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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银烛秋光冷画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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移动实验室狭小的空间里,只有仪器运转时发出的低沉嗡鸣和屏幕数据流过的微光。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化学试剂,以及从那个密封袋中散发出的、混合了冷冽花香与古怪腥气的复杂味道。
阴暮云已经在这里待了超过六个小时。
他换下了那身潮湿黏腻的衣服,穿上周煜棠让人准备的另一套简便的深色棉质衣物,长发用一根最普通的橡皮筋松松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落,随着他专注的动作轻微晃动。脸上依旧没什么血色,眼下的青影在屏幕冷光下更加明显,但那双灰青色的眼眸,却亮得惊人,紧紧锁定在眼前几台精密分析仪器显示的数据和图像上。
恐惧和疲惫早已被高度的精神集中和科学发现带来的兴奋所压制。
此刻的他,完全沉浸在解谜的世界里。
对石台上刮取下来的物质进行的初步分析,结果令人震惊,却又在某种逻辑之中。
那些暗蓝色的、螺旋卷曲的花瓣状化石,其矿物成分与周边岩石并无本质不同,但内部保留了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生物微结构痕迹——细胞壁的轮廓、某种特殊导管或腺体的残留形态。
光谱和质谱分析显示,这些化石中富集了几种在常规植物中极为罕见、甚至被认为是“惰性”或“毒性”的稀有金属元素,以及一系列结构复杂、稳定性极高的芳香族化合物和类萜类物质的残留信号。
而那层覆盖在化石上的、灰白色、类似鸟粪或分泌物的干涸物质,成分则更加诡异。
除了大量的碳酸钙、磷酸盐等常见无机盐外,竟然检测出了高度降解的几丁质(昆虫外骨骼主要成分)碎片、以及一些与化石中发现的芳香族化合物同源、但发生了显著氧化和聚合反应的有机大分子。
初步推断,这可能是某种以特定昆虫为食、或与昆虫存在特殊共生关系的生物,很可能就是传说中的“月光螺”的排泄物或分泌物,经过漫长岁月的堆积、分解和矿化作用形成。
最关键的是,无论是化石还是那层灰白物质,都散发出那种独特的、冷冽中带着奇异腥气的味道。
气相色谱-质谱联用仪(GC-MS)成功分离并鉴定出了其中几种关键的挥发性成分。
其中一种分子的结构式显示,它含有一个极其罕见的、具有强烈生物活性的杂环结构,理论推测其可能对节肢动物的神经系统具有强烈的干扰或驱避作用。
这完美解释了山洞中虫群退散的景象。
是这种远古植物及其共生生物在漫长进化中,为了在充满天敌的特定环境中生存,演化出的特殊化学防御机制。
它们合成并积累了这些具有强烈驱虫活性的化合物,甚至在死亡、石化、以及与共生生物的排泄物混合堆积后,这些化合物的某些稳定衍生物或前体物质,依旧能在漫长岁月后散发出微弱却有效的“警告”气息。
基因的改变,代谢通路的特异化,一切都是为了适应极端环境。
这与“忘川”通过基因编辑和环境压力诱导产生特殊代谢产物的思路,在本质上异曲同工,只是“忘川”是人为加速和定向引导的结果,而“月亮花”和“月光螺”则是自然选择下亿万年演化的奇迹。
“月亮花”化石中那些特殊的芳香族和类萜化合物,以及灰白物质中那些降解的、可能源自昆虫几丁质的特殊大分子……
如果能从这些古老残留物中成功提取并解析出哪怕一丝尚存活性的生物分子,如某些极端稳定的酶或信号分子前体,或者哪怕只是精确测定其分子结构,都可能为理解植物与动物、生物与环境之间极其复杂的化学对话打开一扇全新的窗户。
对于旨在模拟天然活性物、优化皮肤细胞微环境的GP-01项目来说,这些远古的化学“语言”,或许就是那把缺失的、能进一步提升效能与安全性的钥匙。
这个发现,价值难以估量。
阴暮云记录下最后一批数据,保存,加密。
然后,他靠在冰冷的实验台边,缓缓吐出一口长气。
精神的高度兴奋过后,是排山倒海般的疲惫和身体的不适感。
