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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欲买桂花同载酒 ...

  •   那晚星空下的吻,像一个滚烫的烙印,也像一道猝不及防的闪电,劈开了阴暮云多年来精心构筑的、冰冷坚固的防御工事。
      唇齿间残留的温度和气息,周煜棠那双在星光下深不见底、仿佛要将他吞噬的眼眸,还有自己那片刻的失神与回应,都成了事,后反复折磨他理智的梦魇。
      所以,在那个绵长的吻结束后,当周煜棠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做些什么的时候,阴暮云几乎是凭借着残存的最后一丝自制力,猛地推开了他。
      动作不大,却带着一种近乎仓皇的决绝。
      他什么也没说,甚至没有敢去看周煜棠瞬间错愕又迅速阴沉下来的表情,只是转身,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地冲回了船舱,将自己反锁在那间临时实验室里,仿佛只有那些冰冷的仪器和复杂的数据,才能将他从那团骤然升腾的、名为“周煜棠”的混乱火焰中拯救出来。
      他在害怕,向来天不怕地不怕的阴暮云此刻却怕这只是短暂的温存,过了今晚便会失去。
      周煜棠没有追上来。
      他只是站在原地,望着阴暮云消失在舱门后的背影,海风吹动他微乱的栗发,脸上的表情在星光下半明半暗,最终化为一抹复杂难辨的、混合着恼怒、无奈和一丝了然的笑。
      他知道,这块冰,被吻化了表层,但内里依旧冻得结实,甚至因为骤然升温而产生了应激的裂痕和抗拒。
      逼得太紧,只会让他碎掉,或者逃得更远。
      所以,他给了阴暮云空间。
      接下来的返程航程,两人默契地保持着距离。
      阴暮云几乎将所有时间都耗在实验室里,吃饭都由陈亦宁送进去。周煜棠则处理着他自己的事务,偶尔通过陈亦宁了解阴暮云的身体状况,尤其是胃,但不再试图直接靠近。
      直到快艇抵达香港,阴暮云才在陈亦宁的陪同下,如同完成一次秘密任务的特工般,迅速而低调地离开了周煜棠的船,回到了太平山顶的玻璃宅邸。
      没有告别,没有眼神交流,仿佛那几日的生死与共、山洞惊魂、星空下的吻,都只是一场荒诞而短暂的梦境。
      周煜棠站在甲板上,看着他头也不回地离开,嘴角勾起一个势在必得的弧度。
      逃?你能逃到哪里去。
      ---
      时间如同维多利亚港的海水,看似平静,底下却永不停歇地流淌、冲刷、改变着一切。
      半年,倏忽而过。
      这半年里,发生了很多事。
      基于“月落滩”古□□生体系化学启示与“忘川”技术深度融合的“月影”计划,在高度保密的状态下,以惊人的效率推进。优化的培养工艺成功将“Lunaris Complex(月华复合物)”的稳定产量提升了数倍,经过一系列严格到近乎苛刻的临床前安全性与有效性评估,其中包括动物实验、3D皮肤模型、小型人体斑贴试验等,其卓越的促进皮肤自我修复、改善屏障功能、以及延缓光老化和自然老化迹象的潜力,得到了初步但坚实的科学验证。
      四个月前,“溯光实验室”与重整后剥离了所有历史污点、专注于“科学化传承”的新“雪霁堂”,从原降雪堂核心资产改造而来的新的公司,二者联合召开了一场轰动全球的发布会,正式推出了以“Lunaris Complex”为核心技术的首条高端护肤产品线——“溯光·月华系列”。
      发布会由阴暮云亲自主持。
      他依旧穿着那身标志性的月白长衫,白玉簪束发,面容清冷,但言语间展现出的对技术的绝对自信和对产品理念,“尊重古老智慧,恪守科学精神,激活肌肤本源”,他的清晰阐述,配合着无可挑剔的第三方实验数据和首批经过严格筛选的体验者的积极反馈,在全球高端美妆市场投下了一枚重磅炸弹。
      没有浮夸的营销,没有明星代言,只有最硬核的科学和数据。
