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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变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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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也凡的家乡沙棘镇坐落于美丽的华国大西北,是一座常住人口不足2000的小镇,人烟稀少,每到晚上6点以后,路上就空了。
沙棘镇所在的肃省虽风景如画,矿产丰饶,但这份运气并没有落到沙棘镇头上,所有的景点都完美地避开了沙棘镇,唯一一点矿也在五十年前开完了,因此处于被遗忘的边缘。
沙棘镇甚至原本都不叫这名儿。直到二十年前,某届省长才想起了这片小镇。一顿勘测后,确认这片土地适宜生长沙棘,于是更名为沙棘镇,并大力推广种植沙棘果。
不过,卖果不怎么赚钱,经济还是半死不活,于是小镇又被遗忘了,以至于镇上只有一家像样的医院。
好在,2094年的医疗条件已经相当完备,即便在这样偏远的小镇,也能有方法治疗很多几十年前难以想象的疑难杂症。费用另说。
特殊护理室中,妈妈安详地躺在柔和的白色灯光下,苍白瘦削的脸颊令人绝望地毫无生气。
欧也凡身穿厚重的防护服,隔着透明的防护面罩,怔怔看着妈妈。
温热的呼吸让面罩内染上一层薄薄的水汽,朦胧模糊的视线中有了虹一样的光影。八年多了,他始终无法与那场灾难和解。因为他无法把眼前这个羸弱的人,和以前那个多次徒步带领登山队冲击5000m以上高峰的意气风发的妈妈联系起来。
护士一边给妈妈打葡萄糖,一边问他:“你明天有空吗?”多年探病,这位护士也成欧也凡的老熟人了。
欧也凡说:“明天没空。您有什么事吗?”
护士遗憾地说:“这两天黎非纪录片电影上映了,我儿子吵着闹着要看,还说你也是他们战队粉丝,非要拉你一起呢。你忙啥?”
欧也凡笑笑:“去大伯朋友那里上班。”
“明天?这么快?”
欧也凡笑笑:“对,反正现在课都上完了,老师在学校都是讲习题,”
护士眼神里多了惋惜和同情。她知道欧也凡家的情况,但没想到这么快这孩子就要赚钱补贴家用了。
欧也凡对此习以为常,只是安静地支着下巴,看着妈妈。
他不止一次在影视剧里看过,主角的家人昏迷不醒了,主角就坐在床边,握着家人的手,深情对白,然后有一天,家人就会奇迹般醒来。
不过,他知道,对妈妈说话是没用的。医生说,妈妈脑损伤严重,听不到任何声音,也没有任何感觉。说实话,那场浩劫中妈妈能活下来,已经是奇迹了。
但他还是会忍不住在心里对妈妈说话,说最近发生的事情。他说到了即将开始的机械师学徒生涯,说到了张老师那个考体育特长生的提议。
妈妈会说什么呢?
他叹了口气。
答案非常肯定,妈妈百分之一百会说:“考呀!赚钱又不差这一个月,以后再努力呗。”
要是妈妈没出事就好了。
妈妈没出事,没有那笔天价手术费,家里的钱还能周转得过来。爸爸也不会跟着出事。自己想升学就升学,说不定还有闲钱考特长生呢。
这想法刚冒了个苗头,就被他立刻摁灭。现在想这些有什么意义?能让他重返校园吗?能让妈妈醒过来吗?能让爸爸回到他们的身边吗?现在最要紧的,是生活费,是一日三餐,是收拾好行李,明天早上六点半前到工厂宿舍安顿好。
