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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此情可待成追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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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醉般的钝痛从太阳穴传来,昨天那一幕如同酒精般让人上头——黑发如瀑散开时,那人眼中瞬间崩裂的空白与骇然——反复在脑海中闪回带来的后遗症。
周煜棠仰面躺在他顶层公寓那张尺寸夸张的定制大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造价不菲、模拟星河流转的光影装置,却只觉得那点点星光刺眼。
颈侧那道细小的伤口早已止血结痂,轻微拉扯时带来一丝存在感。
他抬手碰了碰,眼前又闪过阴暮云指尖那抹幽蓝的寒光。
下手真狠,也真快。
若不是自己反应够快……啧。
可比起那差点致命的一击,更让他心神不宁的,是后来。
是他指尖勾落玉簪的触感,是发丝拂过手腕的冰凉,是那人长发披散时,骤然脆弱得如同琉璃将碎的侧影,以及自己胸口那一声不合时宜、沉重闷响的心跳。
“操。”周煜棠低骂一声,翻身坐起,栗色的卷发凌乱地搭在额前。
他抓起床头柜上的冰水灌了一大口,试图浇灭心头那股莫名的烦躁。
什么玩意儿。
不过就是散了头发,反应大成那样?跟要了他命似的。
还有自己那一下心跳算怎么回事?见鬼了。
手机在枕边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着“苏明荔”三个字,附带一个她自己设计的、闪着夸张亮片的美妆刷emoji头像。
周煜棠皱了皱眉,还是接了起来,声音带着刚醒的低哑和不耐:“大小姐,一大早,催命啊?”
“早?周大少,看看现在几点啦!下午茶时间都过了!”苏明荔清脆嘹亮、充满活力的声音立刻炸了过来,背景音有些嘈杂,像是在某个时尚活动的后台,“昨晚‘揽月宴’你出尽风头啊,八百万买瓶旧药水,头条预定了!不过我现在没空八卦这个,有更要紧的事找你!你在公寓吧?等着,我二十分钟后到,有料跟你爆,关于‘降雪堂’的,包你感兴趣!”
不等周煜棠回答,电话已经风风火火地挂断。
周煜棠捏了捏眉心。
苏明荔,他从小玩到大的朋友,苏氏地产的千金,偏偏对家族生意兴趣缺缺,靠着独到的时尚嗅觉和一张能说会道的嘴,硬是在社交媒体上把自己打造成了顶流美妆博主兼生活方式意见领袖,粉丝千万,带货能力惊人。
性格活泼外放,八卦嗅觉比狗还灵,消息来源五花八门,很多时候比专业情报贩子还快。
她说的关于“降雪堂”的料,或许真有点价值。
二十分钟后,门铃准时响起。
周煜棠刚冲完澡,换了身舒适的丝质睡袍,腰带松松垮垮地系着,露出大片胸膛和那枚比特币吊坠,头发还湿漉漉地滴着水。他趿拉着拖鞋去开了门。
苏明荔一阵风似的卷了进来。
她今天穿了身香芋紫的蓬蓬袖上衣配白色热裤,露出一双笔直的长腿,妆容精致亮眼,手里拎着好几个印着不同奢侈品Logo的纸袋,一进门就熟门熟路地把袋子往玄关地上一丢。
“哇,周煜棠,你昨晚去做贼啦?脸色这么差?”苏明荔夸张地瞪大眼睛,凑近打量他,目光瞬间锁定他颈侧的伤口,“咦?这什么?新鲜出炉的‘战损妆’?哪个小野猫挠的?”她促狭地挤挤眼。
“少废话,说正事。”周煜棠懒得理她的调侃,走到开放式厨房的中岛吧台边,给自己倒了杯威士忌,加冰。
“啧啧,一大早就喝这么烈,有心事哦?”苏明荔跟过来,毫不客气地自己从冰箱里拿了瓶气泡水,跳上高脚凳坐下,晃着腿。
“行,说正事。你知不知道,‘降雪堂’最近内部快炸了?”