      “月华系列”以其令人咂舌的惊人的定价和因为首批产量有限而导致的极致的稀缺性,迅速成为了顶级名流、富豪阶层和真正成分党追逐的对象。
      口碑在极小但极具影响力的圈层内迅速发酵,“肉眼可见的改善”、“肌肤前所未有的饱满与光泽”、“仿佛从内部被唤醒”等评价不胫而走,尽管争议始终存在,比如关于其天价和所谓的“神秘性”,但毋庸置疑,“溯光·月华”已经成功树立起了行业技术巅峰与奢华体验的新标杆。
      阴暮云本人,也因此被进一步神化。
      他不再是那个神秘的资本操盘手,更是一位站在科学与商业交叉点、以严谨态度创造奇迹的“先驱者”。
      连带着,他半年前“冒险”接手降雪堂烂摊子、最终“点石成金”的举动,也被解读为富有远见和魄力的“老好人”行为。他的公众形象,在冰冷的技术天才之外,又多了一层“有担当的改革者”光环。
      只有极少数人知道,这光环之下,暗流从未停止。
      杜兰德集团在沉寂数月后,通过复杂的股权交易,成为了欧洲某家与“溯光”有原料供应合作的大型化工集团的第二大股东,渗透意图明显。
      几个背景神秘的离岸基金,始终在二级市场对“云阙资本”及其关联公司的股票进行着难以捉摸的操作。
      而关于“月落滩”以及更古老传说的零星信息,也开始在某些极其隐秘的收藏家和小圈子里悄然流传,价格被炒得越来越高。
      周煜棠在这半年里,同样没有闲着。
      “金樽国际”的版图在数字货币和新兴科技安防领域继续扩张,同时,他对南洋那片海域的调查,似乎取得了某些实质性进展,但具体内容讳莫如深。
      他与阴暮云之间,再无公开或私下的直接交集,仿佛星空下那一吻,真的只是酒后荒唐,梦醒无痕。
      但有些东西,终究是不同了。
      比如,云阙资本与金樽国际在某些边缘业务上的摩擦,似乎比以往更加“巧合”和频繁;比如,两家公司参与竞标的某些项目,总会出现微妙的针锋相对;又比如,周煜棠那艘曾载过阴暮云的快艇,被观察到不止一次出现在香港附近水域,甚至靠近太平山方向的海域……
      ---
      这一日,阴暮云难得地离开了实验室和办公室,去探望了被柏君屹安置在瑞士一家僻静疗养院的林雪心。
      疗养院坐落于阿尔卑斯山脚下,湖光山色,宁静得仿佛与世隔绝。
      林雪心看起来比半年前苍老了许多,但眼神里那种歇斯底里的疯狂和算计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或者说,认命。
      她坐在阳光房里的轮椅上,身上盖着厚厚的毯子,望着窗外终年积雪的山峰,良久不语。
      阴暮云坐在她对面,也没有催促。
      “这里的雪,和香港的不一样。”林雪心忽然开口,声音干涩沙哑,“香港的雪,是雨夹着冰,又湿又冷,落在地上就化了,留不住。这里的雪,是干的,粉的,一层层堆起来,能把一切都埋掉,很干净。”
      阴暮云静静听着。
      “我有时候想,”林雪心转过头,浑浊的眼睛看着他,“人这一辈子,争来争去,到底争个什么?像我们降雪堂,争了一百多年,争名声,争市场,争配方,争到最后,还不是一把灰,被一场大雪埋得干干净净,什么也留不下。”她自嘲地笑了笑,“你比我聪明,看得透。你争的不是一时的名利,是规矩?是道理?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我只是做我认为正确且有必要的事。”阴暮云淡淡道。
      “正确?必要?”林雪心重复着这两个词,眼神有些飘忽,“这世上哪有什么绝对的正确和必要。不过是立场不同,力量强弱罢了。你强,你的规矩就是道理。我弱,我的道理就成了笑话。”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奇异,“阴先生,你有没有想过,你现在站的这个位置,看着很高,很稳,但下面盯着的人,比当初盯着降雪堂的,只多不少,也……只狠不弱。你的‘月华’,太亮眼了,亮眼到……会让很多人睡不着觉。”
      这话里带着过来人的沧桑,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的提醒。