回到家,已经熄灯了。奶奶和妹妹房门紧闭,大约早已入睡。大婶窝在客厅的沙发床上打盹。墙上的高清蓝光投影仪里放着色彩饱和度极高的爱情故事,美丽到失真的主角在泪眼阑珊地争吵。
欧也凡悄声钻进了书房。在这个家里,他的个人空间是一半的书房,另一半堆满了五花八门的杂物。
行李十分钟就收完了。毕竟,他的东西少得可怜,只有一些衣服、一只太阳能万能充电器,以及分子洗衣液之类的消耗品,连那只巨大的旅行箱的一半都没装满。这个旅行箱是他爸妈当年还在当登山队当领队的时候用的,结实顽强,饱经风霜。
欧也凡对着空荡荡的行李箱发了一会儿呆,猛地俯身弯腰,从书桌底下翻出一大箱子自己的珍藏。
箱子里有一大捆从七岁开始珍藏多年的海报、杂志、票根……无一例外,全都和“全息竞技”相关。有些是他喜欢过的运动员,有些是他喜欢过的队伍。
他把那些海报一股脑塞进了行李箱,用力合上。最后,从书架上取出了一本厚厚的的金黄色笔记本。
笔记本封面上有用荧光笔和签字笔手工绘制的一行字:
《全息竞技大神修炼手册》
封面妥帖地套着厚厚的封塑,完全能看出主人的爱惜。
虽然无纸化和智能记录早已普及,大家平时生活中都不再用纸来记录。但小学在教小孩子识字的时候,依然会用最传统的纸笔。欧也凡很喜欢书写的感觉。他觉得这种一笔一划把纸张填满自己的痕迹的过程,会给他难言的满足感。
他展开最新的一页,用黄色的荧光笔,大大写了几个字:
【工作阶段全息竞技运动员职业规划】
接着,他换上黑色签字笔,认真写道:
【2094年5月26日,由于工作原因,明天起,本人将更改训练计划。但“成为职业全息竞技选手”的长期目标保持不变。
【以下是最新的时间表。】
【6:00起床,洗漱
6:15-8:15 体能训练,慢跑5公里热身,力量、耐力、战术训练(每日轮流)
8:30-12:00工作
12:00-1:00午休,看比赛,总结战术,写心得
1:00-16:30工作
17:30-20:30登录账号,打排位
20:30-9:30复盘
睡觉
……】
【段位达到“神座”后:
1.开通直播间成为主播。
2.参加业余联赛和赏金联赛。
3.开始申请俱乐部。
目前段位:钻石3
修炼进度:20%】
专业人士看了这份记录,大约会笑出声。这份计划堪称幼稚,但欧也凡却写得非常认真。
因为他从第一次接触到这项奇妙的运动开始,他就梦到自己成为一名全息竞技明星。
他从七岁就开始记录自己的全息竞技生涯,已经坚持了九年。整本笔记里,全是详尽的规划和记录,字迹从别扭青涩到成熟流畅。中间穿插着大量全息游戏战斗截图,以及赛事新闻的剪贴图片,积攒了厚厚一大本,拎起来和一块板砖一样。
每次升学或者搬家,他都会相应地调整时间表,除了爸妈出事那会儿停了半年。
但他的目标从来没变过:
【成为一名职业全息竞技大神!】
欧也凡一丝不苟地用工整的正楷写好了新计划表,才满足地停下笔,把这本厚厚的册子庄重地放进贴身携带的双肩包,然后沉沉进入了梦乡。
第二天一大早,他是被奶奶在厨房翻箱倒柜的动静吵醒的。欧也凡打了个哈欠,走进厨房:“奶奶,不是说过了嘛,我前天就把这几天的早饭都做好了,你直接热一下就行了嘛!”
奶奶笑眯眯地说:“我知道呀,但我要喝可乐。”
欧也凡把老式游戏手柄塞她手里:“可乐前两天就喝完了,我待会给你订,好不好?喏,五点了,游戏新版本上线了,快刷任务吧。”
奶奶拉着他的手:“小凡啊,今天要开始工作了,紧张不紧张?听奶说一句,虽说我们家出了点状况啊,不过你也不要硬撑着,我都懂,上班多辛苦啊,我当年上了两天就想辞职了!”
