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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早上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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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晨光不是惊醒,而是渗透。
最先恢复的是听觉。远处隐约的、规律的城市白噪音——也许是早班车流的胎噪,也许是二十四小时便利店自动门的开合,模糊地垫在底層。接着,是近处更清晰的、属于这个旧房间的声响:窗外梧桐叶被晨风吹拂的、永不止息的沙沙声,比夜里更清脆活跃一些;楼下巷子深处,偶尔传来自行车铃铛“叮铃”一声划过,或早起老人含糊的咳嗽。
然后,是嗅觉。
空气里浮动着一种陌生的、温暖的食物香气。不是浓油赤酱的油腻,而是清淡的、带着谷物烘焙后微微焦香的甜,混合着牛奶被加热后特有的、醇厚而柔软的暖意,还有一点……可能是蜂蜜?很淡,丝丝缕缕,像看不见的丝线,缠绕在旧书、木头和昨夜残留的空调冷气之中,格外突兀,又格外……诱人。
江望舒在枕头上,极其缓慢地睁开了眼睛。
视野先是一片朦胧的、被睫毛分割的光晕。老虎窗外,天光已经大亮,但被茂密的梧桐叶过滤后,投入室内的是一种清澈的、偏青灰色的明亮,并不刺眼。光斑在地板上挪动了位置,形状也变得更加细碎。
意识从深沉的睡眠淤泥中一点点浮起,带着滞重的倦意。身体先于大脑感知到现状:他平躺着,身上盖着薄薄的空调被——他记得昨晚累极,直接倒下,根本没有铺开被子。这被子是哪里来的?
记忆的碎片开始拼接。闷热的仓库,飞扬的尘埃,争执,冰镇的水瓶,暖黄的灯光与素白的布,深夜的疲惫,狭窄的沙发床,近在咫尺的呼吸和体温……以及最后,自己那微不足道的一厘米退让。
思绪在这里顿了顿。
然后,更清晰的感知汹涌而来。
首先感受到的,是身边的温度和重量。
卓予霖还在睡。他面朝江望舒的方向侧卧,脸大半埋在蓬松的枕头里,只露出小半张侧脸,晨光恰好照亮他挺直的鼻梁和一点线条柔和的下颌。浓密的睫毛安然垂下,在眼睑下投出小片安静的弧形阴影。呼吸均匀绵长,温热的气息随着胸脯轻微的起伏,一下,又一下,规律地拂过两人之间那不到二十公分的空气。他身上盖着另一条同款但颜色略深的空调被,被子的一角被他不老实地蹬开了些,露出一截穿着灰色运动短裤的、笔直的小腿。
太近了。
比昨晚入睡时更近。近到江望舒可以清晰地看见他额前一根不听话的、翘起的发丝,随着呼吸轻轻颤动;近到能数清他下巴上那几颗几乎看不见的、青春期残留的极淡的小痘印;近到能感受到那具年轻躯体散发出的温热气息。
江望舒的身体瞬间僵硬了。
不是昨晚那种疲惫中的迟钝僵硬,而是一种清醒的、带着本能警觉的僵硬。每一块肌肉都绷紧了,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拉长,仿佛怕惊扰了什么,又仿佛在抵御某种无形的、过近的侵袭。
他应该立刻起床。像往常任何一个早晨一样,干脆利落地掀开被子,起身,洗漱,用冰冷的自来水让自己彻底清醒,拉开距离,回归秩序。
可是……
那萦绕不去的、温暖的食物香气,再次钻进鼻腔。
而且,他听到了除了呼吸和树叶声之外,另一种细微的声响。从房间另一头,那个开放式小水槽和电磁炉的方向传来。是极轻的、瓷器与木质表面接触的“磕嗒”声,还有液体被缓缓倾倒的、绵软的“沙沙”声。
江望舒的眼珠,缓慢地向那个方向转动了一下,越过卓予霖沉睡的头顶,视线穿过房间狭窄的通道。
他看到了。
那张矮小的原木茶几,被挪到了房间中央光线最好的地方。上面铺了一块崭新的、蓝白格子的棉麻桌布,边缘还带着折叠的痕迹,但铺得很平整。桌布上,摆着两人份的早餐。
两个白色的厚瓷盘,里面各放着两片烤成均匀金黄色的吐司,边缘微焦,看起来酥脆。吐司上似乎涂了一层薄薄的、亮晶晶的什么酱料。盘子旁边,是两只同款的白色马克杯,杯口袅袅地升腾着白色的热气,牛奶的醇香就是从那里飘来的。杯子旁边,还有一个小巧的玻璃蜂蜜罐,金色的粘稠蜜液在里面荡漾,附带一只小木勺。此外,还有两个水煮蛋,静静地放在彩绘的小瓷碗里。
简单,甚至堪称简陋。但摆放得一丝不苟,餐盘与杯子之间的距离都像是量过,透着一种笨拙的认真。
阳光透过老虎窗,恰好有一束光柱打在桌布的一角,照亮了格子的纹理和瓷盘边缘温润的光泽。尘埃在那道光里静静飞舞,画面莫名地……安宁。
江望舒的目光凝固在那里。
大脑在处理这过于日常、又过于超出预期的信息。卓予霖做的?他什么时候起的?那条多出来的被子……也是他半夜找出来的?