周煜棠晃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林雪心之前刚和阴暮云谈崩,有点动静不奇怪。”
“何止是‘有点动静’!”苏明荔压低声音,身体前倾,“我有个粉丝,是‘降雪堂’市场部的中层,跟我关系铁。她偷偷告诉我,从昨天下午开始,公司内部邮件系统就有点不对劲,有些高权限的文件访问记录异常。今天一早,好几个跟着林雪心多年的老臣子,突然被‘建议’休年假,或者派去参加什么莫名其妙的海外考察。研发部那个欧博士,据说被林雪心叫进办公室密谈了两个多小时,出来的时候眼睛都是红的!”
她吸了口气,继续道:“还有更邪门的。林雪心私下接触了几个欧洲基金的消息,不知怎么泄露出去了,现在一些小股东有点慌,担心她要引入外部资本摊薄股份,或者干脆找到下家提前套现离场。内部人心惶惶。我那个粉丝说,感觉山雨欲来风满楼。”
周煜棠慢慢啜饮着威士忌,琥珀色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灼热感。
林雪心的反应比他预想的更快,也更激烈。
看来阴暮云昨天的“拜访”,给她造成的压力和威胁感是实质性的。
她开始清洗内部,稳固控制,同时寻找后路。
“阴暮云那边呢?有什么后续动作?”他看似随意地问。
“哇,你果然对他感兴趣!”苏明荔眼睛一亮,八卦之魂熊熊燃烧,“不过说来也怪,‘云阙资本’那边安静得有点反常。除了正常的商务往来,没见有什么针对‘降雪堂’的进一步动作。倒是……”她歪了歪头,“我另一个消息源,在游艇会工作的,说昨天看到阴暮云上了你的‘金樽号’。你俩……一起出海了?”
她捕捉到周煜棠眼底一闪而过的不自然,立刻像嗅到血腥味的鲨鱼:“真有这事!快说快说!你俩在船上干嘛了?就为了看鲸鱼?鬼才信!是不是为了‘降雪堂’暗中较劲?动手了没?”她目光再次瞟向他颈侧的伤痕,语气兴奋起来,“这该不会就是……阴暮云弄的?他看起来文文弱弱的,还会动手?”
“闭嘴吧你。”周煜棠没好气地瞪她一眼,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冰球撞击杯壁发出清脆响声。
“商业应酬而已……至于这个,”他指了指脖子,“自己不小心刮的。”
“切,骗鬼呢。”苏明荔撇嘴,但看他脸色不豫,也稍微收敛了点,换了个话题,“不过说真的,周煜棠,你最近对‘降雪堂’这么上心,到底图什么?别跟我说你也想进军美妆行业,你那‘金樽国际’的□□和数字货币还不够你赚的?还是……”
她眼珠转了转:“你也盯上他们家那些传说中的‘古方秘料’了?跟阴暮云一个路数?”
周煜棠没有立刻回答,目光有些飘忽,似乎又回到了昨天游艇上,那散落的黑发和冰冷刺骨的眼神。
苏明荔观察着他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作为顶尖的美妆博主,她对人的面部肌肉和眼神解读有着近乎本能的敏锐。周煜棠此刻的状态,绝对不仅仅是商业算计那么简单。
那点烦躁,那点心不在焉,甚至……那点极力掩饰的困惑?
“喂,”她试探性地开口,语气变得稍微正经了些,“你……该不会是对阴暮云本人,产生兴趣了吧?”
周煜棠像是被针扎了一下,猛地回神,皱眉看她:“胡说八道什么?”
