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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决心(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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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五道审视的目光落到欧也凡身上,让他非常不舒服。没等他说出那句“我不知道”,小刘已经滔滔不绝地开始了控诉:“今天早上,我们三个七点半就一起出去了,只有你还呆在宿舍里。走之前,我还在抽屉里看到过。”
其他两个人也点点头。
欧也凡只觉得怒火腾地燃烧起来了。他怎么也没想到,这种被栽赃陷害的烂俗戏码真的会发生在自己身上。但宿舍没安监控,也没法自证清白。
主管不耐烦地抱起了手臂:“我查过监控,确实除了你以外,没有任何人出入宿舍。”
欧也凡气笑了:“我根本不知道他有什么手链,谁知道是不是编的。”
“你有证据没拿吗?”
“你有证据我拿了吗?”
“那你就把行李箱柜子打开,我们查,查到了真有,你就是狗,看我XX不弄死你。”
他盛气凌人的痞样让欧也凡一下气血上涌。他很想扯住小刘的领口,对着他那张干巴皱瘪的黑脸蛋来一拳,不过他忍住了。
主管和稀泥:“停停停,我没功夫听你们扯。这样,欧也凡,你打开给他看一下。小刘,如果没问题,那你也就别再闹。我待会就给你们换个宿舍。”
欧也凡坚定地说:“不行。这是我的隐私。实在要看你就报警,让警察搜。”
小刘说:“你别废话,赶紧打开。”
他一个箭步上前就要强行开欧也凡的行李箱。然而欧也凡一只手就把他架住了,连行李箱的边都没碰到:“哎,你干什么?”
小刘凶狠地瞪着她:“捉贼,怎么?”
他的眼神忽然一下变得很微妙,轻蔑地说:“别以为我们不知道你爸的事。”
骤然一听,欧也凡只觉周身热气被抽干了,发着冷。
小刘依旧用死鱼眼盯着他,强调中恶意十足:“你爸是那种人。”
他加重了最后三个字。
欧也凡手忽然松开了。
他冷冷扫过小刘和几个舍友:“哪种人。你说清楚。”
小刘被他黑压压的眼神吓了一跳,不过立刻佯装镇定:“哪种人?你自己没数吗?”
他咧嘴笑了:“犯罪的那种人呗。”
不知道谁先动的手,他们扭打到了一起,一路打到了走廊上。十几个人呼啦一下,从宿舍里窜出来围着看。等到暴跳如雷的主管叫来三四个保安把他们分开以后,小刘的脸上已经多了三四道拳头印,显然没占到欧也凡半点便宜。
主管明显气得不轻:“你们反了天了?!”
她直指欧也凡:“你,把身份卡片给我,马上人事就给你办离职。然后,收拾好东西,马上给我离开宿舍。明天开始不用来上班了 。”
小刘瘫坐在地上,闻言,再一次咧嘴笑了。其他几个舍友要不然低头玩着手,要不然对着墙壁发着呆,对这一切视若无睹。
“嗡”的一下,欧也凡的头脑一片空白,继而一个箭步追上了主管:“您好,为什么是我走?不是我先动的手 ,也不是我偷的东西——”
“就是你偷的!”
欧也凡一回头,只见他的旅行箱被大大地打开,小刘得意地挑着一只黄蓝相间的手链。
“你破坏了公司纪律。”
主管回头,冷冰冰地盯着他。
自从小刘喊出那个欧也凡费尽心机装作没有发生过的事实之后,她的眼神和情态中除了公事公办,还多了这种冷冰冰的意思。
他无力地张了张嘴:“我从来没碰过那个手链。您可以报警,让警察做指纹鉴定,一定能查清楚怎么回事。”
他跟在主管身后,不停地走:“请您别开除我。”
然而主管只是伸手:“卡。”
欧也凡磨蹭再三,还是在她严厉的目光中,递给了她。
主管径直走进了办公室,带上了门。
紧紧闭合的门外,欧也凡手足无措地呆立在原地。十分钟过去了,依然没有一个人出来。慢慢意识到事情已经毫无转圜余地的欧也凡抱着脑袋,呆呆坐到走廊上随意丢弃的一把铁皮椅子上。
完蛋了。全部完蛋了。
才干了一周,他就被开除了。
他想起大伯介绍工作时候兴奋的脸,想起奶奶,想起医院里的妈妈,忽然狠狠揪住了他的头发,一股懊恼涌上心头。
为什么控制不住呢?为什么小刘揍自己的时候要打回去呢?你躲不就行了吗?
