫如同雨点般坠落，爬虫也混乱地原地打转。
就是现在！
周煜棠趁着这短暂的混乱，猛地松开阴暮云，一个箭步冲到石台边，顾不上恶心，用戴着手套的手，飞快地将那几片暗蓝色的花瓣化石连同下面一层厚厚的灰白色物质一起，狠狠地刮下一大块，抓在手里！
说也奇怪，那些原本疯狂涌向他们的虫群，在周煜棠抓起那些化石和物质的瞬间，仿佛遇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天敌，潮水般向后退去！连空中盘旋的飞虫也惊慌失措地四散飞逃，远离周煜棠手中那块东西！
果然有效！
周煜棠心中一喜，立刻退回阴暮云身边，将那块散发着奇异冷香混合着古怪腥气的“护身符”高高举起，同时将强光手电调到最亮，对着虫潮挥舞。
虫群退得更远了，在石厅边缘焦躁地爬动、飞舞，却不敢再靠近他们周围数米的范围。
“有用！真的有用！”陆彻劫后余生般大叫起来，看向周煜棠手里那块东西的眼神充满了惊奇，“这玩意儿比杀虫剂还猛！”
阴暮云也缓过一口气，身体依旧在轻微颤抖，但眼神恢复了少许清明。
他强迫自己不去看周围那些依旧虎视眈眈的虫影，目光紧紧锁在周煜棠手中的化石和灰白物质上。
恐惧稍退，科学家的本能立刻占据了上风。
他拿出一个更厚实的密封袋，示意周煜棠将东西放进去。
“快走……这里不能久留。”他的声音依旧不稳，但已经能连贯说话。
周煜棠将“护身符”放进密封袋，但并没有立刻交给阴暮云，而是自己紧紧攥在手里，同时用另一只手牢牢扶住阴暮云几乎虚脱的身体。
“走！原路返回！快！”
三人不敢有丝毫耽搁，由周煜棠举着“护身符”和手电开路，阴暮云被他半扶半抱着紧跟，陆彻心惊胆战地断后，时不时回头看看虫群有没有追上来，沿着来时做的荧光标记，以最快的速度向外冲去。
回去的路似乎比来时更加漫长而煎熬。
身后的窸窣声并未完全消失，仿佛虫群在不甘地尾随。
阴暮云几乎是被周煜棠半拖着前进，腿脚发软，冷汗早已浸湿了内层的衣物，高领毛衣贴在身上，冰冷黏腻。
他只能依靠着身边这个人滚烫的体温和不容置疑的支撑，机械地迈动脚步。
周煜棠能清晰地感受到怀中身体的颤抖和虚弱，心头那股后怕和怒火交织翻腾，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疼惜的焦灼。
他不再多说，只是将人搂得更紧，步伐坚定而迅速。
终于，前方出现了藤蔓缝隙透出的微弱天光。
三人如同逃出地狱般，猛地钻出了那个阴森恐怖的山洞，重新回到了夕阳斜照、空气相对清新的礁石上。
外面已是暮色四合，海天相接处一片绚烂的晚霞。
劫后余生的感觉如此强烈，陆彻一屁股瘫坐在礁石上，大口喘气，拍着胸口：“妈呀……吓死老子了……这辈子都不想再钻山洞了……”
周煜棠也松了口气，但并未放松警惕，依旧紧握着那个密封袋，同时仔细检查着阴暮云的情况。
“怎么样？有没有哪里受伤？被咬到没有？”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放得很轻。
阴暮云摇了摇头，挣脱开他的搀扶，自己站稳，但脸色依旧苍白如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
他看了一眼周煜棠手中的密封袋，声音低哑：“先回船上。”
“好。”
回到橡皮艇，启动引擎，快速驶离那片令人心悸的礁盘。
直到回到相对安全的快艇上，被温暖干燥的空气包围，阴暮云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松弛下来，但身体深处那种因极度恐惧而产生的虚脱感和恶心感，依旧阵阵袭来。
他一刻也等不及，甚至顾不上换下湿冷黏腻的衣服，只对周煜棠伸出手，言简意赅：“样本。”
周煜棠看着他那副摇摇欲坠却又固执专注的样子，心头微软，将密封袋递给他，同时吩咐手下：“准备热饮和食物，另外，把移动实验室的温度和湿度调到最适。”
阴暮云接过密封袋，如同捧着稀世珍宝，径直走向快艇上那个被临时改造成简易移动实验室的小舱室。舱门在他身后关上。
周煜棠站在门外，看着紧闭的门板，沉默了片刻。
他能想象阴暮云现在在里面会做什么——迫不及待地开始分析那些化石和神秘物质的成分，试图解开那奇异驱虫效果的秘密，以及它们与“月亮花”、“月光螺”传说的关联。恐惧和疲惫，在科学发现的诱惑面前，似乎都被他强行压下了。
