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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此情无计可消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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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第一缕天光，透过舷窗百叶帘的缝隙，在舱室地板上投下几道苍白的光痕。引擎的低鸣和海浪的轻响，构成了恒定的背景音。
阴暮云醒得很早，或者说，他根本就没怎么睡沉。尽管周煜棠信守了“保证”，老老实实睡在了那张对他来说过于憋屈的小沙发上，但同处一室的压迫感，对方存在的气息，以及昨夜山洞惊魂、实验室鏖战、乃至被强行“收留”的种种纷乱，依旧在他脑海深处盘旋，让他无法获得真正的安宁。
他悄然起身。沙发上，周煜棠侧身蜷缩着，栗色的卷发凌乱地搭在额前，呼吸均匀绵长，似乎睡得正沉。
晨光勾勒出他深刻的眉骨和高挺的鼻梁，褪去了醒时的张扬与侵略性，竟显出几分难得的、近乎无害的沉静。
阴暮云只看了一眼，便迅速移开目光，像是被那画面烫到。
他轻手轻脚地换好衣服——依旧是周煜棠准备的那些舒适简便的衣物——然后如同影子般溜出了舱室，径直回到那个临时实验室。
门在身后关上，将那个充满周煜棠气息的空间隔绝在外，他才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熟悉的仪器、数据、化学试剂的味道，让他混乱的心绪迅速沉淀下来，重新进入那种绝对的、摒除一切个人情感的理性状态。
他需要争分夺秒。
昨晚对“月落滩”样本的初步分析，已经打开了一扇充满诱惑的大门。
现在，他要做的，是将这些远古的化学“密码”，与“忘川”及GP-01的现代研究数据进行深度交叉比对与融合分析。
首先是对化石和灰白物质中提取出的那几种关键挥发性驱虫成分，进行更精细的结构解析和生物活性模拟。
通过计算机分子对接模拟，他发现其中一种杂环化合物的特定构象，与人类皮肤细胞中一种负责感知环境压力、调控炎症和衰老相关信号通路的关键膜受体（TRPV1变体）存在理论上的弱结合潜力。
这或许能解释为何“月亮花”的传说中，会提及它拥有“焕肤”、“驻颜”的间接描述——其防御性化学物质，可能无意中微妙地影响了某些与皮肤状态相关的细胞感知机制。
紧接着，他将注意力转向那些高度降解的、可能源自“月光螺”几丁质代谢产物的有机大分子片段。
经过复杂的生物信息学分析和与溯光自有数据库的比对，他惊讶地发现，这些古老碎片中隐藏的某些糖基化修饰模式和氨基酸残基排列，竟然与“忘川”蓝玫瑰在特定胁迫条件下产生的、一种之前被认为是“副产物”或“代谢中间体”的、暂编号为GP-01β的微量糖肽，有着惊人的结构相似性！
GP-01β此前因其极低产量和不稳定性而被忽略，但现在看来，它可能不是无用的副产物，而是GP-01（主活性糖蛋白）合成途径中一个关键且不稳定的前体或修饰中间体！
“月亮花”与“月光螺”远古共生体系中的化学残留，仿佛一张残缺的古老地图，意外地为他指明了优化“忘川”代谢流向、提高GP-01稳定性和产量的潜在关键节点！
这个发现让阴暮云的心脏狂跳起来。
他立刻通过加密卫星线路，联系上苏黎世和波士顿的实验室，调取所有关于GP-01β及相关代谢途径的原始数据，并紧急部署了新的实验：尝试在“忘川”的培养环境中，模拟“月落滩”样本中检测到的几种特殊金属离子（那些富集的稀有元素）的微量浓度梯度，观察其对GP-01β产量及向GP-01转化的影响；同时，设计合成类似“月光螺”降解片段中关键糖基化模序的小分子诱导子，测试其能否稳定GP-01β或直接促进GP-01的组装。
等待远程实验反馈的间隙，他也没有闲着。
他开始起草一份全新的、代号“月影”的联合研发方案框架。方案的核心，是将从“月落滩”古□□生体系中获得的化学启示，特定离子环境、可能的糖基化引导因子，与“忘川”及GP-01的现有技术深度融合，旨在建立一套更高效、更稳定、且可能具备独特生物活性的新一代植物源性活性物生产与优化平台。
