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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向日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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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市在城西的老街深处,青石板路被晨露洇得深浅斑驳,缝隙里长出细嫩的青苔。禹濯枝踩着滑板在巷口等,轮子碾过石板缝隙时发出清脆的“咔哒”声,像在数时间。他今天穿了件明黄色的T恤,在晨光里很扎眼。
十点整,程寻雨骑着自行车出现在巷子那头,车把上挂着个空竹篮,编织得很密实,在晨光里轻轻摇晃。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亚麻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清瘦的小臂。
“这么准时!”禹濯枝滑过去,绕着自行车转了个圈,滑板轮在石板上划出弧线,“我以为你会晚点。”
“为什么要晚?”程寻雨单脚撑地,手扶车把,姿势很稳。晨光落在他侧脸上,皮肤看起来几乎透明,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
“不知道,”禹濯枝歪头想了想,滑板在他脚下轻轻晃动,“就觉得你这种性格的人,应该会……故意迟到五分钟,显得很酷。”他说着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
程寻雨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忍住了,最后只是说:“那下次我试试。”语气很认真,仿佛真的在考虑这个提议。
花市已经热闹起来。窄巷两侧摆满摊子,薄荷的清香混着泥土的腥气,在潮湿的空气里浮沉的是栀子花浓烈的甜香。卖花籽的摊位在最里头,老板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坐在小板凳上,面前铺着几十个牛皮纸袋,每袋都贴着褪色的标签,字是用毛笔写的,工整但有些模糊。
“要哪种?”老太太声音沙哑,像是被多年的花香浸透。她抬起头,眼睛很亮,在皱纹深处闪着光。
禹濯枝蹲下来,指尖划过那些纸袋,像在弹琴。他看得很仔细,但显然没什么头绪,最后停在一个黄色标签上:“向日葵!这个好,能长很高吧?”他拿起纸袋,对着光看,能透过纸看见里面的种子。
“能长一人高,”程寻雨在他旁边蹲下,从中间抽出一袋,动作很轻,怕弄破纸袋,“但要阳光足。”他看了看标签上的说明,“每天至少六小时日照。”
标签上画着金黄色的花盘,花瓣像阳光的射线,向外伸展。禹濯枝凑近看说明:“花期七到九月……正好是整个夏天!”他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就它了!”
“还要这个。”程寻雨又拿起了“矮生向日葵”,标签上写着适合盆栽,株高只有三十到四十厘米,“种在露台,这个高度刚好,不会挡阳光。”
“那就这两个!”禹濯枝掏出钱包,却被程寻雨按住了手。
程寻雨的手很凉,掌心有薄薄的茧,按在禹濯枝手背上,力道不重,“我来。”他已经把钱递给老太太,几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币,“上次火锅是你请的。”他说这话时没看禹濯枝,只是陈述事实。
禹濯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只挠挠头:“那……下次我请你吃烧烤!”他说得很大声,像是在宣告什么重要的决定。
老太太接过钱,眯眼看了看,从腰包里找出零钱,数得很慢,很仔细。她把纸袋装进一个小塑料袋,递给程寻雨,又看了看两个少年,笑了:“种花要有耐心。急不得。”
“知道啦奶奶!”禹濯枝嘴甜,“我们一定好好种!”
从花市出来时已经快中午。阳光变得炽烈,穿过老槐树的枝叶,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开花的时候,”程寻雨说,手指比划着,“高的矮的一起开,像梯田。”他说这话时眼神很专注,仿佛已经看见了那个场景。
“你真会形容。”禹濯枝笑了,把纸袋小心翼翼地放进背包,怕压坏了。
程寻雨又从篮底拿出个小纸包,用细麻绳扎着,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其实我还买了这个。”他说,解开麻绳,动作很轻。
“什么?”禹濯枝凑过去,头发几乎碰到程寻雨的肩膀。
“混色野花籽。”程寻雨打开纸包,里面是各种细小的种子,黑的、褐的、灰的,混杂在一起,像一盘微型的谷物,“撒在向日葵周围,做点缀。”他说,“等它们长出来,会有不同的颜色,高的向日葵,矮的野花,一层一层的。”
禹濯枝眼睛亮了:“你想得真周到!”他看着那些小小的种子,想象着它们开花的样子,“都有什么花?”