这就是阴暮云。
永远将理智和探索置于个人感受之上。
陆彻已经换上了干净衣服，端着一杯热咖啡凑了过来，脸上恢复了点血色，八卦之火又开始熊熊燃烧。
“阿棠，”他用胳膊肘捅了捅周煜棠，压低声音，挤眉弄眼，“你跟阴师兄……到底怎么回事？我眼睛没瞎吧？你刚才那样儿，啧啧，护得跟眼珠子似的！还有阴师兄，他居然让你碰？还靠着你？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快！从实招来！你们什么时候勾搭上的？不对，是你什么时候把这座冰山撬动了的？”
周煜棠斜睨了他一眼，走到船舷边，点了支烟，深深吸了一口，烟雾融入海上的暮色。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望着阴暮云所在舱室的方向，眼神复杂。
“少打听。”半晌，他才吐出三个字，但语气并不算严厉。
“切，小气！”陆彻撇撇嘴，但也知道周煜棠不想说的时候，谁也撬不开他的嘴。他转了转眼珠，换了个角度，“那不说你们。说说这趟吧。你们真是冲着那些传说来的？刚才山洞里那些化石……还有那吓死人的虫子……阴师兄好像很怕虫子？我看他刚才脸都白了。”
周煜棠夹着烟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阴暮云怕虫子……而且不是一般的怕。那瞬间流露出的、近乎崩溃的恐惧，深深印在了他脑海里。
这和他平时那副冷硬无畏的形象反差太大，也让周煜棠心里某个地方，莫名地揪了一下。
“嗯。”他含糊地应了一声，算是回答陆彻的后半句。关于阴暮云的恐惧，他不愿多谈，那是属于阴暮云的秘密，也是……他想要小心保护的东西。
“那些化石和那层白乎乎的东西，看样子不简单啊。”陆彻摸着下巴，回想起山洞里虫群退散的神奇一幕，“阴师兄说气味能驱虫，难道‘月亮花’和‘月光螺’的传说，是真的？它们的化石或者分泌物，有这种效果？那要是能提炼出来……岂不是发大了？”
周煜棠弹了弹烟灰，眼神幽深：“未必那么简单，传说往往有夸张和扭曲。不过，既然找到了线索，总比空手而归强。”他看向陆彻，“倒是你，接下来什么打算？跟着我们，还是联系你的人来接？”
陆彻苦着脸：“我的船估计早沉了，通讯设备也泡了水。现在只能抱你们大腿了。阿棠，看在兄弟一场，还有我跟阴师兄同门之谊的份上，收留我一阵呗？我保证不添乱！还能给你们当向导、扛装备、讲笑话解闷！”
周煜棠嗤笑一声：“添乱你刚才已经添够了。不过……”他看了一眼阴暮云的舱室，“留你也不是不行。但管好你的嘴，不该问的别问，不该说的别说。尤其是我跟他的事。”
陆彻立刻举手发誓：“明白明白！我懂！我陆彻的嘴，上了三道锁！绝对守口如瓶！”
虽然他心里早已被八卦塞满，恨不得立刻找个小本本记录下来。
两人在甲板上又聊了几句关于如何安排陆彻、以及接下来是继续探索“月落滩”还是返航的事。
周煜棠的意见是，已经拿到了关键样本，且经历了山洞惊魂，阴暮云状态也不佳，不如先返航，等样本分析出结果再定后续。
陆彻自然没有异议。
夜色渐浓，海上升起明月。
周煜棠打发陆彻去休息，自己依旧站在甲板上，望着阴暮云舱室那扇透出微弱冷光的舷窗。
庄生晓梦迷蝴蝶，是梦是醒，有时难以分辨。
就像他对阴暮云的感情，始于好奇与挑战，却在一次次意外与危机中，悄然变质，连他自己都始料未及，深陷其中。
望帝春心托杜鹃，那未曾宣之于口的、炽热而复杂的心绪，或许只能寄托于这海上的明月与长风，默默守望。
他知道，等阴暮云从那个实验室出来，他们之间，还有一场关于今晚、关于样本、关于未来的“账”要算。
而那个怕虫子却强装镇定的家伙，此刻在冰冷的仪器与复杂的数据中，又是否会在某个瞬间，想起刚才那个将他紧紧护在怀中、带他逃离虫海的人？
夜还很长。
海风带着凉意，却吹不散心头那团越烧越旺的、名为“阴暮云”的火焰。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庄生晓梦迷蝴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