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同行(二) ...

  •   夏日的正午,高铁站像一块巨大的、被反复烘烤的金属。阳光不是洒下来的,而是熔化成炽白的浆液,在银灰色的流线型穹顶上肆意流淌,反射出能灼伤视网膜的锋利光芒。空气在站前广场上扭曲蒸腾,把远处的景物晃成一片晃荡的虚影。两个少年拖着行李箱,箱轮的滚动声在光滑如镜的地砖上碾出绵密而单调的轰响,像闷雷滚过干燥的峡谷,带着一种奔赴未知的、笨拙又坚定的节奏。

      他们穿过最后一道厚重的玻璃自动门,冷气——并非寻常商场里那种温吞的凉意——而是如同实质的、带着压力的冰水,劈头盖脸、毫无缓冲地涌来。皮肤上黏附的、几乎要凝成盐粒的暑气,“咝”地一声,瞬间缩回毛孔深处,激起一层细微的战栗。巨大的候车厅里,人群是流动的、嘈杂的底色。西装革履的商务客步履匆匆,目光锁定手机屏幕或腕表;抱着孩子的妇人低声哼着走调的摇篮曲,轻轻摇晃;拖着巨大编织袋、背脊佝偻的老人,目光茫然地搜寻着指示牌。广播里,柔和却机械的女声用一种永不停歇的、精准到冷漠的韵律,切割着时间,播报着一次次离别与抵达。

      而他们,像两尾突然被投入这片秩序井然而略显沉闷的池水中的、鳞片闪着独特光泽的游鱼。

      “这边!”穿黑色T恤的少年喊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厅里显得有些突兀。他朝前小跑起来,棕色的头发被空调风吹得微微扬起,侧脸线条在顶灯下显得清晰利落。他的同伴——穿着浅蓝色棉麻衬衫,那颜色像被水洗过无数次、褪去所有浓烈只剩清透的天空——立刻紧跟上,行李箱的轮子同步加速,发出更急促的滚轴声。两人的影子在洁净得惊人的大理石地面上短促地交叠、分开,又交叠,像某种隐秘的、关于同行与独立的无声默剧。

      他们掠过一排排闪烁着冰冷蓝光的车次信息屏幕,目光急切地、带着筛选意味地掠过那些陌生的地名与时间,搜寻那串早已刻在心里的、代表Z市与崭新开端的数字。周围的喧嚣似乎被一层玻璃罩隔开了,他们只听见自己的呼吸和心跳,以及那个越来越近的、象征启程的提示音。

      “C2017次列车,开始检票。请乘坐C2017次列车的旅客,到2号检票口检票上车。”

      就是它了。

      他们对视一眼。没有言语,甚至没有明显的表情变化,只是眼神在空中极快地碰撞了一下——那里面有什么东西同时被点亮了——然后不约而同地加快了脚步,几乎是朝着同一个方向小跑起来。浅蓝衬衫的少年甚至轻轻拽了一下黑色T恤少年的手腕袖口,催促的意味不言而喻。

      检票口前已经排起了不长不短的队伍,人们安静地、近乎顺从地将蓝色的车票或小小的身份证贴向冰冷的感应区。“嗒”一声轻响,闸门平滑地打开,人流入内,闸门又“嗒”一声合拢,严丝合缝,像在沉默而高效地吞咽一个又一个被预先设定好目的地的人生片段。这场景带着一种近乎科幻的秩序感,让他们奔跑的步调也不自觉地收敛,融入了这整齐的节奏里。

      轮到他们了。穿黑T恤的江望舒停下,微微吸了一口气,仿佛需要一点仪式感。他从牛仔裤口袋里掏出那张边缘挺括的蓝色车票,用指尖轻捏着将它贴向读卡区。

      “嘀——”

      一声清脆短促的电子音。绿色的箭头标识欢快地亮起。黑色的闸门像被驯服的野兽,顺从地向两侧平滑弹开,露出一条通向月台的、微微向下倾斜的通道。

      江望舒侧身,敏捷地钻了过去。但他没有像前面那些人一样立刻头也不回地向前走。他站定了,转过身,隔着那道已经准备重新合拢的闸门,望向还停留在另一边的卓予霖。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安静地看着,眼神在候车厅明亮得有些惨白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