“不知道。”程寻雨老实说,“老太太说是混色的,可能有什么就是什么。”他把纸包重新扎好,“惊喜。”
回家,爬上露台,程寻雨从家里搬来八个陶盆——四个深的给高株,四个浅的给矮生。陶盆是素烧的,没有上釉,表面粗糙,透着泥土的本色。禹濯枝翻出园艺铲和手套——手套只有一副,他自己的,有点旧了,指尖磨得发白。
“土要多深?”禹濯枝握着一把小铲子,对着深陶盆比划,动作有些笨拙。他总是这样,热情十足,但细节上马马虎虎。
程寻雨伸手过来,握住他的手腕——他的手很稳,力道适中,带着禹濯枝的手往盆里填土。“高株的要深埋,”他的声音很近,就在耳边,“至少三十厘米,根才能扎稳。”他一边说一边引导着禹濯枝的动作,铲子斜插入土,轻轻提起,土壤落进盆里,松散均匀。
禹濯枝的手腕在程寻雨掌心里发烫。他盯着那双比自己稍大一点的手,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干净,边缘圆润。虎口处有道浅浅的旧疤,月牙形的,颜色比周围皮肤浅一些。
“你这疤……”他忍不住问,声音比平时轻了些。
“小时候摔的。”程寻雨松开手,语气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从自行车上摔下来,磕在石头上。”他摊开手掌,那道疤在虎口处很明显,像一个小小的月牙,“缝了三针。”
“疼吗?”禹濯枝问,手指下意识地想去碰,又缩了回来。
“当时疼,”程寻雨已经开始往另一个盆里装土,动作熟练,土壤落下的声音很轻,“现在忘了。”他顿了顿,又说,“该你了。”
禹濯枝学着他的样子,往自己负责的盆里填土。他做得没有程寻雨那么细致,土撒出来一些,落在水泥地上,他眉头都皱起来了,嘴唇抿成一条线。程寻雨偶尔会看一眼,但没说话,只是在他土填得不够时,默默加一些进去。
先铺一层碎瓦片做排水,程寻雨从楼下垃圾桶旁捡来的,洗干净了,敲成合适的大小。然后填专门的营养土,土是程寻雨提前配好的,黑褐色,松软肥沃。用小指在中间戳个深坑,深度刚好是指节的长度,然后放两三粒种子——程寻雨说要多放几粒,确保发芽。最后轻轻覆土,不能压实,要留点空隙透气。
矮生品种的盆浅些,土也少些,但步骤一样。程寻雨做得很流畅,没有多余。禹濯枝则慢一些,常常要停下来看程寻雨怎么做。
禹濯枝做得很认真,鼻尖冒出汗珠,在阳光下亮晶晶的,像细碎的钻石。他学着程寻雨的样子,埋好种子后轻轻拍实土壤,动作很轻,像是在给种子盖被子,怕吵醒它们。拍完后还要用手掌感受一下土壤的紧实度,表情严肃得像在做科学实验。
“这样行吗?”他把第一个成品推过去,像个交作业的小学生,眼巴巴地看着程寻雨。
程寻雨放下手里的铲子,仔细检查——他先看了看土壤表面是否平整,又用手指探了探边缘的紧实度,最后轻轻按了按中心种子的位置。整个过程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晾衣绳的轻响。检查完,他点点头:“很好。”顿了顿,补充,“记得标签插好,别搞混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两个小竹签,上面用防水笔写着“高株”和“矮生”,字迹工整。
八个陶盆,两人各负责四个。高矮相间,沿着小铁门两侧排成两列,像两排等待检阅的士兵。陶盆在阳光下泛着温暖的土红色,土壤黑褐湿润,散发着泥土特有的、微腥的香气。
最后,程寻雨抓了一把野花籽,沿着花盆外围轻轻撒了一圈。他的手悬在空中,手腕微微转动,种子均匀地落下,像下了一场微型的雨。“等它们长出来,”他说,声音很轻,“会像向日葵的裙边。”
“你真会形容。”禹濯枝笑了,学着他的样子,也撒了一把种子。他的动作没那么精准,种子落得有些集中。
完工已经下午四点,太阳斜斜地挂在天边,给陶盆的边沿镀上金边,也给两个少年的侧脸镀上柔和的光晕。八个陶盆整齐排列,空荡荡的土面下,藏着十六颗向日葵种子,和无数细小的野花希望。它们安静地躺着,等待着破土的那一刻。
“要浇水吗?”禹濯枝拎起洒水壶,跃跃欲试。
“晚上再浇。”程寻雨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现在太阳太大,水珠会聚光,像放大镜一样,烫伤种子。”他解释得很耐心,像在教小朋友。
禹濯枝似懂非懂地点头,也跟着站起来。蹲久了腿有点麻,他踉跄了一下,身体歪向一边。程寻雨下意识扶住他的胳膊,手很稳,刚好撑住他的重量。
