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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汽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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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熔金,将天际晕染成一滩化开的橘子酱。晚风裹着丁香碎瓣,漫过发烫的水泥球场,把少年们身上的汗腥气吹得淡了些。欢呼的人潮渐次散去,只余下满地凌乱的矿泉水瓶,和远处依稀传来的蝉鸣。
方才还在人群里蹦跳着挥横幅的肥猫,此刻早已敛了那副狂热模样。他背着手站在场边的香樟树下,圆脸上没了半分笑意,平日里的威严尽数归位。夕阳落在他锃亮的皮鞋上,投下一道沉肃的影子,竟真有几分不怒自威的架势。
单辞正弯腰系鞋带,黑色球衣的下摆被风掀起,露出一截劲瘦的腰腹,腰侧还凝着一块淡青色的旧疤——是上周翻墙打架时磕的。沈既明站在他身侧,抬手替他按住翻飞的衣角,指尖不经意擦过那片温热的皮肤。单辞的动作顿了顿,耳廓几不可察地红了,却没躲开,只是抬头瞥了他一眼,语气带着惯有的桀骜:“手闲得慌?”
“怕你着凉。”沈既明说得一本正经,眼底却藏着笑意,顺势揉了揉他汗湿的发顶,指尖碾过那撮不服帖的碎发,“刚在场上疯跑,现在风凉。”
两人的小动作,尽数落进肥猫眼里。他清了清嗓子,那声咳嗽沙哑得厉害,想来是方才喊哑了喉咙,却硬是凭着一股威严,压得周遭瞬间静了。
“沈既明,单辞。”
两个少年闻声转头,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单辞站直身子,不自觉地把下巴扬了扬,眉眼间还带着几分校霸特有的戾气——那是高一这一年,抽烟喝酒打架攒下的,生人见了都要绕道走的狠劲。只有沈既明知道,这层戾气底下,还藏着当年那个站在领奖台上,眉眼锋利、意气风发的少年。
沈既明则微微颔首,神色平静,对着旁人时的那份疏离,又漫上了眉眼。
肥猫缓步走过来,目光在两人汗湿的球衣上扫过,眉头皱了皱:“成何体统?”他的声音依旧洪亮,只是没了方才的激动,带着几分教导主任特有的训诫口吻,“赢了比赛是好事,但也不能由着性子疯。看看你们,像什么样子?单辞,你领口的扣子呢?又是打架扯掉的?”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单辞膝盖那块蹭破的淤青上,眉头皱得更紧,语气却软了半分:“膝盖怎么回事?上场前没热身?回头让校医给你消消毒,别感染了。天天就知道打架逃课,你要是把这份劲用在学习上……”
后面的话,肥猫没说完,只是叹了口气。
周遭几个收拾东西的学生,听见肥猫训单辞,都下意识地放慢了动作,偷偷往这边瞟。在七中,单辞的名字是和“校霸”划等号的——翻墙逃课、打架斗殴,是教务处的常客,没人知道,这个浑身是刺的少年,也曾是站在领奖台中央,被全校师生仰望的存在。
这份秘密,只有沈既明知道。父母离婚后,单辞带着妹妹一起生活,两人靠着定期打来的生活费过活。妹妹成绩拔尖,性子跳脱,是和他日常斗嘴互损的冤家,也是他跌进深渊时,唯一拽着他没让他彻底沉下去的光。
单辞没吭声,只是抿了抿唇,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膝盖的淤青,脑海里闪过今早出门时,妹妹扒着门框冲他喊“输了球就别回来丢人”的样子。
沈既明却接了话,声音清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知道了主任,下次注意。他膝盖是刚才抢篮板磕的,不是打架。”
肥猫哼了一声,又板起脸:“还有下次?你们以为校队是给你们俩开的?沈既明,你成绩好,我不说你。单辞,你要是下次月考再垫底,看我怎么收拾你们。”他说着,视线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话锋忽然转了,“不过——”
尾音拖得长长的,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得意,“今天这场球,打得还行。”
这话一出,单辞忍不住勾了勾嘴角,嘴角的梨涡浅浅陷下去,竟有了几分少年气。沈既明也笑了,眼底的疏离碎成了星光。
肥猫像是没看见两人的互动,背着手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扔下一句:“去小卖部买瓶汽水,冰的,解解暑。”顿了顿,又补充道,“算学校的,记我账上。”
说完,便迈着沉稳的步子,头也不回地走了。夕阳把他圆滚滚的身影拉得老长,竟莫名透出几分可爱。
单辞望着他的背影,笑出了声,语气里带着点调侃:“这老头,还挺别扭。”
“总比天天板着脸训人强。”沈既明收回目光,看着单辞膝盖上的淤青,眉峰微蹙,“去小卖部顺个创可贴吧,回头消消毒。”