      轮到卓予霖了。他甚至没掏车票,直接习惯性地把身份证拍在了感应区。“嘀!”同样的声响,闸门再次开启。他一步就跨了过来,动作大咧咧的,带着他特有的那种不管不顾的活力。站定在江望舒身边时,他还因为惯性微微晃了一下,肩膀轻轻撞到了江望舒的胳膊。

      两人重新并肩,站在这条通往月台的、被荧光灯照得通明的通道里。身后,闸门无声而迅速地合拢,“咔哒”一声轻响,锁死。将方才那个喧嚣、混杂、充满各种气味声响的候车大厅,干净利落地隔在了另一个世界。眼前,只有这条向下延伸的、仿佛没有尽头的通道,和通道尽头那一片被框成长方形的、格外明亮甚至刺眼的天光。

      他们一同向前走去。行李箱的轮子与地面的摩擦声在封闭的通道里产生回响,脚步声重叠。谁也没说话,但一种奇异的、共享着某种秘密任务般的默契,在沉默的空气里悄然弥漫。

      通道尽头,天光再次大亮,灼热的风带着铁轨特有的金属气息和远方城市边缘的尘嚣,重新拥抱了他们。但那热浪里,似乎真的夹杂了一丝不同——一丝微咸的、属于更广阔天地的、仿佛海风般的预告,若有若无,撩拨着嗅觉和想象。

      一列流线型的银白色列车,静默地、威严地卧在笔直的轨道上,车身反射着耀眼的阳光,像一条休憩的巨鲸。车门敞开着,内部是整洁明亮的车厢,仿佛巨鲸温和地张开了嘴,等待着吞噬一段旅程的时间。

      他们对照着车票上的数字,找到了自己的车厢。车门口,穿着合体制服、妆容精致的乘务员笔挺地站立,脸上带着训练有素的、标准而略显疏离的微笑,朝他们轻轻颔首。

      跨上车厢踏板的那一刻,脚下传来轻微而坚实的金属触感,“咚”的一声闷响,标志着他们正式进入了这个即将高速移动的封闭空间。一股更凛冽、更纯粹、带着强制循环意味的冷气,混合着新车特有的、类似精密空调系统、消毒水和高级织物纤维的洁净气味,扑面而来,瞬间包裹全身。

      车厢内是另一种截然不同的、井然有序的世界。柔和的暖黄色灯光均匀洒落,照亮每一寸空间。所有座椅朝向统一,深灰色的椅套纤尘不染,地上铺着吸音的灰色地毯,走上去几乎听不到脚步声。一切都显得安静、高效、与人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我们的座位在那儿。”江望舒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仿佛怕惊扰了这份静谧。他们放轻了脚步,像闯入者般小心翼翼地沿着狭窄的过道走去,目光扫过一排排陌生的椅背和偶尔抬起的乘客面孔。

      找到位置,是靠近过道的两个连续座位。卓予霖靠窗。他们把行李箱费力地塞进头顶的行李架,然后坐下来,肩并着肩。座椅比想象中柔软,将身体微微包裹。

      窗外的月台开始缓慢地、几乎难以察觉地向后移动,然后速度逐渐加快,变成流畅的滑行。站台上送行的人、静止的售货推车、统一的广告牌……开始连成模糊的色块。紧接着,城市边缘那些熟悉的、高高低低的楼宇轮廓,也加入了后退的行列,变得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视野开阔起来,绿色的田野像巨大的棋盘展开,远处静止的云朵低垂,一切都即将变成窗外流动的、被速度拉成模糊丝线的风景。

      列车无声地加速,平稳得几乎感受不到震动。那个闷热的承载了无数过往的午后,被稳稳地、决绝地抛向了身后,急速缩小,终将消失在地平线以下。

      卓予霖终于忍不住,将手掌轻轻贴在了冰凉的窗玻璃上。掌心下,是飞逝的世界;掌心之上,是他明亮的眼睛,映着窗外流动的光影,充满了纯粹的、对新旅程的好奇与期待。

      江望舒没有看窗外。他靠在椅背上,微微合着眼,似乎在假寐。但那双放在扶手上的手,指尖却几不可察地,轻轻叩击着光滑的塑料表面,一下,又一下。

      前方,只是铁轨与天空相接处,那一道发亮的、笔直的、似乎永无尽头的线。

      ……

      梧桐巷安静得像被夏日正午的烈日晒晕了。

      “拾光书店”所在的旧式小楼,就藏在Z市大学城边缘这条僻静巷子的深处。巷子很窄,两旁是有些年头的法国梧桐,巨大的树冠在空中几乎连成一片浓密的绿云,将炽烈的阳光筛成碎金,斑斑驳驳地洒在湿漉漉的青石路面上。红砖外墙被茂密得近乎狂野的爬山虎覆盖,叶片层层叠叠,在七月极致的阳光下蒸腾着浓得化不开的、几乎要滴出水来的绿意,仿佛整栋楼都在进行缓慢的呼吸。一块原木色的招牌半掩在摇曳的叶片之后,上面阴刻着“拾光书店”四个字,字体圆润温厚,漆成墨绿色,与周遭的绿意几乎融为一体,不仔细看便会错过。