这个平台产出的核心物质，将不再仅仅是GP-01，而是一个以GP-01为核心、但纯度更高、稳定性更强、且可能附带微妙“环境感知”调节功能的复合活性体系，暂定名：Lunaris Complex（月华复合物）。
一旦“月华复合物”在后续严格的临床前和临床试验中被证明安全有效，其意义将远超单一成分。
它将不仅仅是一款潜在的、革命性的抗衰老或护肤活性物，更代表了一种全新的研发范式——从古老的自然共生智慧中汲取灵感，用最前沿的合成生物学与精准培养技术加以实现和超越。
时间在高度专注和密集的信息处理中飞速流逝。
午餐是陈亦宁悄悄送进来的简餐，阴暮云只是草草吃了几口。
期间周煜棠来过一次，隔着玻璃窗看了看里面那个全神贯注、仿佛与外界隔绝的身影，没有打扰，只是让陈亦宁确保热水和必要的补给。
下午，初步的远程实验结果开始陆续传回。
模拟“月落滩”特定离子环境的培养组中，“忘川”细胞内GP-01β的检测信号出现了显著但可控的提升！而添加了合成糖基化诱导子的实验组，GP-01的最终得率和在模拟皮肤环境中的稳定性数据，也呈现出令人鼓舞的改善趋势！
虽然这只是非常初步的验证，距离真正的工业化生产和大规模应用还有十万八千里，但方向已经清晰可见，路径已经打开。
阴暮云靠向椅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连续高强度工作带来的疲惫感如潮水般涌上，太阳穴突突地跳，胃部也传来熟悉的隐痛。
但灰青色的眼眸深处，却闪烁着一种近乎灼热的光芒——那是属于探索者发现新大陆时的兴奋与满足。
他看了一眼时间，傍晚六点。
外面的天色应该已经开始暗下来了。
他没有立刻离开实验室，而是将所有的数据分析结果、实验方案框架、“月影”计划草案，以及最重要的——关于“Lunaris Complex（月华复合物）”的初步概念与理论依据——整理成一份高度加密的核心简报。
然后，他通过最安全的信道，将这份简报发送给了陈亦宁、沈教授、施密特教授等最核心的团队成员，并附上了简短的指示：启动“月影”计划前期评估，所有信息绝密。
做完这一切，他才真正感到一种精神上的虚脱。
身体的不适感更加明显。
他需要新鲜空气。
推开实验室的门，走上甲板。
夕阳正在沉入海平面，将西边的天空染成一片燃烧般的金红与橘紫，海面如同铺满了熔化的金箔，壮丽得令人窒息。
海风带着傍晚的凉意吹拂过来，稍稍驱散了舱室内的憋闷和头脑的昏沉。
快艇已经启程返航，朝着香港的方向平稳行驶。
“海鹞”号在不远处伴航。
陆彻似乎又在跟周煜棠的某个手下吹嘘他过去的冒险经历，声音隐约传来。陈亦宁在另一侧甲板上，正通过卫星电话低声处理着事务。
世界仿佛重新恢复了秩序，但又有什么东西，已经彻底不同了。
阴暮云走到船舷边，手扶着冰冷的栏杆，望着那无边无际的、燃烧又逐渐冷却的海天交界处。成功的喜悦是真实的，前路的明朗也是真实的，但心头那份沉甸甸的、挥之不去的烦乱，也同样真实。
此情无计可消除。
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这“情”，是面对未知科学发现的激动与压力。
这“情”，是处理降雪堂残局、应对各方觊觎的算计与警惕。
这“情”，是对“月落滩”古老秘密与家族往事隐隐关联的不安与探究。
还有……这“情”，更是对那个如同狂风暴雨般闯入他生命、打乱他所有节奏、却又在危急时刻以最强势姿态护住他、此刻正不知在船上何处、存在感却无处不在的男人的……无法定义、无法摆脱的复杂心绪。
他烦躁地闭了闭眼，试图将这些纷乱的思绪像关闭实验仪器一样强行关闭。
“看什么呢？这么入神。”一个熟悉的、带着笑意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阴暮云身体微微一僵，没有回头。
周煜棠走到了他旁边，同样倚着栏杆，与他并肩而立。他也换了一身衣服，简单的黑色衬衫和长裤，袖口随意挽起，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栗色的发丝被海风吹乱，断眉下的眼睛映着天边最后的霞光，亮得灼人。
