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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争执 ...


  •   ……

      白天,书店的工作琐碎而具体,将新鲜感迅速纳入日常的轨道。“拾光书店”的内部,比它那怀旧文艺的外观更令人意外。挑高的空间里,书籍的陈列打破了常规分类法。哲学典籍旁边可能摆着一台老旧的收音机,文学小说区穿插着悬挂的干燥植物标本和店主从各地淘回来的、奇形怪状的小雕塑。光线经过精心设计,有些角落昏暗静谧,适合独处沉思;有些区域明亮温暖,吸引人驻足流连。

      江望舒被店长——裴景珩那位气质温和、眼神却锐利的表哥——安排负责二楼相对静谧的文献区和书目整理工作。那里光线柔和,从高窗斜射而入,空气中漂浮着纸张陈旧的微尘,在光柱里缓缓沉浮。背景音乐是极轻的、古典或氛围电子乐,音量低到几乎成为环境白噪音的一部分。他穿着简单的白衬衫,袖子规矩地挽到小臂,身影在高大的深色书架间安静地移动、查找、归类、记录,动作精准高效,像一幅和谐融入背景的、会动的静物画,连翻动书页的声音都轻得近乎谨慎。

      卓予霖则完全相反。他被“发配”到一楼最活跃的儿童绘本区,以及即将举办“深夜读书沙龙”的开放空间。这里色彩明丽跳跃,铺着印有卡通星球或动物图案的柔软地毯,矮书架圆润无棱角。几乎立刻,他就成了这里最受欢迎的存在。他很快和几个常被父母放在书店“寄存”一下午的小孩打成了一片,笑声清脆爽朗,时而毫无形象地席地而坐,把绘本摊在膝头,用夸张的语调和表情讲述故事;时而像侦探一样,帮某个眼泪汪汪的小不点满屋子寻找“失踪”的毛绒玩具;时而又变身为孩子王,带领他们在活动区的空地上玩简单的肢体模仿游戏。他像一颗被投入静水的、色彩饱和度极高的石子,激荡起满满当当的、生动的活力涟漪,让那个角落总是充满了稚嫩的欢声笑语,连空气都仿佛比别处更明亮温暖几分。

      冲突却在一个格外闷热、低气压盘踞不散的午后,骤然降临,毫无预兆。

      为了筹备周末的“深夜读书沙龙”,店长让他们两人共同负责一个小型主题布展的设计与执行。他们的想法却从一开始就南辕北辙,如同磁铁的同极。

      在书店后院那个堆满废弃纸箱、过期海报、落灰装饰品和各种奇怪道具的狭窄仓库里,尘埃在从唯一一扇高窗射入的、几道粗壮光柱里疯狂舞动,像被无形的手搅动的金色沙暴。闷热被锁在这不通风的空间里,发酵成一种粘稠的、裹住皮肤的不适感。

      卓予霖从一堆杂物里扒拉出一捆暖黄色的、星星形状的LED串灯,眼睛一下子亮了,像是找到了宝藏。他抖开灯串,暖黄的光点在他手中闪烁起来,映亮了他鼻尖细密的汗珠和兴奋的脸庞。

      “我觉得应该用这个!”他声音提高,带着发现新大陆的喜悦,又指了指墙角几个颜色鲜亮、造型圆润的豆袋懒人沙发,“还有那些!暖黄色的光,彩色的软沙发,随便扔几个在地上,再撒点干花瓣或者那种仿真的落叶!多温暖,多放松啊!想象一下,大家来了,随便窝进去,就像到老朋友家里聊天一样,毫无压力!”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着,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个舒适慵懒的场景,笑容灿烂。

      江望舒正背对着他,从另一堆蒙尘的布料里,抽出一匹素白的、质感挺括的棉麻布。闻言,他头也没回,声音透过沉闷的空气传来,平静无波,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粘稠的糖浆,激起滞重的涟漪:

      “幼稚。”

      他抖开白布,灰尘在光柱中弥漫。“像儿童派对。”他补充道,语气里听不出褒贬,只是陈述。

      然后他转过身,双手拎着那匹白布的两角,微微展开,比划了一下。“这个,铺在地上,或者从天花板垂落。不需要别的,只需要几盏射灯,光线集中打在布面的褶皱,或者读书人的手上。”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安静,留白。把所有的干扰降到最低,让注意力,只能回到文字本身。这才是读书沙龙该有的氛围。”

      “你的方案根本没人情味!”卓予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声音不自觉地拔高,手里的串灯因为激动而窸窣作响,“冷冰冰的,空荡荡的,谁愿意来?来了也觉得拘束!读书又不是参禅!”

      “你的设计喧宾夺主,浮躁。”江望舒的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冰珠落在铁皮上。他将白布对折,搭在自己的臂弯,抬眼看过来。那双颜色偏浅的眼睛在仓库昏暗的光线下,像覆着一层薄冰的湖面,冷静,疏离,映不出丝毫对面的暖光与激动。“沙龙的核心是‘读’和‘思’,不是‘窝’和‘聊’。多余的装饰,只会分散注意,显得廉价。”

      空气骤然凝固了。

      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沉浮,轨迹都仿佛变得沉重。仓库外隐约传来的、被距离模糊了的城市车流声,此刻成了唯一的背景音,更衬托出室内死寂般的对峙。闷热似乎有了重量,沉甸甸地压在两个少年绷紧的肩头,压得人胸腔发闷,呼吸不畅。

      突然,卓予霖的肩膀猛地塌了下去。

      像是鼓胀到极致、随时可能炸开的气球,被一根细针精准地戳破了。所有紧绷的、对抗的力气,瞬间泄走。他没有再争辩,甚至没有再看江望舒。只是把那捆依旧闪烁着温暖黄光的串灯,有些赌气地、重重地往旁边一张蒙着灰布的旧沙发上一扔。“噗”一声闷响,扬起一片更加活跃的尘雾。