一些被深度睡眠掩盖的、模糊的感知碎片,此刻忽然浮出记忆的水面:好像睡梦中确实有过短暂的、半梦半醒的瞬间,感觉到身边人有窸窸窣窣的动静,很轻,然后身上被覆盖了一层柔软的重物,驱散了后半夜空调的微凉……当时太困,只以为是梦。
原来不是梦。
就在江望舒盯着那桌早餐出神,身体还僵硬着不知该如何处理这过于“亲密”的晨间场景时,身边传来了细微的动静。
卓予霖的睫毛颤了颤,然后,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总是亮晶晶的眸子,此刻蒙着一层惺忪的睡意,雾气朦胧的。他先是无意识地眨了眨,视线没有焦点,然后,慢慢地、顺着本能,转向了江望舒的方向。
四目相对。
空气有大约两秒钟的彻底凝滞。
卓予霖的眼睛像是慢速对焦的镜头,睡意迅速褪去,先是闪过一瞬间的茫然,然后是看清眼前人、以及两人几乎面对面躺在同一张床上的距离时,骤然涌上的、显而易见的惊讶和一丝慌乱。他的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唰”地一下红了。
“呃……早、早上好?”他开口,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和干涩,眼神飘忽了一下,不太敢继续对视,身体也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拉开了几厘米的距离,动作有些笨拙。
“嗯。”江望舒应了一声,声音比他预想的更平稳。他也顺势自然地转开视线,不再看对方,而是坐起了身。空调被从身上滑落,露出他同样简单的黑色T恤。晨间的微凉空气立刻包裹住皮肤,让他彻底清醒。
“那个……”卓予霖也赶紧跟着坐起来,挠了挠睡得乱糟糟的头发,试图解释,语气有点不自在,“我……我醒得早,看你好像有点冷,就……找了被子。然后看到冰箱里还有点吐司和鸡蛋,就……随便弄了点。”他指了指茶几的方向,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变成嘟囔,“不知道你吃不吃这些……我看你没醒,就想等着……”
江望舒掀开被子,下了床。赤脚踩在微凉的木地板上,走向角落的行李箱,找出洗漱用品。整个过程没有再看卓予霖,也没有对那桌早餐发表任何评论,只是平淡地说了句:“我去洗漱。”
“哦……好。”卓予霖坐在床上,看着江望舒挺直而沉默的背影走进浴室,磨砂玻璃门“咔哒”一声关上。他抓了抓头发,脸上闪过一丝懊恼和不确定,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皱巴巴的T恤,又看了看茶几上那桌此刻显得有点傻气的早餐。
水声哗哗响起。
卓予霖叹了口气,也爬下床,开始快速地整理自己这边的床铺,把被子叠好——虽然叠得歪歪扭扭。又把两人随意扔在椅背上的外套挂好。做这些的时候,他的目光时不时飘向浴室门,又飘向茶几,显得有点心神不宁。
水声停了。过了一会儿,门打开,江望舒走了出来。他已经换下了睡觉的T恤,穿了一件干净的浅灰色长袖衬衫,头发微湿,额发被水打湿后更黑,服帖地垂在额前,脸上还带着水汽,看起来比平时少了几分疏离的冷感,多了些清新的少年气。
他擦着头发,走到茶几旁,垂眼看了看桌上的食物。
卓予霖站在原地,有些紧张地观察着他的表情。
江望舒拉开一张蒲团坐垫——那也是卓予霖不知从哪里翻出来的——坐了下来。他拿起一片吐司,看了看。吐司烤得火候正好,涂了一层薄薄的黄油,已经融化渗透,油亮亮的。他又看了看马克杯,里面是温热的牛奶,表面结着一层薄薄的奶皮。
他拿起吐司,咬了一口。
“咔嚓。”很轻微的酥脆声。
咀嚼。吞咽。
然后,他端起牛奶,喝了一口。
整个过程,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安静地吃着,动作斯文,没有发出任何不必要的声音。
卓予霖看着他吃下第一口,才像是松了口气,也跟着在对面的蒲团上坐下。他拿起自己的吐司,大大地咬了一口,含糊地说: “牛奶我热过了,蜂蜜在那边,喜欢甜可以加。”语气轻松了不少,眼睛又亮了起来,偷偷观察江望舒的反应。
江望舒“嗯”了一声,继续吃自己的。他没有去动蜂蜜罐。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两人细微的咀嚼声和窗外持续的叶浪声。阳光缓慢移动,光斑爬上了卓予霖的膝盖。
“吐司烤得不错。”江望舒吃完一片,拿起水煮蛋,在桌沿轻轻磕破,开始慢条斯理地剥壳。忽然,没什么预兆地,说了这么一句。声音平淡,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卓予霖正在喝牛奶,闻言差点呛到。他抬起眼,看向江望舒。对方正专注地剥着鸡蛋,修长的手指动作灵巧,蛋壳脱落,露出光滑洁白的蛋白,侧脸在晨光里显得平静而专注,好像刚才那句轻微到几乎听不清的肯定,只是他的幻觉。
但卓予霖的嘴角,却一点点地、不受控制地翘了起来。那笑容先是小小的,然后逐渐扩大,最后变得明亮而真实,带着一种纯粹的、被认可的开心。他低下头,用力咬了一大口吐司,含混地、声音欢快地说:“冰箱里还有果酱,明天可以换口味!”