胃部隐隐作痛,头也有些发沉,山洞中那令人窒息的恐惧感,似乎随着放松而重新泛起,让他一阵恶心。
他需要休息。至少需要躺下来,让过度运转的大脑和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
他关掉主要仪器,只留下必要的环境监控设备运行,然后推开实验室的舱门,走了出去。
快艇内部通道狭窄而安静,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和船体破浪的细微声响。
走廊里灯光调得很暗,适合夜间航行。现在是凌晨三点多,大多数人都在沉睡。
阴暮云扶着墙壁,脚步有些虚浮地朝着记忆中来时的方向走去。
他记得周煜棠安排他使用的那个舱室……似乎是之前醒来时那个?他走到那扇门前,抬手去拧门把手。
门锁着。
他愣了一下,又试了试,确实是锁着的。
里面有人?还是……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这艘船是周煜棠的私人快艇,并非“海鹞”号那样功能齐全的科研探险船。
船上的舱室本来就不多,之前他使用的那一间,很可能就是船上唯一的、设备相对齐全的客舱。
而现在……那间舱室被改造成了临时实验室,里面堆满了仪器和他的个人物品。
那他今晚睡哪里?
总不能再回那个堆满仪器的实验室将就,那里连张像样的床都没有。难道要去挤船员舱?或者……客厅的沙发?
一想到要在这艘并不算宽敞、且属于周煜棠的船上,像个无处可去的流浪者一样寻找栖身之处,阴暮云心里就泛起一阵莫名的烦躁和……一丝极淡的窘迫。
他站在昏暗的走廊里,望着那扇紧闭的舱门,一时有些茫然。
身体的疲惫和不适感越发强烈,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感觉有些晕眩。
就在这时,身后不远处,另一扇舱门无声地打开了。
周煜棠穿着宽松的黑色丝质睡袍,腰带松松系着,露出小片结实的胸膛,头发微乱,似乎也是刚从浅眠中醒来,或者根本就没怎么睡。
他倚在门框上,抱着手臂,断眉下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中亮得惊人,正静静地看着走廊里那个略显无措的、单薄身影。
“找什么呢?”周煜棠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阴暮云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缓缓转过身。
他没想到周煜棠会在这个时候出现。
“我……”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自己半夜三更在别人船上“游荡”的窘境。
周煜棠的目光在他苍白的脸色、眼下的青影和微微蹙起的眉头上扫过,眼神深处掠过一丝了然和心疼。
他迈步走过来,在阴暮云面前站定。
“实验室待到现在?”他问,语气听不出情绪。
“嗯。”阴暮云低低应了一声,移开视线,不想与他对视。
“有结果了?”
“初步分析……有些发现。”阴暮云避重就轻。
周煜棠点了点头,没再追问具体内容。他的目光落在阴暮云紧抿的唇和微微发颤的指尖上。这家伙,又在硬撑。
“所以,现在发现没地方睡了?”周煜棠的语调忽然带上了一丝戏谑,嘴角微微勾起。
阴暮云:“……”
被说中处境,他脸上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恼意,耳根却微微发热。
他不想承认,但事实如此。
“我的错。”周煜棠忽然说,语气倒是挺诚恳,“忘了船上条件简陋,舱室不够。临时实验室占了你的房间。”
他顿了顿,向前一步,拉近了距离,居高临下地看着阴暮云,声音压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所以,今晚,你只能跟我挤一挤了。”
阴暮云猛地抬眸,灰青色的瞳孔骤然收缩。
“不……”
拒绝的话还没出口,周煜棠已经伸出手,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那力道并不粗暴,却带着一种不容挣脱的强势和滚烫的温度。
