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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橘子 ...


  •   拂晓的风裹着丁香残存的淡香,漫过发梢时携着几分清冽的凉。单辞踩着早自习预备铃的尾音踏进校门,黑色卫衣的兜帽扣得严实,遮了大半张脸,膝盖上的纱布在衣料下绷出浅淡的轮廓,步子迈得稍显滞涩,裤脚扫过地面蜷曲的落叶,沙沙的声响碎在风里。

      刚拐过教学楼后的林荫道,一阵细细软软的猫叫忽然钻入耳膜,断断续续的,像带着没散尽的委屈。

      单辞的脚步蓦地顿住,垂眸望去——矮灌木丛的阴影里,缩着一只巴掌大的橘色奶猫。浑身的毛黏着泥污,一缕一缕贴在瘦骨嶙峋的身上,原本该蓬松的绒毛纠结成一团,看着可怜得紧。看见有人来,它非但没躲,反而挣扎着往前挪了挪,小脑袋蹭了蹭他的鞋尖,嗓子里挤出绵软的喵呜声,一声叠着一声,奶气里裹着怯意。琥珀色的眼睛湿漉漉的,像浸了晨露,怯生生地望着他,眼底盛着全然的依赖。

      这猫怕是被遗弃有段时日了。单辞盯着那团小小的橘色影子,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蹙,心里那点硬邦邦的棱角,竟被这几声软乎乎的叫唤磨得软了。他蹲下身,指尖悬在半空中,犹豫了半秒,才轻轻落在奶猫的脑袋上。

      小家伙立刻顺势蜷进他的掌心,喉咙里发出细碎的呼噜声,温热的鼻息扫过他的手背,还伸出粉嫩的小舌头,轻轻舔了舔他的指尖。湿软的触感漫上来,像一片羽毛轻轻搔过心尖,痒丝丝的。

      单辞的心像是被温水漫过,软得一塌糊涂。他没再犹豫,把卫衣的下摆撩起来,小心翼翼地将奶猫裹了进去。柔软的布料贴着胸口,能清晰地感受到小家伙微弱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得他心口微微发烫。

      他刚起身,身后就传来一道清冷的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揶揄:“藏什么?”

      单辞的身体瞬间僵住,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他猛地回头,撞进沈既明那双深黑的眼眸里。对方背着书包站在晨光里,校服领口扣得一丝不苟,晨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肩线,手里拎着的白色塑料袋晃了晃,隐约能看见里面装着两瓶碘伏。

      早自习的铃声恰在此时划破清晨的宁静,尖锐得刺耳。

      单辞咬了咬牙,下意识地把卫衣往下扯了扯,将怀里的小团子捂得更严实,眼神里带着几分被撞破的恼羞成怒:“关你什么事。”

      沈既明的目光落在他微微鼓起的衣摆上,眉峰几不可查地挑了一下,脚步没动,声音依旧是那种平铺直叙的调子,却偏偏能精准戳中他的软肋:“校服沾了泥印,你打算就这么去教室?周主任今天在走廊抽查,逮着人就扣班级分。”

      单辞低头扫了眼衣角蹭到的土渍,脸色更沉了。他刚才一门心思扑在小猫身上,压根没留意这些。

      “不用你管。”他梗着脖子回了一句,转身就要往教学楼跑,怀里的橘猫像是受了惊,轻轻“喵”了一声。

      声音不大,却在安静的林荫道里格外清晰,像一根细针,刺破了他所有的伪装。

      沈既明的眼神沉了沉,往前迈了两步,停在他面前,挡住了他的去路。晨光落在他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浅淡的阴影,让那双总是冷着的眼睛,少了几分拒人千里的疏离:“猫?”

      单辞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手不自觉地收紧,攥着卫衣布料的指尖泛了白。他知道沈既明这人看着冷淡,实则眼尖得很,再瞒下去也是白费功夫,干脆破罐子破摔,语气硬邦邦的:“捡的,怎么了?”

      沈既明没说话,目光落在他裹着纱布的膝盖上,顿了两秒,才抬眼看向他,手里的塑料袋往前递了递:“碘伏。猫的事,石凳后面有纸箱,昨天篮球联赛复赛剩下的,干净。”

      没有多余的话,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单辞愣住了,怀疑自己听错了。这混蛋今天居然没跟他抬杠?