“没什么。”阴暮云的声音很淡，目光依旧看着远方。
周煜棠也不在意，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夕阳不错，比昨晚的暴风雨看着顺眼多了。”他顿了顿，“实验室有结果了？看你的样子，好像……松了口气？”
阴暮云沉默了一下，没有否认。“有一些进展。”
“恭喜。”周煜棠的语气听起来很真诚，随即又带上了一丝惯有的戏谑，“看来这趟险没白冒，差点喂了虫子也值了。”
提到虫子，阴暮云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紧绷了一瞬，脸色又白了几分。
周煜棠敏锐地察觉到了，心头一软，收起了玩笑的语气。
“都过去了。样本拿到了，人也安全回来了。那些虫子……以后不会再遇到了。”他声音放低了些，带着一种自己都未察觉的安抚意味。
阴暮云没有回应，只是指尖微微收紧，抠着冰凉的栏杆。
夕阳终于完全沉没，天空从绚烂归于深蓝，第一颗星星在天幕边缘怯生生地亮起。海上的夜晚来得很快，温度也降了下来。
“有点冷了，回去吧。”周煜棠说。
阴暮云却摇了摇头。
“我想再待一会儿。”
周煜棠看了他一眼，没再劝，只是将自己身上那件薄款的黑色防风夹克脱了下来，不由分说地披在了阴暮云肩上。
“穿上。胃不好就别着凉。”
夹克还带着周煜棠的体温和气息，霸道地将他包裹。
阴暮云身体一僵，想要拒绝，但周煜棠已经退开一步，仿佛只是做了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他没有再脱下来。
或许是真的觉得冷，也或许是懒得再争执。
两人就这样并肩站着，望着越来越深的夜空。
星星一颗接一颗地涌现，越来越多，越来越亮，如同碎钻洒落在黑色的天鹅绒上。
远离陆地的光污染，海上的星空纯净得令人心醉，银河隐约可见，横跨天际。
“很久没看过这么清楚的星星了。”周煜棠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海风中显得格外清晰，“小时候在澳门，虽然也有海，但到处都是赌场的霓虹灯，星星看得没那么清楚。后来满世界跑，要么是在城市里，要么就是在船上处理各种破事，也没心情看。”
阴暮云微微侧目，看了他一眼。
周煜棠仰头望着星空，侧脸的轮廓在星辉下显得格外深邃，那玩世不恭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近乎沉静的怅然。
“牛津的星空，有时候很清晰。”阴暮云忽然低声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不经意的回应，“尤其是在实验楼顶，熬通宵的时候。”
周煜棠转过头，看着他。
星光落进阴暮云灰青色的眼眸里，像是冰湖中倒映的银河，清冷，遥远，却又美得惊心动魄。
“你那时候……经常一个人看星星？”周煜棠问，声音不自觉地放得更轻。
“嗯。”阴暮云应了一声，目光重新投向星空，“看着它们，会觉得自己那些烦恼和算计，都很渺小。宇宙有它的规律，亘古不变。人间的恩怨情仇，百年即过。”
他难得说这么多话，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看透世情的苍凉与孤寂。
周煜棠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调查中那些语焉不详的、关于阴暮云早年孤僻成长的片段，想起他在山洞里面对虫潮时那近乎崩溃的恐惧，想起他总是将自己包裹在冰冷和疏离之后……这个人，究竟独自背负了多少，又将自己隔绝了多远？
一股强烈的冲动，毫无预兆地席卷了他。不是征服欲，不是好奇，而是一种想要靠近、想要温暖、想要驱散那层冰冷外壳的、近乎心疼的渴望。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阴暮云放在栏杆上的、微凉的手。
阴暮云身体猛地一震，下意识地想抽回，但周煜棠握得很紧，却没有用力到弄疼他。