      “我知道。”阴暮云的回答依旧简洁。
      林雪心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你和你母亲……真像。看着冷冷清清,与世无争,骨子里却比谁都倔,认准的路,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当年她……”
      她话说到一半,又停住了,仿佛触及了什么禁忌,摇了摇头,不再说下去。
      阴暮云心中一动,关于母亲“殊影”的疑问几乎要脱口而出,但看着林雪心那副油尽灯枯、不愿多谈的样子,他最终还是忍住了。
      探望在一种压抑而微妙的氛围中结束。离开疗养院时,阴暮云心头并无多少轻松,反而更添了几分沉重。
      林雪心的话,像是一面模糊的镜子,映照出繁华背后的虚无与危险。
      一周后,或许是想要暂时逃离那些无形的压力和纷乱的思绪,阴暮云做了一件对他而言极其罕见的事——他独自一人,登上了“海鹞”号,没有明确目的地,只是吩咐船长往南中国海深处,人迹罕至的方向开去。他想看看纯粹的海,吹吹没有算计味道的风。
      “海鹞”号平稳地航行在碧蓝的海面上。天气很好,阳光明媚,能见度极高。阴暮云换了身简便的白色亚麻衬衫和长裤,坐在顶层甲板的躺椅上,戴着墨镜,手里拿着一本关于深海热液生物基因多样性的专著,却半天没有翻动一页。海风拂面,带着自由的气息,但他眉宇间那丝挥之不去的沉郁,并未因此消散。
      “老板,”陈亦宁走过来,低声汇报,“三点钟方向,十五海里外,出现一艘高速船只,正在朝我们这个方向驶来。船型识别……似乎是周煜棠先生名下的‘惊涛号’。”
      阴暮云翻书的动作顿住了。墨镜后的眼睛,几不可察地眯了一下。
      周煜棠?他怎么会在这里?巧合?还是……
      没等他细想,那艘线条凌厉的深灰色快艇“惊涛号”已经以极快的速度靠近,最终在距离“海鹞”号约五百米处减速,保持着平行的航向。
      通讯频道里传来请求通话的信号。
      陈亦宁看向阴暮云。
      阴暮云沉默了几秒,摘下了墨镜,灰青色的眼眸望着远处那艘熟悉的快艇,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通讯接通,周煜棠那带着笑意的、磁性嗓音立刻传了过来,用的是粤语,懒洋洋的,却清晰无比:“阴先生,咁啱嘅?呢度都能撞到你?真係有缘。”(阴先生,这么巧?这里都能碰到你?真是有缘。)
      阴暮云拿着通讯器,没有立刻回应。海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
      半年未见,这声音听在耳中,竟带来一阵细微的、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的心悸。
      “周公子。”他最终开口,语气是惯常的平淡,“确实很巧。”
      “唔係巧,係缘分。”周煜棠的笑声传来,“我喺度试新船,顺便……睇下风景。冇谂到风景冇睇到,先见到最靓嘅景。”(不是巧,是缘分。我在这儿试新船,顺便……看看风景。没想到风景没看到,先看到最美的景。)
      这话里的调戏意味毫不掩饰。
      阴暮云眉头微蹙,不想接他这个话茬。
      “周公子试船,不打扰了。”
      “诶,急乜喈?”周煜棠立刻道,语气带着点赖皮,“难得撞见,海阔天空,不如过嚟饮杯茶?我船上有批新到嘅雪茄,还有支不错嘅香槟,一个人饮冇意思。”(诶,急什么?难得碰见,海阔天空,不如过来喝杯茶?我船上有批新到的雪茄,还有支不错的香槟,一个人喝没意思。)
      “不必了。”阴暮云拒绝得干脆。
      “啧,阴先生定係还记恨半年前我将你‘挟持’上船嘅事?”周煜棠话锋一转,语气里多了几分委屈的调侃,“嗰次係情况紧急嘛。而且,最后我都冇做到乜啊,仲将你安全送返香港。冇理由记仇记咁耐啩?”(啧,阴先生该不是还记恨半年前我将你‘挟持’上船的事?那次是情况紧急嘛。而且,最后我都没做什么啊,还将你安全送回香港。没理由记仇记这么久吧?)