      “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他警惕地盯着沈既明,眼神里满是防备,“别以为这样,我就会谢你。”

      沈既明像是没听见他的刺话,眉峰微蹙,语气里掺了点不易察觉的嫌弃,侧身让开了去路:“还有三分钟。迟到的话,周主任的办公室,你自己去。”

      单辞被噎得说不出话。他当然知道周主任的规矩有多严,只是刚才被小猫那可怜巴巴的样子勾住了,一时没想那么多。

      他没再废话,抱着猫走到石凳后,果然看见一个半旧的纸箱,上面还沾着联赛的宣传贴纸。他小心翼翼地把小猫放进去,又扯了片干净的落叶铺在底下,动作难得温柔,生怕惊扰了怀里的小生命。

      橘猫大概是累了,蜷成一团,闭上了眼睛,小爪子还轻轻搭着纸箱的边缘。

      沈既明走过来,蹲在他身边,看着纸箱里的小猫,忽然开口,语气依旧淡淡的,却透着几分专业:“公的,眼睛没发炎,身上没有外伤,还算健康。就是太瘦了,得喂幼猫粮。”

      单辞诧异地看了他一眼:“你还懂养猫?”

      沈既明的睫毛动了动,没回答,只是站起身,拍了拍校服裤上的灰,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涂药。”

      单辞这才想起手里的碘伏,他蹲在石凳上,刚想拆开纱布,手腕却被沈既明攥住了。对方的指尖微凉,力道却很稳,带着熟悉的触感,让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笨手笨脚的,”沈既明皱着眉,抢过他手里的棉签,动作放得极轻,“伤口沾了水?纱布都湿了,容易感染。”

      单辞的脸有点热,不自在地别过头,耳尖悄悄泛红:“昨天洗澡不小心碰的。”

      沈既明没说话,低头帮他拆开纱布,避开了伤口周围的红肿。碘伏擦上去的时候,带着点刺痛,单辞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

      “忍着点。”沈既明的声音就在耳边,比平时低了几分,没了平时的冷硬,像晚风拂过耳畔。

      单辞僵着身体,不敢动,也不敢回头看他。晨光穿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两人身上,碎成一片斑驳的金。石凳后的纸箱里,橘猫发出均匀的呼噜声,空气里飘着丁香的淡香,还有碘伏淡淡的药味,透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安静。

      等沈既明帮他重新裹好纱布,早自习的铃声已经响了最后一遍。

      “走了。”沈既明站起身,看了眼腕表,率先往教学楼走去,背影依旧挺拔清冷。

      单辞看着他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眼手里的碘伏,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软了一块。他犹豫了一下,快步跟了上去,嘴里还硬撑着:“喂,这次算我欠你一个人情。”

      沈既明的脚步顿了顿,没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很轻,却顺着风,飘进了单辞的耳朵里。

      两人刚踏进教学楼,就听见广播里传来周主任洪亮的声音,带着满满的喜气:“昨天的篮球联赛复赛,我校代表队力克邻校,顺利晋级决赛!尤其是高二(3)班的单辞、高二(1)班的沈既明两位同学,在赛场上配合默契,奋勇拼搏,为我校争光……”

      单辞的脚步猛地顿住,抬头看向教学楼墙上的广播喇叭,眼神里满是错愕。周主任会在全校表扬他们?

      身边的沈既明也停下了脚步,侧脸对着他,晨光落在他的脸上,能清晰地看见他嘴角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像春风拂过湖面,漾起一圈浅浅的涟漪。

      单辞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放学铃声划破暮色时,单辞几乎是第一个冲出教室的。书包带子甩在肩上,步子迈得飞快,拐进林荫道时,带起一阵风,卫衣下摆扫过路边的野草,沙沙的声响混着橘猫的喵呜,格外热闹。

      石凳后的纸箱还安安稳稳地待在原处,橘色的小团子听见脚步声,从纸箱缝隙里探出脑袋,琥珀色的眼睛在暮色里亮得像星星,软乎乎地叫了一声。

      单辞蹲下身,指尖刚碰到纸箱边缘,就听见身后传来咋咋呼呼的声音:“辞哥!你他妈跑这么快投胎去啊?”

      王涛勾着林野的脖子追过来,看见单辞怀里的纸箱,眼睛一亮,凑上来扒着箱沿瞅:“卧槽,这啥?橘猫?你啥时候捡的?挺会藏啊。”

      林野也凑过来,推了推鼻梁上滑下来的眼镜,声音压得低低的:“看着才满月,毛都没长齐,瘦得皮包骨头,你打算养?你妹不闹?”