“阴暮云，”周煜棠的声音在星空下，低沉而清晰，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那些星星离我们很远，规律是规律，渺小是渺小。但人活一世，有些东西，就算渺小，就算短暂，也值得去抓住，去感受。”
他转过身，面对着阴暮云，另一只手也抬起来，轻轻捧住了他的脸，强迫他看着自己。星光下，两人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比如，现在。”周煜棠的拇指极轻地抚过阴暮云冰冷的脸颊，眼神深邃如眼前的夜空，里面翻涌着毫不掩饰的炽热情感，“比如，你。”
阴暮云瞳孔骤缩，心脏在那一瞬间仿佛停止了跳动。
他能看到周煜棠眼中自己的倒影，能感受到对方掌心滚烫的温度和指尖温柔的触碰，能闻到那熟悉的、带着侵略性的气息将自己完全笼罩。
理智在尖叫着让他推开，让他逃离。
但身体却像被施了咒语般僵硬，心底某个被冰封了太久的地方，却因为这突如其来的、直白而滚烫的靠近，悄然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周煜棠不再给他思考和拒绝的时间。
他低下头，带着一种近乎虔诚又充满掠夺性的姿态，吻住了阴暮云微凉的、带着惊愕微微张开的嘴唇。
不同于山洞外那个带着劫后余生疯狂的吻。
这个吻，在浩瀚星空与无垠大海的见证下，温柔而绵长。
起初只是唇瓣轻柔的贴合，带着试探和珍惜，随即，舌尖耐心地描摹着唇形，诱哄般地撬开齿关，深，入，那带着清苦药香和独特冷冽气息的口腔，温柔地、却又不容拒绝地纠缠、探索、汲取。
海风拂过，带着咸涩和凉意。
星光洒落，无声而璀璨。
引擎低鸣，船身轻晃。
世界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唇齿间交换的温度和气息，以及胸腔里那无法抑制的、越来越响亮的、如同擂鼓般的心跳声。
阴暮云闭上了眼睛。
长睫在星光下微微颤动。
最初那瞬间的僵硬和抗拒，如同阳光下的冰雪，在这温柔而持久的亲吻中，一点点消融。
他抓住了周煜棠胸前的衣料，指尖微微颤抖，却不再推拒，反而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般，微微仰起头，承受着，甚至……生涩而试探地，回应了一点点。
这个细微的回应，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点燃了周煜棠所有的克制。
他手臂收紧，将人更深地拥入怀中，吻得更加深入，更加炽热，仿佛要将所有的情感、欲望、占有和那说不清道不明的疼惜，都通过这个吻传递过去。
此情无计可消除。
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那些纷乱的算计、未解的谜题、遥远的星空、冰冷的规律……在这一刻，似乎都被这个落在唇间的、滚烫而真实的吻，暂时驱散了。
只剩下彼此。
只剩下这艘漂泊于黑夜大海的船。
只剩下唇齿间交缠的、苦涩与甜蜜并存的，宿命般的温度。
良久，周煜棠才万分不舍地稍稍退开，额头抵着阴暮云的额头，呼吸粗重，眼神深暗得如同化不开的浓墨，紧紧锁着怀中人那双因为亲吻而染上水汽、不再冰冷、反而有些迷蒙的灰青色眼眸。
他低笑一声，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餍足和一丝难以置信的狂喜：
“抓到了。”
阴暮云靠在他怀里，微微喘，息，脸颊染上了一层薄薄的、在星光下几乎看不见的红晕。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脸更深地埋进周煜棠温热的颈窝，仿佛疲惫至极，又仿佛……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短暂依靠的港湾。
星光依旧，海浪依旧。
但有些东西，从这个吻开始，已经再也回不到从前。
此情生根，落地成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