“谢、谢谢。”禹濯枝站稳,两人离得很近,近到能看见程寻雨睫毛上沾着的一点土屑,细小得像尘埃,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薄荷味,混着泥土的气息,有种奇特的清新感。
程寻雨收回手,别开视线,看向远处的云:“不客气。”他的耳根有些红,不知道是晒的还是别的什么。
气氛忽然变得微妙。阳光透过晾衣绳的缝隙投下光斑,在两人之间晃动,像水面的波光。远处传来不知谁家炒菜的油烟味,混着楼下栀子花的浓香,夏日的午后慵懒而漫长,时间好像变慢了。
“那个……”禹濯枝抓抓头发,打破了沉默,“我饿了。”他说得直白,肚子很配合地“咕噜”叫了一声。
程寻雨看了他一眼,眼里闪过一丝笑意,很快又敛去:“我家有面条。”
“我去做!”禹濯枝立刻接话,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我会煮面,真的,虽然只会煮面。”他说着已经往铁门走去,边走边念叨,“我还会煎蛋,虽然有时候会煎糊……”
程寻雨嘴角弯了弯,这次没有忍住:“好。”
程寻雨家的格局和禹濯枝家完全一样,只是摆设更简单,简单到几乎空旷。客厅里几乎没有装饰,白墙上挂着个老式挂钟,钟摆慢悠悠地晃。木质沙发旁堆着几摞书,码得很整齐,按照大小排列。窗台上养着一盆绿萝,藤蔓垂得很长,几乎拖到地上,叶子绿得发亮,看得出被精心照料过。
整个空间干净整洁,却没什么生活气息,像是随时可以打包离开的临时住所。禹濯枝站在门口,愣了一下——这和他家那种乱糟糟的温馨感完全不同。
“随便坐。”程寻雨说,走向厨房,“我去烧水。”
“我来我来!”禹濯枝跟进去,厨房很小,两个人站着就显得拥挤。他熟练地打开冰箱——冰箱里东西不多,但摆放有序。鸡蛋在冰箱门上层左边,火腿肠在中间抽屉,青菜在保鲜盒里,每种东西都有自己的位置。
“你家的东西放得跟我家一样位置。”禹濯枝边切火腿肠边说,刀工不算好,火腿肠切得厚薄不一。
“户型一样。”程寻雨靠在门框上看他,没有要帮忙的意思,只是看着。
“不是,”禹濯枝回头笑,眼睛弯起来,“我是说,鸡蛋在冰箱门上层左边,火腿肠在中间抽屉,青菜在保鲜盒里——我家也是。”他顿了顿,“连保鲜盒的颜色都一样,蓝色的。”
程寻雨愣了一下,没说话。他走到冰箱前,打开门看了看,又关上,像是第一次注意到这个细节。他沉默了会儿,才说:“可能……巧合。”
“也可能是缘分。”禹濯枝说得理所当然,转身去开火。火苗“噗”地燃起,蓝色的火焰舔着锅底。
锅里的水很快开了,咕嘟咕嘟冒着泡。禹濯枝拆开挂面下进去,用筷子轻轻搅散。他又从冰箱里找出两个鸡蛋,在碗边磕开的动作有点重,蛋壳碎了一点掉进碗里,他手忙脚乱地挑出来。程寻雨看着,没说话,只是嘴角又弯了弯。
面煮好了,禹濯枝笨拙地捞进两个碗里,沥水沥得不太干净,碗底积了点面汤。他铺上煎得边缘焦黄,中心还是流心的鸡蛋;青菜烫得有点过,颜色变深了;火腿肠厚薄不一地堆在上面。最后淋了点酱油和香油,香油瓶没拿稳,倒多了,油亮亮的一层。
“卖相一般,”禹濯枝把碗端到餐桌上,有点不好意思,“但味道应该还行。”
程寻雨坐下,拿起筷子,先看了看碗里的面,然后夹起一筷子,吹了吹,送入口中。他吃得很慢,细细咀嚼,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好吃。”
“真的?”禹濯枝眼睛亮了,自己也吃了一大口,烫得直吸气,“嘶——还行还行,就是香油放多了。”
“不多。”程寻雨说,又吃了一口,“刚好。”
窗外的阳光斜射进来,在桌面上切出明亮的光块,灰尘在光里缓缓浮动,像微型的星河。挂钟的“滴答”声规律地响着,伴着吃面的吸溜声,有种奇特的安宁。
“你经常一个人在家?”禹濯枝吸溜着面条问,声音含糊。
“嗯。”程寻雨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咀嚼充分,“我妈工作忙,经常出差。”
“我爸我妈也是。”禹濯枝戳戳煎蛋,蛋黄流出来,他用筷子蘸着吃,“以前我还挺喜欢一个人待着,自由。想干嘛干嘛,没人管。”他说着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但现在……”
“现在?”程寻雨抬眼看他,筷子停在半空。
“现在觉得,”禹濯枝放下筷子,看着碗里还剩一半的面,“两个人一起吃面,好像比一个人好吃。”他说完有点不好意思,抓抓头发,“是不是挺傻的?”