      单辞没应声,刚要起身,就瞥见王涛身后的沈既明。对方背着书包站在夕阳里,手里拎着个透明塑料袋,里面幼猫粮和小猫碗的轮廓看得一清二楚。他周身透着股生人勿近的清冷劲儿,偏偏手里的猫粮袋子晃悠着,和他那副学霸模样格格不入。

      王涛也看见了沈既明,脸上咋咋呼呼的笑瞬间收敛大半,语气都客气了三分:“沈、沈学神也在啊?真巧。”

      林野更是直接噤了声,偷偷扯了扯王涛的衣角——沈既明是什么人?高二常驻年级第一,每次大考甩第二名几十分的狠角色,老师眼里的香饽饽,他们这种成绩中游的,平时想跟他说句话都难。

      沈既明没理会两人的拘谨,目光只落在单辞怀里的纸箱上,语气依旧平淡无波:“顺路。”

      “顺、顺路啊,”王涛干笑两声,凑到单辞耳边,用气音嘀咕,“不是,辞哥,你啥时候和沈学神凑一块儿了?这可是传说中的人物,平时想跟他说句话都得看运气。”

      单辞拍开他凑过来的脑袋,力道不大,带着点不耐烦:“滚蛋,少他妈瞎逼逼。”

      沈既明没管旁边咬耳朵的两人,只是跟在单辞身侧,步子不快不慢,刚好和他并肩。晚风卷着街边烤肠的香气飘过来,纸箱里的小猫不安分地动了动,发出细碎的呼噜声。

      “叫什么?”沈既明忽然开口,目光落在纸箱上,眼底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柔和。

      单辞顿了顿,低头看了眼纸箱里缩成一团的橘色毛球,指尖在箱沿上敲了敲:“就叫橘子吧,省事。”

      “橘子?”王涛抢先嚷嚷,又怕声音太响惹沈既明不快,赶紧捂住嘴压低音量,“这名儿也太土了吧!不如叫胖子,你看它这圆乎乎的样儿,以后指定是个肥猫!”

      林野在一旁点头附和,推了推眼镜:“确实,橘子太普通了,叫煤球都比这强——”

      “闭嘴。”单辞和沈既明异口同声地开口,语气里的嫌弃如出一辙。

      王涛瞬间闭了嘴,和林野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讶——这两人的默契,未免也太好了点吧?

      一行人走到岔路口,王涛勾着单辞的肩膀,又开始咋呼:“辞哥,周末去打球不?隔壁职高那伙人还欠我们一顿揍呢,上次输了就跑,忒孙子。”

      “没空,”单辞踢开脚边的小石子,目光落在纸箱上,语气不自觉地软了几分,“得回家喂猫。”

      “操,有了猫忘了兄弟是吧?”王涛骂骂咧咧地松开手,又不死心地凑到单辞耳边,“不是,你跟沈学神……真就顺路啊?我咋瞅着不像呢。”

      “不然呢?”单辞斜他一眼,眼底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

      “行吧行吧,”王涛摆摆手,“记得带橘子出来让哥几个瞅瞅,不然老子拆了你家大门。”

      “滚。”单辞摆了摆手,看着王涛和林野勾肩搭背地往另一条路走,两人还在叽叽喳喳地争论,沈既明这种学神,怎么会掺和捡猫这种事。

      等那两人的身影消失在拐角,沈既明才开口,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试探:“我家管得严,不让养猫。带回去的话,过不了两天,又会变成野猫。”

      单辞抱着纸箱的手紧了紧,想起家里的情况,忽然开口:“我和我妹住,平时家里没人管这些。放我那儿吧,我会好好养的。”

      沈既明的眼睛亮了亮,快得让人抓不住。他没说话,只是拎着猫粮的手紧了紧,指尖泛白。

      两人一路沉默着走到单辞家楼下,晚风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单辞刚要抬脚往上走,就被沈既明叫住。

      “猫粮是幼猫专用的,”沈既明把塑料袋递过去,指尖不小心碰到单辞的手背,又飞快地收了回去,“温水泡软了再喂,一天三次,不能多喂,容易撑着。”

      单辞接过袋子,耳根悄悄泛红,嘴上却硬邦邦的:“知道了。”