      他刻意不提那个吻,却用这种语气重提旧事,反而更加暧昧。
      阴暮云感到耳根有些发热,语气更冷:“周公子想多了。只是不便打扰。”
      “唔打扰,我欢迎至极。”周煜棠步步紧逼,“再唔係,我过你嗰边都得。我隻船快,几分钟就到。”(不打扰,我欢迎至极。再不然,我过你那边也行。我的船快,几分钟就到。)
      眼看对方有直接靠过来的架势,阴暮云知道,以周煜棠的性格,说得出就做得到。
      在这公海之上,两条船靠在一起,他想避也避不开。
      “陈亦宁,”他放下通讯器,对陈亦宁低声道,“让他们靠过来吧。保持警戒。”
      “是。”
      很快,“惊涛号”灵活地靠拢,两船之间搭上了跳板。
      周煜棠独自一人,轻松地跳了过来。他今天穿了一身白色的航海休闲装,衬得肤色愈发健康,栗发在海风中飞扬,断眉下的眼睛笑意盈盈,一上来目光就牢牢锁定了甲板躺椅上的阴暮云。
      半年不见,这人似乎没什么变化,依旧清瘦,苍白,穿着简单的白衣坐在那里,像一尊冷玉雕成的神像,与背后碧蓝的大海形成绝佳的画面。只是那眉宇间,似乎比半年前更添了几分沉郁和疲惫。
      周煜棠心头微软,但脸上笑容不变,大步走了过去。
      “阴先生,好久不见。”他在阴暮云旁边的另一张躺椅上坐下,姿态放松,仿佛两人是相约出海的老友,“看来你这半年,过得也挺充实?‘月华系列’风头正劲,恭喜。”
      “多谢。”阴暮云重新戴上墨镜,隔断了那双过于灼热的目光,“周公子这半年,想必也收获颇丰。”
      “马马虎虎,混口饭吃。”周煜棠耸耸肩,接过“海鹞”号船员递上的冰镇果汁,喝了一口,目光却始终没离开阴暮云,“不过,有些收获,未必在账面上。”
      意有所指。
      阴暮云没接话,只是望着远方的海平线。
      两人之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海风呼啸和浪花拍打船体的声音。气氛有些微妙,既有久别重逢的陌生,又有半年前那些纠缠留下的、无形的张力。
      周煜棠忽然轻笑一声,打破了沉默。
      “阴暮云,”他叫他的名字,不再是戏谑的“阴先生”,声音也低了下去,“半年了,你躲够了没有?”
      阴暮云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
      墨镜遮挡了他的眼神,但周煜棠能看到他瞬间抿紧的、没什么血色的嘴唇,和微微绷紧的下颌线。
      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他们都不是少年了,有着太多的算计、责任、秘密和身不由己。但那晚星空下的吻,那瞬间失控的心跳和回应,却像一枚埋进心底的种子,无论理智如何压抑,时间如何冲刷,它始终在那里,悄无声息地生长,盘根错节,无法拔除。
      半年的分别,非但没有让这感觉淡去,反而在再次相见的瞬间,如同被点燃的野火,轰然燎原。
      周煜棠看着他沉默抗拒的样子,心头那股混合着爱意、占有欲和些许恼火的情绪再次翻腾。
      但他知道,不能急。
      他换了个话题,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懒散:“对了,有样东西,你可能有兴趣。”
      他示意手下从“惊涛号”上取过来一个密封的、看起来有些年头的防水资料袋,递给阴暮云。
      “这是我的人,在南洋那边‘顺便’查到的一些旧档案影印件。关于二十世纪初,一些欧洲‘植物猎人’和‘探险家’在勿里洞岛及周边区域的活动记录,里面提到他们曾雇佣本地向导,寻找一种‘夜间会发出微光的蓝色小花’和一种‘螺壳内有珍珠光泽粘液的海螺’。虽然没直接提‘月落滩’,但时间和地点都对得上。或许……对你研究那些化石的来历有点帮助。”
      阴暮云接过资料袋,指尖触及冰冷的防水材质。
      他抬眸,隔着墨镜看向周煜棠。
      对方脸上带着那副惯有的、玩世不恭的笑,但眼神深处,却有一丝难以察觉的认真。
      他为什么帮他?是为了示好?还是另有所图?或者……只是他说的“顺便”?
      “多谢。”最终,阴暮云只是淡淡地道了谢,将资料袋放在一旁的小几上。
      “不客气。”周煜棠笑了笑,身体往后靠进躺椅,也望向大海,“就当是……赔半年前吓到你的礼。”
      他又提起了半年前。
      阴暮云感到一阵心烦意乱。
      他忽然站起身。
      “我有点累了,失陪。”他不想再待下去,不想再面对周煜棠那仿佛能穿透一切的目光和意有所指的话语。
      周煜棠看着他几乎要立刻逃离的背影,眼神暗了暗,但这次没有阻拦,只是在他转身时,慢悠悠地说了一句:“阴暮云,海这么大,船这么小,有时候……避得了一时,避不了一世。”
      阴暮云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头也不回地走进了船舱。
      周煜棠独自留在甲板上,望着他消失的方向,嘴角的笑容渐渐收敛,只剩下眼底一片深沉的、势在必得的暗涌。
      他拿起那杯冰镇果汁,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压不住心头那团越烧越旺的火。
      桂花载酒,少年不再。
      但有些旅程,一旦开始,就没有回头路。
      无论前方是风平浪静,还是惊涛骇浪,他都已经决定,要陪这个人,一直走到航程的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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