“别逞强。”周煜棠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在他耳边,热气拂过耳廓,“你看看你自己,站都站不稳了。船上没有多余的房间,沙发又冷又硬,你想明天起来直接进医院?”他盯着阴暮云的眼睛,一字一句,“还是说,你宁愿去睡甲板,或者跟那群糙汉子挤通铺,也不愿意……睡我旁边?”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极慢,带着一种暧昧的、近乎挑衅的意味。
阴暮云被他抓着手腕,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掌心灼热的温度和不容反抗的力道。
身体的不适和疲惫感如同潮水般涌上,理智告诉他,周煜棠说得对,他没有更好的选择。但情感上,一想到要和这个刚刚在山洞里强势护着他、此刻又用这种眼神和语气对他说话的男人同处一室、甚至同床共枕……他浑身的神经都紧绷起来。
此刻没有烛光画屏,只有昏暗走廊和眼前这个散发着危险气息的男人。
而他,就像那扑向虚幻流萤的轻罗小扇,明知前方是灼热的火焰,却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着,无力挣脱,也无法逃离。
周煜棠不再给他犹豫的时间,手上用力,直接将人往自己怀里一带,然后半扶半拽地,将阴暮云拉进了自己的舱室。
“砰。”
舱门在他身后关上,将走廊的昏暗和寂静隔绝在外。
舱室内的空间比客舱略大,但依旧不算宽敞。
一张kingsize的大床占据了大部分空间,床上被褥凌乱,显然主人刚刚离开。空气里弥漫着周煜棠身上那种特有的、混合着烟草和高级沐浴露的男性气息,浓烈而具有侵略性。
周煜棠松开阴暮云的手腕,但并未完全放开,而是扶着他的肩膀,将他轻轻按坐在床边。
“去洗个热水澡,放松一下。”周煜棠指了指舱室内自带的、同样狭小的独立浴室,“里面有干净的浴袍和毛巾。你脸色很差,泡一泡会好点。”
他的语气难得地不带调戏,反而透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关切。
阴暮云坐在床边,身体僵硬,垂着眼睫,没有动。大脑里一片混乱。
身体的疲惫叫嚣着需要休息,理智告诉他应该接受这个相对“合理”的安排,但某种根深蒂固的戒备和对于与周煜棠如此近距离接触的恐慌,让他无法动弹。
周煜棠看着他这副样子,心头微软,又觉得有些好笑。平时冷静理智、算无遗策的“云中君”,此刻却像个迷路后不知所措的孩子。
他蹲下身,平视着阴暮云低垂的眼睛,声音放缓了些:“只是睡觉。我保证,什么都不做。”他顿了顿,补充道,“你睡床,我睡沙发。或者,如果你实在不放心,我可以去睡外面走廊。”
这话半真半假。
沙发是有一张小小的单人沙发,但睡他这身高肯定憋屈。
至于睡走廊……不过是激将法。
阴暮云终于抬起眼,灰青色的眼眸有些空茫地看着近在咫尺的周煜棠。
对方蹲在他面前,仰视着他,眼神里没有了平日的戏谑和侵略,反而是一种罕见的、带着安抚意味的专注。
那件黑色丝质睡袍的领口敞开着,露出线条分明的锁骨和一小片结实的胸膛,在昏暗的床头灯光下,泛着一种暖昧的光泽。
这个角度,这个姿势,这种气氛……过于亲密,也过于危险。
但身体的不适和极度疲惫终于压倒了所有顾虑。
阴暮云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一片认命般的疲惫。
他不再说话,默默站起身,走向浴室。
周煜棠看着浴室门关上,里面很快传来哗哗的水声,嘴角终于勾起一抹得逞的、带着温柔弧度的笑意。他站起身,走到那张小沙发边看了看,确实窄小得可怜。他又看了看那张宽敞舒适的大床。
保证什么都不做?
呵。
他周煜棠可不是什么正人君子。
不过,今晚……就先这样吧。
至少,把人圈在了自己的领地里。
他走到床边,将凌乱的被褥整理好,又拿出另一套干净的枕头和薄被放在沙发那边。
然后,他走到舷窗边,望着外面漆黑的海面和远处寥落的星光,点燃了一支烟。
银烛秋光,画屏寂冷。
而在这艘漂泊于无尽黑夜与大海的快艇之上,某些微妙而危险的平衡,正在被悄然打破。
轻罗小扇,终究还是扑向了那团最炽热、也最难以预测的流萤之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