      “还有,”沈既明看着他,语气很认真,“我明天放学来看看橘子,顺便教你怎么给它喂药。爪子上有擦伤。”

      单辞愣了愣,才想起小猫爪子上那点破皮。他张了张嘴,想说不用,却看见沈既明那双深黑的眼睛,里面盛着点他看不懂的东西。

      “随你。”他别过头,抱着纸箱往楼道里走,声音轻了些,“上来吧,我妹今晚去同学家写作业,不在家。”

      沈既明的脚步顿了顿,随即跟了上去。

      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亮起,暖黄的光洒在两人身上,影子在台阶上挨得很近。纸箱里的橘子轻轻喵了一声,像是在打破这突如其来的安静。

      两人在暖光里站了片刻,橘猫的哼唧声软乎乎的,挠得人心尖发痒。沈既明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些,裹着晚风的微凉,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局促:“那我……平常可以去看看小猫吗?”

      单辞的脚步顿住,后背的汗毛轻轻颤了颤。他没回头,耳根却悄悄漫上热意,语气硬邦邦的,试图掩饰那点慌乱:“你不是要刷题?年级第一还缺这点时间?”

      沈既明没应声,只是看着他的背影。昏黄的光把单辞的影子拉得很长,卫衣的帽檐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下颌。他沉默了几秒,忽然低笑一声,那笑声很轻,却清晰地传进单辞耳朵里。

      单辞猛地转过身,眼神里带着点被戳穿的恼羞成怒:“笑什么?”

      沈既明抬眼看他,眼底盛着暮色里的星子,亮得惊人。他往前迈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近得能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混着丁香的残香。他的目光落在单辞泛红的耳尖上,心底掠过一句清晰的念头:骗你的,看猫是假的,想来看你才是真的。

      他的指尖轻轻碰了碰单辞抱着纸箱的手腕,微凉的触感让单辞猛地一颤。他看着单辞错愕的眼神,喉结滚了滚,没再说话,只是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像藏了整片暮色里的温柔。

      单辞开门的动静很轻,橘猫在纸箱里蜷成一团,没被惊醒。他把纸箱放在客厅的沙发旁,又翻出个干净的旧毛巾铺进去,这才小心翼翼地把橘子抱出来。

      小家伙大概是累极了,在毛巾上打了个滚,就一头扎进单辞的怀里,小爪子搭着他的卫衣下摆,发出均匀的呼噜声。暖乎乎的一团贴着胸口,单辞的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他掏出手机,对着怀里的橘猫拍了张照,照片里的橘子眯着眼睛,毛乎乎的脑袋埋在布料里,只露出一小截粉嫩嫩的耳朵。

      手指悬在屏幕上顿了两秒,他点开那个备注还空着、微信名是**.** 的聊天框——那还是上次篮球赛加的好友,两人从没聊过天。

      SC:到家了没?
      SC:它睡了。

      消息发出去,他又觉得有点别扭,顺带把照片发了过去。发送成功的提示跳出来,单辞盯着屏幕看了半分钟,刚想把手机揣回兜里,屏幕就亮了。

      那个**.** 的头像跳动了一下,消息回得很快。

      .:嗯。
      .:别压到它。

      单辞看着那行字,耳根悄悄热了热。他低头戳了戳橘子的脑袋,低声嘀咕:“多管闲事。”

      窗外的暮色越来越浓,客厅里没开灯,只有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的侧脸,柔和了眉眼间的戾气。怀里的小猫动了动,蹭了蹭他的下巴,单辞的嘴角,弯得更明显了些。

      沈既明盯着屏幕上的照片,指尖在对话框停留了几秒,点开图片放大。

      橘色的小毛球蜷在单辞怀里,露出半只软乎乎的爪子,单辞的卫衣袖口卷着,露出一小截腕骨,暖黄的暮色透过窗户漫进来,在两人身上镀了层柔和的边。

      他喉结动了动,心底忽然漫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他手指下滑,点了保存。退出相册时,鬼使神差地点进聊天背景设置,从相册里选中这张照片,调整了角度,确认。

      再退回对话框时,那句“别压到它”还显示着已读。

      他把手机倒扣在桌上,耳尖的热度迟迟不散。窗外的晚风卷着楼下的蝉鸣飘进来,拂过桌角摊开的练习册,草稿纸上的公式被吹得微微翘起,他却没心思管,只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嘴角噙着一抹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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