“你要是不高兴呢,就多花点钱,充充游戏啊,吃吃饭啊,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实在不行就换一个,反正现在高工资的好工作虽然少,但是普通工作还是能干干的。”
“唉你是不知道,奶奶小时候,很多厂子都强制加班,还不给加班费啊!你们现在反过来,强制到点下班,你知道这是多幸福的事情吗?我们当年哪有你这个条件……”
欧也凡:“……”
他很想告诉奶奶,现在不少公司虽然强制下班,但工资连房租都不够。不过他忍住了。
大门忽被推开,寒气卷着酒气扑面而来。大伯晃晃悠悠立在门外,眼神发愣,看见欧也凡,咕哝着往里走:“小凡啊,不好意思,大伯昨天晚上要应酬,没睡好。那个什么,马上不能陪你去工坊了,你自己去,好不好?……”接着一屁股陷进沙发里,不省人事。
奶奶气得揪大伯的耳朵:“应酬个鬼!昨天晚上又跑出去不知道干什么了,跟你讲了多少遍,对家里上点心……”
欧也凡在心底叹了口气,默不作声地拎起了行李箱出了门。昨晚没看到大伯回来,他就猜到会有这一幕发生。他对此也已习以为常。
新省的天亮时间比标准时区所在的东部要晚两个小时左右,因此车站依旧天色一片黑暗。好在大巴车在七点十分及时到站。他搓了搓冻得通红的手和耳朵,扛着行李窝到了最后一排,那里是空调暖气出气的地方。
大巴车缓缓开动,发动机在欧也凡屁股底下轰鸣。其实,这种老古董油车在华国已经很少见了,只有极少数地区还在继续使用,有些车辆甚至是二三十年前生产的货色,只是一直没有报废。
这种车唯一的好处是价格极其低廉。欧也凡坐了四十公里的路,跑到了隔壁镇。虽然被震得尾椎骨发痛,但只掏了1块钱,也就很满意。
大伯朋友工作的工厂就在车站不远处,招牌散发着明亮的冷光。寒风吹得欧也凡四肢僵硬,但他从来不喜欢戴手套围巾帽子之类的东西,所以任凭暴露在外的肌肤被吹得通红。
走近大门,门就自动开了,一股略微刺鼻的不知名化学材料的气味钻进了欧也凡的鼻腔。
大伯说,进了大门,就会有人带他去培训。可现在四周一片漆黑,半个人影都没有,只有大约十米开外的平房里亮着灯,欧也凡只好尴尬地立在寒风里搓手。
过了整整五分钟,才从远方来了个睡眼惺忪的人,浑身裹得严严实实,手中捧着一大杯热茶,用蚊子哼一样细小的声音,从鼻腔里哼了一句:“欧也凡是吧?”
欧也凡点点头,正要准备掏出证件给她看,那个人却已经转身走了,丢下一连串话:“跟我来吧。马上去宿舍放东西,然后培训十点准时上班两点下班食堂在工作室出门左拐五十米吃饭扫脸付费下午三点上工到七点半宿舍在工作室出门左拐100米再右拐80米……”
她话说得又急又密,还模模糊糊的。欧也凡只好一边费劲地辨认,一边强行按捺下奇怪:明明法治课教过,工厂用人都要先查看证件,签订劳动合同,这里怎么不按流程走?
但他毫无工作经验,也不好意思质问那个引路的人,只是老实地跟着进了宿舍区。
他的新住处在大楼走廊的尽头。推开宿舍门,一股混合着人味儿的暖气扑面而来,室内正沉沉睡着三个人,响着鼾声。有人被惊醒了,不满地哼哼了几声。
欧也凡不想打扰别人,轻手轻脚把行李和包匆匆放在空床边就走了。
往车间去的路上,他紧张起来:他一点没接触过机械制造,能胜任机械师的工作吗?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事却让他有些失望。
所谓培训,不过是带他到一个小房间里,带上全息设备,看教学视频。
而视频里教的,也不是机械制造,而是教他怎么在控制室里,观察全自动化制造机器有没有出问题,以及对产品抽样质检。
这傻瓜般的流程,欧也凡看了一遍就懂了,却没有人通知他去工作。他只好坐在狭小的办公室里,戴着重重的老式全息头盔,把那段简单的视频来来回回看了十多遍,最后连片头片尾音乐都会哼了。
直到进了工作间,他还是一头雾水,连机械师到底要干嘛都不清楚。
或许是先教自己最基础的质检工作,让自己开始熟悉机械吧?毕竟大伯的熟人介绍来的,总不会坑自己。
想到宿舍里睡觉的三个人,欧也凡稍微定了定神。
来都来了,就好好工作。有问题大不了回去问工友。
他还是想好好干活的,虽然对机械师毫无兴趣。
不管怎么说,这是一份好工作。现在,人们干什么都要用自动化的机械。哪怕落后的沙棘镇,都普及了半自动机械——拖地,要用电动拖把电动抹布;做饭,要用择洗菜机。发达点的地方还有更精细的全自动机器,比如这两年很热门的全自动洗澡机,只要躺进去,就能自动替你完成清洁按摩护肤全套流程。
欧也凡见过的手头比较宽裕的人,基本都是干机械师的。而且机械师学出来也快,18岁就能拿到从业资格出来工作了。
然而,这份工作的枯燥程度,还是大大超乎了他的想象。
在生产人工智能化的年代,机器出错的概率比行星撞地球还低,人工监控纯粹是做做样子。于是,一整个上午,欧也凡都呆坐在机器前,对着指示灯毫无问题的机器发呆,偶尔机械地摁下“审批通过”键,然后看着机械臂把货物钓进下一个车间。下午亦如是。
好不容易熬到下午的工作结束,一脚踏出门外,看到半黑的天色和门口那惨白的灯光时,欧也凡觉得脚轻飘飘的,居然有了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回到宿舍,他用灿烂的笑容和其余三人一个个打了招呼,他们却只是扫了他一眼,又低头继续干自己的事了。空气里一片安静。
自讨没趣的欧也凡只好尴尬地换了一套旧运动服,出门找了块空地跑步。
然而,没跑几圈,就被早上那位人事主管路过看到了。
她一个箭步冲过来,不耐烦地怼着欧也凡鼻子尖说:“员工守则你没看吗?我们公司有安全规定,非工作时间不能到处闲逛!”
