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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开端 ...

  •   “喂,”他开口。

      江望舒抚平布料的动作,微不可察地一顿。极其细微,但确实存在。

      “江望舒。”卓予霖又喊了一声。

      整理白布的人,脊背似乎更挺直了一分,依旧没回头,但也没走开。

      卓予霖握着水瓶,走了过去。他没靠得太近,在距离江望舒还有两步远的地方停下。他看了看江望舒臂弯里的白布,又扭头看了看旧沙发上那捆暖黄的串灯。

      “要不……”他舔了舔下唇,声音放得更轻,带着一种商量的、甚至有点讨好的意味,“折中一下?”

      江望舒终于停下了所有动作。他没有回头,但也没有继续。只是维持着那个侧身的姿势,仿佛在静止中,侧耳倾听。

      “用你的白纱,”卓予霖指了指那匹布,又指向沙发,“做底。铺开来,大面积地铺,干净,清爽,像你说的,留白。”他顿了顿,观察着江望舒的反应,可惜后者背影纹丝不动。

      他鼓起勇气,继续说下去,语速加快了一些,带着点构思时的兴奋:“但是……在上面,偶尔,只是偶尔,点缀一点点我这个?”他快步走过去,捡起那捆串灯,举起来,在空气中虚虚地比划着,暖黄的光点在他手中闪烁,映亮了他重新变得明亮的眼睛,“就一点点,不抢眼的。比如……在白布的边缘,皱褶的阴影里,或者垂落下来的角落,藏几颗这样的小灯。不用全亮,就零星几颗,暗暗地亮着。”

      他努力寻找着准确的描述,眼睛眨了眨,忽然灵光一现:“对!就像……嗯,像星星!像星星不小心落在了晨雾里,被雾气包裹着,朦朦胧胧的,看不真切,但你知道它在哪儿,它就在那儿,隐约地、安静地亮着。那种感觉。行吗?”

      最后两个字,他的尾音不自觉地放软,上扬,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期待与征询。像只乖乖小狗,在提出一个自己觉得很棒的主意后,眼巴巴地望着主人,等待着裁决。

      仓库里重新陷入了安静。

      只有远处巷子里,再次传来模糊的、断续的自行车铃声,叮铃,叮铃,清脆而遥远。灰尘在光柱里,依旧按照自己的节奏,缓慢沉浮。

      江望舒背对着他,一动不动。

      时间仿佛再次被拉长。每一秒都像一颗缓慢凝结的水珠,悬在半空,等待坠落。

      就在卓予霖几乎要以为对方会再次用沉默表示拒绝,心头那点期待的小火苗开始摇曳时——

      江望舒极轻地、几乎只是气息变动和喉结一次微不可察的滚动,发出了一声:

      “嗯。”

      还是那样短促,平淡,听不出情绪。

      但确实是一个肯定的音节。

      卓予霖的眼睛,倏地亮了。比手中串灯的光芒,还要亮上几分。那笑容几乎是瞬间回到脸上,不是之前那种灿烂到灼人的大笑,而是一种更轻松、更真实的、带着点如释重负和达成共识的愉快笑意。

      “那就这么说定了!”他立刻接道,声音重新充满了活力,仿佛刚才的争执、闷热、委屈,都从未发生过。他立刻开始行动,放下水瓶,拿起串灯,又去搬动那匹白布,嘴里已经开始絮絮地规划起来哪里该铺布,哪里可以藏灯,忙碌得像只重新找到方向的、精力充沛的工蜂。

      江望舒终于转过身。

      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紧绷的下颌线似乎柔和了那么一丝丝。他看着卓予霖忙活的背影,几秒后,也沉默地走上前,开始帮忙展开那匹巨大的、素白的棉麻布。两人之间依然没有多余的交谈,但空气中那令人窒息的对抗张力,已经悄然消散,被一种略显生涩、却切实存在的协作感所取代。

      那天晚上,他们一直忙到深夜。

      最后呈现的效果,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甚至包括他们自己。

      素白的、质感挺括的棉麻布,被巧妙地铺满了活动区特意清空的一角地面,并沿着墙壁柔和地垂落、堆积,形成干净而富有层次的背景。几盏低瓦数的射灯从不同角度打下,光线集中在布面自然形成的褶皱凹陷处,或是一把孤零零的、造型简洁的木椅上,营造出静谧而富有戏剧性的光影效果。整个区域显得空旷、疏离,带着江望舒所追求的“留白”与“沉思”感。

      然而,就在那一片素白之中,仔细看去,会发现一些小小的、温暖的“意外”——在垂落布幔的边缘阴影里,在一处堆积的褶皱深处,甚至在某条拖曳至地面的布角末端,零星地、恰到好处地嵌入了暖黄色的迷你LED串灯。它们的光芒被刻意调得很暗,并不闪耀,只是幽幽地、持续地亮着一点暖光,像不慎遗落在雪地里的几粒金砂,又像卓予霖所描述的,散落在清冷晨雾中的、固执闪烁的星辰。