程寻雨握着筷子的手指紧了紧,指节微微泛白。他低下头,继续吃面,声音很轻:“不傻。”他的耳根又红了,这次很明显,一直红到耳尖。
吃完饭,禹濯枝抢着洗碗。“我做的饭,你洗碗,这不合规矩!”他一边说一边把程寻雨推出厨房,“你去歇着,我很快就好!”
水龙头哗哗地响,禹濯枝哼着不成调的歌。程寻雨擦完桌子走过来,靠在料理台旁,看着他的背影。厨房很小,两个人站着有点拥挤,胳膊偶尔会碰到一起,皮肤的触感温热。程寻雨没躲,只是安静地站着,看禹濯枝洗碗。他洗得很仔细,每个碗都冲三遍。
“等会做什么?”程寻雨问,声音在水声里有些模糊。
禹濯枝关掉水,甩甩手上的水珠,水珠溅到程寻雨袖子上,他“哎呀”一声,赶紧用抹布去擦:“对不起对不起!”
“没事。”程寻雨说,看着袖子上深色的水渍,没动。
禹濯枝擦干手,转过身,背靠着料理台:“不知道……看书?或者看电影?我家有投影仪,可以投在墙上。”他顿了顿,眼睛亮起来,“看个电影吧?我爸妈买了好多碟,都没看过。”
“看什么?”程寻雨问。
“随便。”禹濯枝擦干手,从他身边挤过去——厨房太窄了,两人身体不可避免地擦过,“你选。”
两人又回到禹濯枝家。客厅的窗帘拉上一半,光线暗下来。投影仪在墙上投出一片长方形的光,像一扇通往另一个世界的窗。程寻雨选了一部老电影,讲的是两个少年夏天在海边的故事,黑白画面。
电影节奏很慢,画面里是湛蓝的海和晃眼的阳光,虽然只有黑白,但能想象出那种炽烈的颜色。禹濯枝从冰箱里拿出冰镇西瓜——是昨天妈妈买的,已经切好放在保鲜盒里。他切成两半,递一半给程寻雨,又递过去一个勺子。
“这样吃?”程寻雨接过,看着半个西瓜和勺子,有些迟疑。
“对啊,最爽的吃法。”禹濯枝已经挖了一大勺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汁水顺着嘴角流下来,他用手背胡乱擦掉,“抱着半个西瓜,用勺子挖着吃,是夏天的标配!”