“我哪有胡说!”苏明荔来劲了,扳着手指数,“第一,你以前对那些冷冰冰的科技宅、老学究类型,从来都是嗤之以鼻,嫌他们无趣,可你提起阴暮云,语气和眼神都不一样,第二,你居然主动单独约他出海?按照你周大少以往的作风,就算要谈事情,也是选个热闹的场子,美女环绕,哪会两个人干巴巴在海上飘着?第三,”她指了指他的脖子,“这伤口,还有你刚才那副神游天外的样子……周煜棠,你不对劲哦。”
“我只是觉得他这个人……很有意思,很神秘,值得探究。”周煜棠辩解,但语气听起来没什么说服力。
“探究?”苏明荔夸张地挑眉,“是,他是很神秘,像块捂不热的冰,或者藏在云雾里的山。但就因为神秘,你就‘探究’得心神不宁?连我跟你爆‘降雪堂’的猛料,你都听得三心二意?周煜棠,你知不知道你刚才听我说阴暮云那边没动静时,那表情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有点失望?复杂得很!”
她凑得更近,声音压低,带着看透一切的狡黠:“你呀,该不会是撩拨人家,结果碰了个硬钉子,还是带冰刺的那种,把自己给搞懵了吧?甚至还不小心看到了点什么不该看的,戳到了人家什么死穴,现在心里又得意又懊恼,还有点心虚?”
周煜棠拿着空酒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
苏明荔这番话,像一把不算锋利但极其精准的锉刀,一点点磨掉了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伪装。
得意?
或许有一点。
毕竟让那个永远八风不动的阴暮云露出了破绽。
懊恼?
肯定有。
事情搞砸了,想试探的没试探清楚,反而结了梁子。
心虚……
他想起阴暮云长发披散时,那瞬间空白的眼神,和后来看向自己时,那万物冻结般的寒意。
还有自己胸口那该死的、漏跳的一拍。
那不是对商业对手该有的情绪。
“我没有。”他生硬地否认,起身去续酒,避开了苏明荔洞察的目光。
“嘴硬吧你就。”苏明荔也不逼他,晃着气泡水瓶子,老神在在地说,“不过呢,作为你最好的闺蜜,我可得提醒你。阴暮云那个人,跟你以前玩过的任何类型都不一样。他太深,也太冷。你那些游戏人间的套路,在他身上估计不好使,搞不好还会引火烧身。你看,这才第一次私下交锋,就差点见血。”她指了指他的脖子,“要是真动起心来……”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周煜棠背对着她,倒酒的动作停住。
冰块在杯中轻轻碰撞。
动心?
这个念头让他自己都觉得荒谬可笑。
他对阴暮云?
那个古墓里爬出来似的、满身药味、说话能冻死人的家伙?
开什么国际玩笑。
他周煜棠要钱有钱,要貌有貌,身边从来不缺各色美人投怀送抱,男女皆有,他什么时候对谁真正上过心?
不过都是各取所需的游戏罢了。
可是……为什么昨天那一幕,就像用烙铁烫在了脑子里,怎么也挥之不去?
为什么想起他散开头发的样子,心里会掠过那种奇怪的、闷闷的感觉?
为什么今天一整天都提不起劲,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我不知道。”周煜棠听见自己有些干涩的声音响起,带着罕见的迷茫,“我只是……从来没遇到过这样的人。”
苏明荔看着他宽大睡袍下显得有些僵硬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这个向来风流不羁、游戏人间的好友,此刻竟然流露出一丝近乎脆弱的困惑。
她知道,周煜棠这次,恐怕是真的有点栽了,哪怕他自己还不肯承认。
“感情这种事呢,有时候来得就是很莫名其妙。”苏明荔语气软了下来,带着过来人的调侃和一点点同情,“尤其是你这种没心没肺惯了的人,突然碰到个完全不按你套路出牌的硬茬,反差太大,最容易中招。不过呢,”她又话锋一转,“阴暮云那块冰,可不是一般的冰,是南极冰盖底下埋了千年的那种。你想捂化?小心冻掉手指头。而且,‘降雪堂’这摊浑水,你俩看起来都想趟,这利益冲突就摆在眼前。以后是敌是友,是相爱还是相杀,还难说得很呢。”
周煜棠转过身,靠在吧台上,手里捏着酒杯,眼神复杂。
苏明荔的话像是一盆冷水,浇醒了他些许迷茫,但也让他心头那股烦躁更甚。
利益冲突……是啊,这才是根本。
他对阴暮云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兴趣”,在“降雪堂”背后可能隐藏的巨大利益,以及两人明显不同的行事方式和目标面前,显得多么微不足道,甚至可笑。
可为什么,心里就是放不下昨天那一瞥?