欧也凡解释自己在锻炼身体,她却不耐烦地挥挥手,让欧也凡赶紧回宿舍呆着,别让她工作难做。
欧也凡只好回去了。
宿舍依然是一片安静,等到十点,一个人忽然啪的一下,关上了灯。没过十分钟,震天响的呼噜就响了起来,吵得欧也凡难以入睡。
一整天,除了早上那个负责人,没一个人和他说过一句话。而且,大伯明明说他托了朋友的便宜,欧也凡会在工厂受到周到的照拂。可直到一天结束,那个所谓的朋友却连面都没露过。
欧也凡觉得难受极了。
好在一打开聊天软件,就看到同学们发来的热情问候塞满了信箱,他这才好受点。他在学校人缘挺好,身边总是层层围着人,而他也喜欢这种和人群联系着的感觉。
第二天,他又对着根本不可能出问题的机器瞪了一天。
好消息是,晚上回宿舍,舍友终于搭理欧也凡了;坏消息是,这份搭理很不怀好意。
欧也凡一推门,就发现隔壁铺的舍友大剌剌地坐在自己的床上,随意翻弄着他那本自制手册。
其实欧也凡压根不介意册子给别人看见,不过,这种肆意动自己东西的行为还是让他略有不快。
他冲那人笑笑,尽量友好地说:“看之前好歹和我说一声呗。”
那个人耸耸肩,冲欧也凡咧了咧嘴,转身躺了回去,头也不抬地继续打游戏。
对此,其余两人充耳不闻。
这种莫名其妙的敌意氛围让欧也凡很不舒服,但毕竟也犯不着为了这点小事麻烦工头或者负责人,他想了想,忍了。
然而第三天早上起来,他在刷牙的时候,却发现自己新买的电动牙刷坏了。拧开一看,机芯被人拆了下来,随意丢在水池里。
欧也凡捏着水淋淋的机芯,一股无名火无处发泄。
他不明白这种幼稚的恶意究竟从何而来。就因为他是新来的?还是他哪里不小心得罪了人?
更诡异的是,类似的事情在第四天,第五天接连发生。有时是自己的箱子被从柜子里拖出来丢在一边,里面塞上了别人的东西;有时候是自己的纸巾之类的东西被一下抽走了一大半……都是小事,积攒在一起却足以让人心情烦躁。
更烦躁的是,每当他找舍友们对峙,却如同一拳头打到了棉花上。他们要不然冷漠地扫他一眼,最多冷冷回一句:我也不知道。
终于,在他的枕头莫名其妙被人泼了一杯水后,一直睡在他斜对角的舍友趁着另外两个人不注意,在盥洗室里偷偷捅了捅欧也凡:“你小心点。其他两人和你睡你原来这位置的人不对付。”
“哈?”
那个人挑挑眉:“不过也不能全怪他们。这人欠他们不少钱没还呢。”
“哈?”
这关他什么事?对于这种迁怒,欧也凡觉得莫名其妙。可他将要细问,那个却怕被发现似的走了。
欧也凡觉得,自己被介绍来工作这事儿肯定有鬼,却说不出哪里有鬼。就这样,一晃,难熬的一周过去了。这份工作真不重,可不知道为什么,明明什么都没干,欧也凡一个精力旺盛,干什么都津津有味的人,却觉得这辈子却没有这么疲乏过。
不过,他克制住了。
为了工资,我忍!
可忍耐只让第二周的返工变得无比难熬。周一上午,第无数次看钟,却发现时间却仅仅过去了40分钟后,欧也凡终于觉得自己要疯了。
舍友们也没放过他。一回到宿舍,他就看到舍友们一脸不善地盯着他,旁边站着个他没见过的人。
她一脸严肃,正隔着厚重的眼镜盯着他:“小刘的手链不见了,你见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