程寻雨学着他的样子,也挖了一勺。西瓜很甜,冰得恰到好处,在闷热的午后像一场小型的救赎,清凉从喉咙一直滑到胃里。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细细品味,像在对待什么珍贵的东西。
电影里的两个少年在海里游泳,笑声隔着几十年的时光传来,有些失真,却依然快乐,那种纯粹的、毫无负担的快乐。禹濯枝看着看着,忽然说,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我们什么时候也去海边吧。”
程寻雨侧过头,墙上的光影在他脸上流动,明明暗暗,看不清表情。
“就咱们俩,”禹濯枝眼睛盯着屏幕,但显然没在看画面,“坐火车去,住便宜的旅馆,早上看日出,晚上踩沙滩,沙子细细的,踩上去会陷进去。”他顿了顿,“我可以教你游泳,虽然我游得也不好……但扑腾几下总会的。”
程寻雨没说话。电影的光在他脸上闪烁,他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长长的影子。过了很久,久到禹濯枝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说:“我不会游泳。”
“我教你啊!”禹濯枝转过头看他,眼睛在昏暗里很亮,“很简单,就是憋气,划水,蹬腿……”他说着比划起来,手里的西瓜勺差点飞出去。
程寻雨看着他手舞足蹈的样子,嘴角弯了弯:“……好。”
“不说话就是答应了。”禹濯枝用胳膊撞他,动作亲昵。
“嗯。”程寻雨应了一声,很轻,但禹濯枝听见了。
电影进行到后半段,两个少年因为家庭原因即将分离。其中一个在雨夜里跑到另一个的家门口,却最终没有敲门,只是站了很久,雨水打湿了头发和衣服,然后转身离开,背影在雨幕里越来越模糊。
禹濯枝看得有些难过,往沙发里缩了缩,抱着膝盖。他讨厌分离,讨厌所有不圆满的结局。程寻雨察觉到了,默默地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一点——他知道禹濯枝一难过就容易冷。又拿起遥控器,把电影的声音调小了些。
片尾字幕升起时,客厅里只剩下投影仪运转的轻微噪音,和窗外越来越密集的风声。电影结束了。禹濯枝伸了个懒腰,发现窗外天色不知何时已经完全暗了下来,乌云压得很低,像是要砸到楼顶。
“又要下雨了。”程寻雨说,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话音刚落,远处传来隐隐的雷声,沉闷得像大地在翻身。风忽然大起来,吹得没关严的窗户砰砰作响,窗帘被吹得鼓起,像张开的帆。
两人跑到窗边。云层从西边压过来,厚厚地堆在天际,边缘被夕阳最后一缕光染成诡异的橘红色,像燃烧的炭火。街道上的行人加快了脚步,自行车铃声响成一片,急促而慌乱。
“我们的花盆!”禹濯枝想起露台上那些刚种下的种子,那些还没发芽的希望。
两人几乎同时推开露台的门。风已经很大,吹得T恤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年清瘦的身形。雨点开始砸下来,很大颗,在水泥地上炸开水花,“噼啪”作响。他们手忙脚乱地搬花盆,八个陶盆不算重,但怕摔,只能一次抱两个。泥土还是湿的,陶盆外壁沾着水,有点滑。
搬到第四趟时,雨突然倾盆而下,像有人在天上打翻了水桶。雨水瞬间浇透了两人,头发贴在额头上,眼睛都睁不开。视线变得模糊,只能凭感觉摸索。
“快!”禹濯枝抹了把脸上的水,头发已经全湿了,水顺着下巴往下滴。他抱起最后两个陶盆——是高株的那两盆,土装得最满——踉跄着往屋檐下跑。程寻雨跟在他身后,护着他,怕他摔倒。
最后一个花盆搬进屋檐下的角落时,两人都成了落汤鸡。雨水顺着发梢往下滴,在地面上洇开深色的水痕,像一幅抽象画。衣服湿透,紧贴在身上,能看见皮肤的颜色。禹濯枝喘着气,正要转身回屋,突然听见“咔哒”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的声音。
是露台门锁自动扣上的声音。
他愣了一秒,冲过去拧门把手。金属把手冰凉湿滑,他用力拧——纹丝不动。又试了一次,用上全身力气,门还是纹丝不动,像焊死了一样。
“不会吧……”他喃喃自语,又试了一次,手心都拧红了。
程寻雨也走过来,拧了拧自己那边的门——同样锁死了。他皱眉,又试了试,动作比禹濯枝沉稳些,但结果一样。“可能是风太大了,”他说,声音在雨声里有些模糊,“这种老式锁,风一吹就容易自动锁上,现在卡死了。”
禹濯枝掏出手机,屏幕沾了水,触控不太灵光。他勉强解锁,想给爸妈打电话,却发现——信号格是空的,一个都没有。露台在顶楼,本来信号就弱,加上暴雨天气,彻底断了联系。
“我这边也没信号。”程寻雨举起手机示意,他的手机屏幕也沾着水珠,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微光。
两人站在屋檐下,看着眼前密集的雨幕。雨大得像是从天上倒下来的,在露台上溅起白茫茫的水雾,看不清远处的楼宇,世界缩小到这个小小的露台。远处雷声滚滚,像巨人在云层上奔跑。闪电不时划破天空,短暂地照亮一切——湿漉漉的水泥地,积水的洼坑,墙角那八盆向日葵,和两个浑身湿透的少年。
那八盆向日葵整齐地立在墙角,湿漉漉的陶盆在闪电的光里一闪一闪,像八个沉默的、等待破土的承诺。
“所以……”禹濯枝咽了口唾沫,声音有点干,“我们被困在这儿了?”