单辞挑眉,没应声,却率先抬脚往小卖部的方向走。晚风掀动他的衣摆,旧疤在暮色里若隐若现。沈既明跟在他身后,两人隔着半步的距离,谁都没再说话,只有鞋底碾过落叶的沙沙声,和晚风里浮动的丁香甜香。
肥猫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丁香树荫深处后,单辞的步子依旧漫不经心,黑色球衣下摆沾着的球场草屑,被晚风一吹,轻轻贴在劲瘦的腰侧,那道淡青色旧疤便又露了出来。
暮色愈发浓稠,天边的橘子酱色云絮被镀上金边,温柔得漫过眉睫。风里裹着满院的丁香碎瓣,淡紫色小花簌簌坠落,沾在少年发梢肩头,连空气都浸着清冽甜软的香。小卖部的白炽灯早早亮了,暖黄的光透过蒙着薄尘的玻璃窗漫出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晕,像浸在水里的月亮。
冰柜就摆在门口,玻璃门上映着暮色树影,里面的橘子汽水排得整整齐齐,玻璃瓶装的瓶身凝着薄薄的水珠,顺着瓶壁往下滑,在柜面上积成小小的水洼。单辞走过去,弯腰时球衣领口往下滑了滑,露出一小片线条分明的锁骨,还沾着未干的汗。他指尖碰上冰凉的瓶壁,舒服得轻轻“嘶”了一声,骨节分明的手指勾住两瓶汽水的拉环,径直拎了出来。
沈既明依旧跟在他身后半步远,不远不近像一道影子。方才替单辞挡了肥猫大半训话,此刻他眉眼间的疏离淡了些,只剩眼底浅浅的笑意。单辞付了钱,反手就将其中一瓶扔过去,动作带着校霸惯有的随性张扬。沈既明眼疾手快,抬手稳稳接住,指尖触到瓶身的凉意,又触到单辞残留的一点体温,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两人并肩靠在小卖部的窗台边,身后是吱呀作响的旧木门,门内传来老板嗑瓜子的轻响,还有老旧收音机里咿咿呀呀的戏曲声。晚风卷着丁香花瓣,落在两人发梢肩膀,落进敞开的领口,带来一阵沁人的凉。
他们几乎是同时拧开了瓶盖。
“滋——”
细密的气泡争先恐后地涌出来,带着橘子特有的酸甜果香,混着晚风里的丁香甜香,漫进鼻腔,漫过舌尖,漫过整个黄昏。单辞仰头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着点微微的刺痛,瞬间驱散了满身的燥热,连带着膝盖上那块蹭破的淤青,似乎都没那么疼了。他喉结轻轻滚动着,下颌线绷出利落的弧度,夕阳落在他的侧脸,柔和了眉眼间的戾气。
沈既明没有喝得那么急,他小口小口地抿着,目光落在单辞的侧脸上。少年的皮肤很白,被汗水浸过之后,透着点淡淡的粉,耳廓红得厉害,像是染上了暮色的光。发梢上沾着一片丁香花瓣,风一吹,轻轻晃着,他却浑然不觉。
“喂,”单辞先开了口,声音被汽水浸得有些发甜,还带着点没散去的沙哑,他偏过头,目光落在远处的丁香树梢上,没看沈既明,“下次别替我说话。”
沈既明挑了挑眉,转头看他,眼底盛着暮色和星光,笑意浅浅:“怕你挨骂?”
“谁怕了。”单辞立刻梗着脖子反驳,耳根却红得更厉害了,他别过脸,语气硬邦邦的,“我是怕你跟着我一起挨训,耽误你考年级第一。”
这话带着点别扭的关心,像橘子汽水的味道,酸里裹着甜。沈既明低笑出声,笑声清越,和晚风里的花香缠在一起,在暮色里漾开。他抬手,指尖带着瓶身的凉意,想去揉单辞的头发,想去拂掉他发梢上的那片丁香花瓣。
单辞眼疾手快,抬手就拍开了他的手,动作快得像只炸毛的猫。“手闲得慌?”他瞪着沈既明,眉眼锋利,却没什么威慑力,反而像撒娇。
沈既明也不恼,收回手,指尖还残留着单辞发梢的触感,软乎乎的,带着点汗湿的温热。他晃了晃手里的汽水,瓶身的水珠溅出来,落在手背上,凉丝丝的。“怕你着凉,”他说得一本正经,眼底的笑意却藏不住,“刚在场上疯跑,风凉。”
单辞哼了一声,没再说话,又仰头灌了一大口汽水。气泡在舌尖炸开,酸甜的味道漫开来,他忽然想起今早出门时,妹妹扒着门框冲他喊的话。“哥,你要是输了球,就别回来丢人了!”小姑娘叉着腰,眉眼弯弯,像极了他年少时的样子。
那时候,他还是那个站在领奖台中央,眉眼锋利、意气风发的少年,眼底盛着万丈光芒。而不是现在这样,满身戾气,满身伤疤,靠着打架和逃课,来掩饰心底的荒芜。
沈既明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忽然开口:“刚才那个背传,很漂亮。”
单辞的动作顿了顿,没回头。
“比你初三那年,在篮球场上的那个,还要漂亮。”沈既明的声音很轻,像晚风,像花香,像橘子汽水的气泡,“那时候,你也是这样,站在球场上,眼里有光。”
单辞的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指尖攥紧了玻璃瓶,指节泛白。他没说话,只是将剩下的汽水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没压住心底那点翻涌的情绪。
暮色越来越浓了,天边的橘子酱渐渐褪成了深紫。晚风卷着更多的丁香花瓣落下来,落在两人的发梢上,落在窗台边的空汽水瓶上。单辞将瓶子往窗台上一放,发出清脆的轻响,他拍了拍手上的水珠,转头看向沈既明,语气依旧带着点硬邦邦的别扭:“走了,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