江望舒没应声,只是把剥好的、光滑完整的鸡蛋放回小碗里,然后用小勺子,仔细地从中间切开。蛋黄煮得恰到好处,是漂亮的、凝固而柔嫩的金黄色。
他分了一半蛋白和蛋黄到另一个空的小碟子里,然后,将这个碟子,往卓予霖那边,轻轻推过去了一点点。动作自然,随意,仿佛只是一个无意识的举动。
卓予霖看着被推到自己手边的半颗鸡蛋,愣住了。他抬头看向江望舒。
江望舒已经拿起自己那一半,小口地吃了起来,目光落在窗外摇曳的梧桐叶影上,仿佛刚才那个细微的、分享的动作,与他无关。
晨光越来越亮,充满整个狭小的loft。食物温暖的气息,牛奶的甜香,鸡蛋清淡的味道,还有两个少年之间沉默却不再紧绷的空气,交织在一起。
窗外,Z市新的一天早已开始,车流人声渐次喧嚣。而在这个被梧桐绿荫和旧书气息包裹的角落里,一个共同的、由半颗水煮蛋和一句听不清的肯定开始的清晨,安静地沉淀下来,成为这个漫长夏天里,又一个清晰而柔软的刻度。
……
午后却变了天。
这场暴雨来得毫无预兆,却也是时候。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书店的玻璃窗上,淌成一道道慌乱的水痕,将街上行人驱赶得四下奔逃,也让这间本就拥挤的小书店骤然热闹起来——或者说,嘈杂不堪。
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尘土气、隐约的旧纸页味,还有从门口不断漫进来的、雨水溅起的微腥。卓予霖在门口附近的促销书架前忙得团团转。“原价八折”、“买二送一”的红色标签被翻得东倒西歪,他一边麻利地重新整理插好,一边对挤在书架旁躲雨的人们露出他那招牌式的、过于明亮的笑容:“没事的,慢慢看,下雨天正好挑本书嘛。”
他的热情像一小团跳跃的、暖烘烘的光,让不少顾客回以微笑或点头。但并非所有人都买账。
一个被暴雨浇得浑身湿透、散发着一股廉价酒精与汗味混杂气味的男人,正烦躁地扒拉着面前的书堆,嘴里不干不净地嘟囔着。卓予霖好心地从另一侧抽出一本装帧精美的旅行散文递过去,书封是宁静的蔚蓝海岸:“先生,这本写旅行的,文字挺治愈的,看看?”
“治愈个屁!”男人猛地挥开他的手,力道不小。书“啪”地一声掉在地上,封面立刻沾上了湿漉漉的脚印。“老子烦着呢,少在这儿多管闲事!”他瞪着通红的眼睛,眼前这个笑容灿烂得刺眼的年轻店员,莫名点燃了他心头的邪火,竟伸手狠狠推了卓予霖肩膀一把。
卓予霖猝不及防,踉跄着撞在身后厚重的木质书架上,几本堆在上方的书哗啦啦滑落,散了一地。他一时有些懵了,脸上的笑容僵在那里,像一张骤然定格的画,更多的是错愕和无措。周围一小片区域诡异地安静了一瞬,各式目光从书页间抬起,聚焦过来。
就在那湿漉漉的男人似乎还不解气,骂骂咧咧想要再上前一步时,一个身影已经悄无声息却又极其迅速地插了进来,挡在了卓予霖面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