程寻雨环顾四周。屋檐下空间不大,宽约两米,深只有一米多,勉强能避雨,但风斜着吹进来,还是会把雨丝带到身上。露台一角有个废弃的遮阳篷,帆布已经褪色发白,但骨架还算牢固,是那种老式的铁艺架子。
“至少不会淋雨。”他想着,走过去检查遮阳篷。帆布上积了层灰,他拍了拍,灰尘在雨气里沉沉落下,混进雨水里。帆布有些地方破了小洞,但不影响整体。“可以坐。”
遮阳篷下勉强能容纳两个人并排坐下,如果挤一挤的话。程寻雨从角落里翻出两个叠起来的旧坐垫——大概是以前房主留下的,帆布面,里面的海绵已经塌陷,但还算干燥。他拍了拍,灰尘飞扬,在雨气里很快沉降。
禹濯枝接过来拍了拍,挨着程寻雨坐下。空间很小,两人的肩膀不可避免地挨在一起,湿透的衣服贴在一起,能感觉到对方的体温——程寻雨的体温偏低些,皮肤凉凉的。禹濯枝能感觉到程寻雨身上的湿意,还有透过湿T恤传来的、属于另一个人的体温,和轻微的心跳震动。
雨声震耳欲聋,砸在遮阳篷上,像密集的鼓点。世界仿佛被这场雨隔绝开来,只剩下这个小小的角落,和角落里的两个少年,以及那八盆沉默的、等待破土的向日葵。雨水在露台上汇成小溪,沿着地漏的缝隙流下去,发出“哗哗”的声响。
闪电再次划过,短暂地照亮一切,陶盆的轮廓在那一瞬间清晰无比,土壤的颜色深黑。
禹濯枝抱紧膝盖,湿透的裤子贴在皮肤上,很不舒服。
“冷吗?”程寻雨问,声音在雨声里显得很轻。
“还好。”禹濯枝其实有点冷,湿衣服贴在身上,风一吹就起鸡皮疙瘩,牙齿都有点打颤。但他没说,只是把身体缩得更紧些。
程寻雨沉默了几秒,忽然站起身。禹濯枝疑惑地抬头,看见他跑到露台另一边——那里有个废弃的储物柜,铁皮的,已经锈迹斑斑。程寻雨拉开柜门,从里面拽出条旧毯子。
“这个,”他跑回来,把毯子展开,抖了抖,灰尘在雨气里飞扬,“旧点,应该干净。”他说着,把毯子披在两人肩上。
毯子不算大,要挨得很近才能盖住。禹濯枝缩了缩,肩膀和程寻雨的抵在一起,隔着湿透的布料,能感觉到对方的骨骼。毯子有股淡淡的樟脑味,混着雨水的气息和旧物的尘土味,意外地让人安心,像小时候外婆家的味道。
“你怎么知道那里有毯子?”禹濯枝问,把毯子往身上拉了拉。
“上次来看露台发现的。”程寻雨拉紧毯子一角,让两人都能盖到,“想着应该有用。”他说得很简单,但禹濯枝知道,这就是程寻雨,会提前观察,做好准备的程寻雨。
雨没有停的意思,反而越下越大。天色完全暗下来,像泼了浓墨,只有远处城市的灯火在雨幕后晕开模糊的光晕,一团一团的,像发光的蒲公英。雷声渐渐远去,只剩雨声,哗哗的,像永不停歇的背景音,单调但充满力量。
“要这样待一晚上吗?”禹濯枝小声问,声音在毯子里闷闷的。
“大概。”程寻雨的声音在雨声里显得很轻,但很清晰,“等雨小点,也许可以试试撬锁。”他说这话时语气平静,仿佛在说“等会儿去吃饭”一样平常。
“你会撬锁?”禹濯枝转头看他,眼睛在昏暗里很亮。
“不会。”程寻雨老实说,“但可以试试。”他顿了顿,“用发卡之类的。”
禹濯枝笑了,笑声闷在毯子里:“那我们还是老实待着吧。”他说着又往程寻雨那边靠了靠,寻找一点温暖,“我可不想把锁弄坏,回头还得赔。”
安静了一会儿,只有雨声,和两人轻微的呼吸声。雨声太大,呼吸声几乎听不见,但能感觉到——胸膛轻微的起伏,隔着湿透的衣服传递过来。禹濯枝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怕吵醒什么:“你说,那些向日葵种子现在在干嘛?”