      他抬起手,用力地、甚至有些粗鲁地抹了把额头和脖颈上不断沁出的汗水,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仿佛咽下了所有冲到嘴边的、更激烈的言辞。他别开脸,侧脸的线条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倔强的僵硬,声音低了下去,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浓重的、无法掩饰的委屈,和更深处的烦躁与无力:

      “……算了。”

      他踢了一脚旁边的一个空纸箱,发出空洞的响声。

      “跟你这木头……吵不动。”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试图平复,“渴死了。”

      说完,他转过身,不再看江望舒,也不再看那匹孤高的白布或被他抛弃的暖黄灯光,径直走向墙角——那里放着店主为他们准备的、一整箱最普通的、透明塑料瓶装的矿泉水。瓶子在纸箱里排列整齐,透明无色,室温,寻常得如同这个沉闷午后本身。

      江望舒站在原地,没有动。

      臂弯里,那匹冰凉的白布安静地垂落。他看着那捆被抛弃在旧沙发上、依旧蜷缩着、兀自散发着微弱暖光的灯串。那点暖黄,在仓库浑浊的光线里,显得格外突兀,又格外……孤单。他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臂弯里同样孤零零的、素白到近乎冷漠的棉麻。

      仓库浑浊的光线从他头顶斜射而下,落在他低垂的、浓密的睫毛上,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浅浅的、颤动的阴影。他站在那里,像一尊突然被按下暂停键的雕像,与周围飞扬的尘埃和凝固的闷热融为一体。

      时间在沉默中流逝,每一秒都被拉长。远处巷子里,不知哪家传来极其模糊的、像是自行车铃铛的清脆声响,叮铃一声,又归于寂静。

      半晌,江望舒极其缓慢地、动作有些僵硬地,走向自己进门时放在门口一个矮木凳上的黑色背包。他拉开拉链,伸手进去,摸索了一下,从里面拿出一瓶矿泉水。

      不是墙角纸箱里那种。

      是未开封的,瓶身还凝结着细密晶莹水珠的、明显冰镇过的矿泉水。透明的塑料瓶因为低温,摸上去坚硬而湿滑,水珠顺着他的指尖滑落,在昏暗光线下闪着细微的光。那是他中午出去解决午餐时,在便利店顺手带回来的两瓶。他自己喝掉了一瓶,另一瓶,不知为何,一直留在了背包侧袋,没有动,直到此刻。

      他拿着那瓶冰水,走过去。脚步很轻,轻得几乎没有惊动空气里缓缓沉降的尘埃。他走到墙角,走到那个正背对着他、伸手去拿箱子里常温矿泉水的卓予霖身边。

      然后,他抬起手,将那瓶瓶身沁凉、凝结水珠的冰镇矿泉水,轻轻地、几乎是无声地,放在了卓予霖正要伸手去拿的、那箱普通的矿泉水旁边。

      “嗒。”

      极轻微的一声。透明冰凉的瓶身,与周围蒙尘的环境、以及那些毫无特色的室温水瓶,形成了鲜明到刺眼的对比。那股凉意,似乎以瓶子为中心,向四周散发开微弱的涟漪。

      卓予霖伸向纸箱的手,顿在了半空。

      他愣了一下,手指蜷缩了一下。目光从纸箱里那些寻常的水瓶上移开,落在旁边那瓶格格不入的冰水上。瓶身的水珠在昏暗光线下,像细碎的钻石。他迟疑了大约一秒,然后,目光顺着那只放下水瓶的、骨节分明的手向上移,移向江望舒的脸。

      江望舒却已经转开了身。

      他走回那匹白布旁边,仿佛刚才那个递出冰水的动作从未发生。他重新拎起白布的一角,用手仔细地、缓慢地抚平上面其实并不存在的褶皱。他的侧脸在仓库唯一光源的勾勒下,依旧没什么表情,下颌线的弧度甚至比刚才绷得更紧了些,显得格外冷硬。只是,如果仔细观察,或许会发现,刚才递出水瓶的那几根手指,在垂下时,不再那么僵硬地蜷曲着,微微舒展了些许。

      卓予霖抿了抿嘴唇。喉咙里干渴的感觉更明显了。他看着那瓶冰水,又看了看江望舒挺直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僵硬的背影。

      最终,他伸出手,拿起了那瓶冰水。

      指尖传来的、沁入骨髓的冰凉触感,让他不由自主地轻轻颤了一下。那凉意顺着指尖的神经末梢,以一种清晰无比的路径,迅速蔓延过手臂,窜上肩颈,奇异地、几乎是立竿见影地,安抚了心头那团燥热的、郁结的火气。好像那一口尚未喝下的冰水,已经浇灭了某些沸腾的情绪。

      他拧开瓶盖,塑料发出“咔嚓”一声脆响。仰起头,喉结滚动,他灌下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干渴灼热的喉管,带来一阵强烈而舒爽的战栗,瞬间冲刷了口腔里的粘腻和胸腔的闷堵。他长长地、满足地舒了一口气,用手背随意地抹了下湿润的嘴角。

      再抬起头,看向依旧背对着他、专注(或者说,假装专注)于手中白布的江望舒时,他眼神里那些尖锐的、对抗的火星,已经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更柔软的东西。有些别扭,有些困惑,有些释然,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明晰的、细微的触动。

      他握着那瓶冰水,冰凉的瓶身熨帖着掌心。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比刚才缓和了许多,甚至带上了一点试探性的、小心翼翼的口气,打破了仓库里长久的沉寂:

      “喂,”他开口。

      江望舒抚平布料的动作,微不可察地一顿。极其细微,但确实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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