“行了,别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了。”苏明荔跳下高脚凳,拍了拍他的肩膀,“船到桥头自然直,反正你现在也搞不清楚自己到底想怎样,不如先顾着眼前。‘降雪堂’这机会,你要是不想错过,就得抓紧了。林雪心现在阵脚有点乱,正是趁虚而入的好时机。不管是想分一杯羹,还是单纯不想让阴暮云太得意,你都得动起来了。”
她拿起自己的气泡水,朝他举了举:“需要我这边帮你放点风声,或者从美妆博主的角度给‘降雪堂’制造点‘舆论压力’吗?保证又自然又有效。”
周煜棠看着她眼中熟悉的、跃跃欲试的搞事光芒,终于扯出一个算是笑容的表情:“谢了,暂时不用。我先自己摸摸底。”他顿了顿,又问,“你那个‘降雪堂’市场部的粉丝,能再挖深点吗?特别是……关于他们早年一些配方来源的传闻,或者,有没有哪些配方是和澳门‘荣记药油厂’有过关联的?”
苏明荔眨了眨眼:“哟,还惦记着那瓶八百万的药水呢?行,我帮你问问。不过这种陈年旧事,估计知道的人不多了。”她拎起地上的购物袋,“那我先走啦,晚上还有个品牌直播。你啊,好好想想吧,别整天魂不守舍的。”
送走苏明荔,公寓里重新安静下来。周煜棠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的城市森林。
夕阳西下,给玻璃幕墙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的光晕,却丝毫无法温暖他此刻有些混乱的心绪。
苏明荔的话在他耳边回响。
心动?太荒谬。
但那种强烈的探究欲,那种想要撕开对方所有伪装、看清最深处本质的冲动,那种因为对方一个破绽而心神震荡的感觉……又该如何解释?
还有阴暮云。
他此刻在做什么?是否也在复盘昨日的交锋?是否因发簪散落之事对他恨之入骨?是否也在为“降雪堂”下一步的动作筹谋?
周煜棠抬手,指尖无意识地抚过颈侧那道细微的伤痕,然后又轻轻碰了碰自己的胸口。
此情可待成追忆……
但他和阴暮云之间,现在连“情”字都谈不上,只有相互试探的刀光剑影,和一堆解不开的谜团与冲突。
未来会如何,他看不清。
但有一点苏明荔说对了,他必须动起来了。
无论是因为“降雪堂”可能的巨大利益,还是因为不想再在那个男人面前,处于被动。
他转身走回室内,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声音恢复了往常的果决与冷静,甚至带着一丝冷酷:“是我。两件事:第一,加大对‘降雪堂’小股东股份收购的力度,价格可以再上浮5%,要快,要隐蔽。第二,给我查清楚,澳门‘荣记药油厂’倒闭前后,所有可能流出或相关的配方、记录、人员去向,特别是和‘冷香露’以及任何涉及‘焕颜’、‘驻容’传说有关的线索。不计代价。”
挂断电话,他走到酒柜前,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金色的酒液在杯中摇曳。
阴暮云,我们之间,还没完。
无论是对“降雪堂”的争夺,还是……其他。
他仰头饮尽,喉结滚动,眼中重新燃起惯有的、带着掠夺性和强烈兴味的火焰,只是那火焰深处,似乎还摇曳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异样的执着。
此情或许荒诞,但这场由利益与神秘交织、始于对抗与好奇的局,他已深陷其中,并无意抽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