程寻雨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思考这个问题的答案。他转过头,看向那些陶盆,目光在昏暗里显得很专注:“在土里,”他说,“吸水,膨胀,准备破壳。”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晰,“种子外面有层硬壳,现在水分正在渗透进去,让壳变软。里面的胚芽在苏醒,积蓄力量。”
“它们知道外面在下雨吗?”禹濯枝问,像个好奇的孩子。
“应该知道。”程寻雨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土壤的温度、湿度变了,它们能感觉到。根毛——虽然现在还没有根——但种子能感知到周围环境的变化。”他说得很认真,像在讲科学知识,“现在土里的水分,够它们用很久。等到水分合适,温度合适,它们就会破土。”
禹濯枝转过头看他。光线太暗,他只能看见程寻雨侧脸的轮廓,鼻梁挺直的弧度,下巴清晰的线条,和微微颤动的睫毛。这个角度,那道伤口已经看不见了——创可贴昨天摘了,伤口愈合得很好,只剩下淡淡的红印,很快就会消失,融进皮肤里,像从未存在过。
“你的脸,”他轻声说,声音几乎被雨声淹没,“伤口好了吗?”
“差不多了。”程寻雨抬手摸了摸脸颊,指尖触到皮肤,动作很轻。他顿了顿,“谢谢你的碘伏片。”
“不客气。”禹濯枝说,顿了顿,又叫他的名字,“程寻雨。”
“嗯?”程寻雨应道,声音在雨声里显得很柔软。
“你为什么选向日葵?”禹濯枝问,这个问题他憋了很久了。那么多花,玫瑰、百合、茉莉,为什么偏偏是向日葵?
程寻雨沉默了很久。久到禹濯枝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久到雨声都似乎小了一些,他才开口,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秘密,一个只属于他的、遥远的记忆:
“我爷爷种过。”
“在你老家?”禹濯枝问,身体不自觉地向他那边倾斜。
“嗯。干旱那年。”程寻雨的声音很轻,被雨声包裹着,像隔着一层水,“那一年,整个夏天没下一滴雨。井都干了,庄稼全死了,地裂得能伸进手去。”他说得很平淡,但禹濯枝能想象出那个场景——龟裂的土地,枯黄的植物,绝望的人们。
“大家都说种不了东西,连耐旱的玉米都活不了。”程寻雨继续说,目光落在远处的雨幕上,但显然没在看雨,“我爷爷偏要种。他在院子角落辟了块地,很小一块,就几个平方。每天天不亮就去挑水,井已经干了,他要去两公里外的河滩,那里还有一点渗出来的水。一桶一桶地挑回来,浇那块地。”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禹濯枝听得心里发紧。他能想象出一个老人的背影,佝偻着,挑着水,在龟裂的土地上蹒跚而行。
“种的就是向日葵。”程寻雨说,“别人都说他傻,说这种时候还种花,不当吃不当喝。我爷爷说,不是花,是向日葵。向日葵能活。”
“然后呢?”禹濯枝屏住呼吸。
“然后真的长出来了。”程寻雨的声音里第一次有了一点波动,很轻微,但禹濯枝捕捉到了,“虽然长得不高,花盘也不大——缺水,长不好。但真的开了。金黄色的,一共开了七朵。”他顿了顿,“我爷爷说,向日葵最懂事——给点水就活,给点阳光就笑。不挑地方,不挑土壤,给一点就能回报很多。”
禹濯枝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像被温水浸透。他想起自己名字的由来——濯枝雨,丰沛的、能带来生命的雨,是祝福,是期待。而程寻雨在寻找的,也许就是这样一种能浇灌出金色花盘的雨,一种能让最坚韧的东西也能绽放的希望。
“所以我的名字,”程寻雨继续说,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说给禹濯枝听,“寻雨……也许不只是找雨。是找那种能让东西生长起来的东西。”他顿了顿,“水,阳光,或者……别的什么。”
“你找到了吗?”禹濯枝问,声音很轻。
程寻雨没有立刻回答。又一道闪电划过。闪电的光映在他眼睛里,亮了一瞬,又暗下去。