      楼上的小loft,打开老式防盗门的一瞬,一股复杂的气味扑面而来——旧书页经年累月散发的、带着点儿霉味的沉静香气,老木头地板被暑气蒸出的干燥暖意,以及角落里尚未完全散尽的、淡淡的油漆和新鲜涂料的味道。几种气息混杂,并不难闻,反而奇异地勾勒出一种“正在等待被填充”的空间感。

      空间比裴景珩手机照片里看起来的,要逼仄得多。斜顶的天花板在靠窗的那一侧迅速压低,让整个房间显得有些不规则。一扇小小的、木质边框的老虎窗嵌在倾斜的屋顶上,午后的阳光透过窗外层层叠叠的梧桐叶,变成一块块晃动着的、边缘柔软的光斑,投在浅色的木地板上,像一池碎金。客厅兼卧室几乎被一张看起来相当宽大、也异常柔软的米白色双人沙发床完全占据。那床垫厚实,陷下去一定很舒服,但它几乎填满了所有地面,只留下一条狭窄的通道,通往角落一个小小的、开放式的水槽和嵌入式电磁炉。一张矮小的、边缘打磨得很光滑的原木茶几紧挨着床沿,上面空空荡荡。除此之外,再无多余落脚地,行李箱都需要见缝插针地塞在床底或墙角。

      而更微妙的,是角落那扇窄窄的、通往小小独立浴室的门。门是普通的木门,但上半部分嵌着一大块磨砂玻璃。那玻璃的透明度掌握在一种令人尴尬的临界点上——朦朦胧胧,只能透出一个模糊的人影轮廓,看不清细节,但正因为模糊,轮廓本身反而被赋予了更多想象的余地。而且,当里面水声哗哗响起时,那声音透过并不十分隔音的门板,清晰得仿佛就在耳边流淌,无孔不入地渗透进这个狭窄空间的每一个角落。

      卓予霖把沉重的行李箱“哐当”一声推过门槛,箱子笨拙地撞了一下门框。他长长地、满足地喟叹一声,仿佛完成了一项壮举。随即,他像一颗被压抑了许久终于发射出去的快乐炮弹,把手里的背包随意往地上一扔,欢呼一声,直扑向沙发床靠窗的那一侧。整个人结结实实地陷进那团米白色的柔软织物里,还用力地、孩子气地蹭了蹭脸颊,发出舒服的咕哝声。

      “我睡这儿!”他宣告,声音里满是毫不掩饰的雀跃,手臂一挥,划定了“领地”,“采光多好!早上能被太阳晒醒!肯定特舒服!”他仿佛不是来到一个临时的简陋的打工住处,而是占据了某个秘密探险基地的最佳营位,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转头看向还站在门口的江望舒。

      江望舒没应声,脸上也没什么波澜,像一尊沉默的玉雕。他沉默地提着自己那个看起来轻便许多的黑色行李包走进来,动作不疾不徐。他的目光平静地、如同扫描仪般扫过整个狭小空间的每一个细节:倾斜的天花板,晃动光斑的老虎窗,占据绝对中央的沙发床,逼仄的通道,最后,在那扇磨砂玻璃的浴室门上停留了大约半秒。那半秒里,他浅色的瞳孔几不可察地微微收缩了一下,随即,视线便移开了,仿佛那只是房间里一个最普通的物件。

      他将自己的黑色背包放在沙发床的另一侧——距离卓予霖兴奋占据的“靠窗宝地”,中间至少还能再躺下一个人的位置。放置的动作平稳,却带着一种清晰的、无声划下的“三八线”意味。然后,他走到老虎窗边,伸手将半开的窗户再推开一些。更多带着梧桐叶清苦气息和巷子里微凉穿堂风涌了进来,轻轻拂动他额前的卷发,也冲淡了些许室内新居的闷浊感。

      ……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