      清冷,但不至于冰冷;有暖意,却不显喧闹。两种截然不同的气质,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竟然找到了一种奇异的、动人的平衡。

      结束所有布置,关掉书店大部分灯光,只留下沙龙区域那几盏射灯和零星暖黄光点时,已是凌晨。两人都累得几乎脱形,腰酸背痛,手指被布料和线缆磨得发红,连说话的力气都像是被抽干了。他们锁好书店的后门,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一步一步挪回那条寂静的、只有路灯和梧桐影子的巷子,再爬上那道狭窄的楼梯。

      回到楼上的loft,连洗漱都变成了一项艰巨的任务。谁也没力气再去计较白天无形中划下的那条“三八线”,甚至懒得去翻找换洗衣物。几乎是凭着本能,他们先后用最快的速度冲了个战斗澡,磨砂玻璃后晃动着模糊疲惫的身影,水声在万籁俱寂的深夜格外清晰。

      然后,几乎是同时,他们倒向了那张柔软的、米白色的双人沙发床。

      卓予霖几乎是在脑袋沾上枕头的瞬间,意识就滑入了深沉的黑暗。呼吸很快变得均匀而绵长,身体在睡眠中无意识地寻找最舒适的姿态,微微蜷缩起来,脸朝着江望舒的方向。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安静的阴影,白天所有的活力、争执、笑容,此刻都归于一片毫无防备的宁静。

      江望舒在浓稠的、带着窗外梧桐叶沙沙轻响的黑暗里,睁着眼。

      身体很累,长时间弯腰和搬运带来的酸疼在静下来后更加清晰。但精神却奇异地在极度疲惫后,浮现出一种清醒的亢奋。近在咫尺的呼吸声——平稳的,温热的,带着另一个人生命节律的呼吸声——在这万籁俱寂的深夜,被无限放大,清晰无比地钻进他的耳朵,敲打在他的鼓膜上。

      不仅仅是声音。

      身边传来属于卓予霖的体温。年轻人火气旺,即便在空调房里,睡熟后散发的热量也源源不断,透过两人之间那薄薄的T恤面料,透过床垫轻微的震动,渗透过来。那热度存在感强得惊人,像一个小型的、安静的暖炉,辐射的范围恰好将他笼罩其中。

      太近了。

      近得能闻到对方洗发水残留的、很淡的薄荷气息,混合着棉质衣物被阳光晒过的干净味道。

      江望舒的身体本能地僵硬了一瞬,耳后根却微不可察的涌上燥热。

      太近了。

      他本该立即挪开,保持安全距离的。身体却违背意识,沉陷在柔软的床垫和极度的疲惫里。

      望着身前的人安稳的睡着,绵长的呼吸给这夜带了几分别样的情趣。尽管身体已经累的虚脱,他还是下意识抬起两根手指拂去卓予霖额前垂下遮住半边眼睛的几缕头发,嘴角噙着笑。他突然想到什么,猛地缩回手去。

      我在干嘛!?真的是疯掉了。

      最终,在长达几分钟的、无人知晓的内心僵持后,江望舒只是几不可察地、朝着自己那一侧床沿的方向,极其缓慢地、几乎是用意志力驱动着,挪动了一点点。

      大概,只有一厘米。

      一个微小到可以忽略不计的、象征性的退让。一个对他自己固执界限的、妥协式的确认。

      做完这动作,他仿佛用尽了最后的力气,紧绷的神经,在那份奇异混合着陌生环境气息、窗外梧桐叶永无止境的沙沙声、以及身边人安稳沉睡的呼吸与体温的包裹下,像是被一只无形而温柔的手,轻轻抚过。

      那一直存在于他眉眼间、肩颈处的细微的拧着的力道,缓缓地、一丝一丝地松开了。

      浓重如墨的、纯粹的倦意,终于姗姗来迟,却以排山倒海之势,彻底席卷了他残存的意识。黑暗变得柔软,包容,将他缓缓拖入深不见底的、黑甜的睡梦之中。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瞬,他模糊地想,也许明天该去买个屏风,或者至少,再要一床被子隔在中间……

      窗外,Z市彻夜不眠的灯火,在远处林立的高楼缝隙间无声地流转、闪烁,勾勒出这座庞大都市温柔而沉默的、永不沉寂的轮廓。那遥远的、冰冷的人造星光,恰好有一缕,透过老虎窗未被窗帘完全遮挡的缝隙,静静地映亮了一小片木地板,也映亮了床上两个少年沉睡中模糊的侧影,以及他们之间,那一道几乎不存在、却又确实存在的、微妙的空隙。

      梧桐叶子宽大的影子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摩擦着斑驳的红砖墙,发出持续不断的、细碎的沙沙声,仿佛在窃窃私语,交换着只有它们才知道的秘密。它们静静地立在那里,见证着这个寻常都市夏夜里,一个无人知晓却似乎意义非凡的、小小的开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开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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