“也许,”他说,声音几乎被雨声淹没,“正在找。”
雨渐渐小了。从倾盆变成了淅沥,雨点不再密集,变得稀疏,但更大了,一颗一颗地砸下来,声音清晰可辨。雷声已经完全消失,只剩下雨点敲打遮阳篷的声音,滴滴答答,像钟摆,像心跳,像时间流逝的声音。
“困吗?”程寻雨问,转过头看他。两人的脸离得很近,在昏暗里只能看见彼此的轮廓和眼睛里的微光。
“有点。”禹濯枝确实困了。紧张感褪去后,疲惫涌上来,像潮水一样漫过四肢百骸。淋了雨,又吹了风,身体有些发冷,但毯子下的温暖又让人昏昏欲睡。眼皮开始发沉,像挂了铅块。
“睡会儿吧。”程寻雨说,声音很轻,像哄孩子,“雨停了我会叫你。”
“你不睡?”禹濯枝强撑着睁开眼睛。
“我守夜。”程寻雨简单地说,语气不容置疑。
禹濯枝想说“我也可以守夜”,但困意像潮水一样漫上。他缩了缩,在毯子里找到个舒服的姿势,身体侧着,膝盖蜷起。头不自觉地歪向一边,歪在了程寻雨的肩膀上。肩膀有些硬,但很稳,像靠着一块温热的石头。
程寻雨身体僵了一下,禹濯枝能感觉到。他没有动,肩膀保持着那个高度,让旁边的人能靠得安稳,背挺得很直。
“就一会儿……”禹濯枝含糊地说,意识已经开始模糊,“你累了叫我……换班……”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下均匀的呼吸声,温热的气息喷在程寻雨的颈侧。
程寻雨没说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像叹息。
雨继续下着,细细密密。禹濯枝在睡梦中听见雨声,还有近在咫尺的、平稳的心跳声——扑通,扑通,很稳,很慢。他不知道那是谁的,也许是他自己的,也许是程寻雨的,也许两者混在一起,分不清了。只觉得安心,像漂浮在温暖的水里。
程寻雨坐得很直,怕惊醒睡着的人。他望着雨幕,雨丝在黑暗中泛着微光,像无数根银线。他想起爷爷的向日葵——那七朵在干旱年里倔强开放的金色花盘,不大,但灿烂。爷爷说,有些东西就是要种下去,不管天给不给雨,人要先给希望。你种了,才有可能会长;你不种,就什么都没有。
现在他也种下了。八个陶盆,十六颗种子,无数野花的希望。肩上的重量很真实,温热的,沉甸甸的,像某种承诺。呼吸声很均匀,一起一伏,像潮汐。一切都在缓慢地、确定地发生着——种子在吸水,在膨胀;雨在落下,在滋润;夜晚在流逝,在接近黎明。
程寻雨轻轻抬手,把滑落的毯子重新拉好,盖住禹濯枝露出的肩膀。动作很轻,很慢,像对待易碎的瓷器。
雨又小了一点,几乎听不见了,只剩下屋檐滴水的叮咚声,间隔很长,像在数秒。远处传来第一声鸟鸣,很模糊,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隔着厚重的雨幕。天边泛起极淡的灰白色,不是天亮,只是夜最深处的、温柔的回响,是黎明到来前最后的黑暗。
程寻雨忽然希望这场雨不要停得太快。
至少,不要在天亮之前停。
这样他就有理由,在这个狭小的、被雨声包围的空间里,多待一会儿。和这些刚种下的向日葵一起,和肩上这个沉甸甸的、真实的重量一起,等待一些东西发芽——等待绿色破土,等待花盘转向太阳,等待夏天正式来临,等待一些他还说不清、但感觉正在靠近的东西。
他闭上眼睛,不是睡觉,只是休息。雨声潺潺,像在唱一首古老的歌谣。
而他第一次觉得,有些雨不必寻找。
它该来的时候,自然就会来。就像有些种子不必催促,该发芽的时候,自然就会破土。就像有些人不必刻意遇见,该遇见的时候,自然就会在转角撞上,然后发现,原来你就住在我对门。
就像此刻,肩上的少年,和心里那种缓慢生长的感情,它们都在自己的时间里,朝着该去的方向,静静生长。像种子在土里,像雨在云里,像夏天在春天之后,像所有美好的事情,都在不疾不徐地到来。
程寻雨的嘴角,在黑暗中,很轻很轻地弯了一下。
一个真正的、柔软的弧度。
像冰层融化,像种子破壳,像第一缕阳光照在向日葵的花盘上。
悄无声息,但真实存在。
雨终于停了。
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最后一滴雨水从屋檐落下,清脆得像句点。
但那是另一个故事的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