吱呀。门开了,主管出来。不过,这回她看欧也凡的眼神很古怪。
欧也凡抬眼望向她,企图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我是介绍来的,介绍人是B车间的机械师小组组长,他同意收我当学徒——”本来他不想报出大伯朋友名号,怕牵连人家。可他实在无法接受自己要被辞退的事实,只好奋力一搏。
“介绍?”
主管的脸色更古怪了:“你不是来替班的临时工吗?”
不知什么缘故,她的语气比之前缓和了许多,甚至有点商量的意味。
“啊?”
欧也凡紧攥的手心浸出了冷汗。
难道不是大伯托人替他在工厂找了个学徒的工作吗?
主管皱眉,很快拨通了语音通话。五分钟后,那天接欧也凡的人事,以及一个欧也凡压根没见过的穿着厚重防护服的中年男人来了。
那个男人对着欧也凡打量了老半天,疑惑极了:“主管,我真不认识这小伙子呀?何况我手下学徒早满了,哪带的过来呢?”
人事一脸迷惑,瞪着欧也凡:“你怎么会是学徒?你不知道,你是以前这个岗位的人介绍来替他两个月班的吗?”
主管脸色更难看了:“你都没搞清楚他来干嘛的,连本人的证件都没好好查,怎么就把他信息录进系统了?过两天稽查要来查用工规范,你知道你捅了多大的篓子吗?!”
她把两人叫进了办公室。再出来的时候,那个工头不停摇着头,一脸戏谑地走了;那名人事倒是一脸颓唐。
她瞪了欧也凡一眼:“主管让你进去。”
目睹了这一切的欧也凡只觉得一头雾水。
“把门关上。坐。”
主管的语气中带了一点商量的意味。
“这是你这个月的工资。”
确认门关严实之后,她打开一只保险柜,从中数了一沓现金,塞进一只信封,递给欧也凡:“嗯,虽然你只是临时替班的,但是按照劳动法,我们辞退你的话,你有权利结清哈。”
她考虑再三,还是咬咬牙:“小同学,实话实说吧,你招进来实在是意外。我们工厂有核能相关的产品,所以出于安全规章,招工人员必须满18周岁。结果人事搞错了你的年龄。这里是你的赔偿金,走正规法律程序,也是这么个数。所以……请你不要向稽查举报我们工厂,可以吗?”
欧也凡终于把事情搞清楚了一半。
华国劳动法规定,临时工和正式工享有同等待遇,公司也要替他们按月交社保。但由于查得不严,所以很多工厂为了节省资金,雇临时工都不签合同,按月结钱。那名人事估计也是抱着侥幸心理,没查证件,直接给欧也凡在系统里填了个十八岁。
但,违法雇佣未成年人,事情就严重得多了。未成年人权益在这两年是劳动稽查的重点,一旦被抓到,不仅要罚款,还要上黑名单,难怪主管如此紧张。
那么问题来了,人事怎么会搞错自己的年龄呢?
怀着疑惑,欧也凡没有第一时间收下钱,而是拨通了大伯的语音通话。
“啊?”
电话那头的大伯带着很重的鼻音,好像刚从睡梦中惊醒,他嘟囔着说:“你不是今年十八了吗?”
欧也凡一时不知道该生气还是该笑:“我才十六!”
“哦哦?你不是76年生的吗?”
欧也凡:“……我78年的。”
“哦,哦,哦,哦……坏了,我和人家说的你76年生的。”
欧也凡终于生气了:“大伯,你那个朋友到底是干什么的?人家车间主任根本不认识我!”
大伯打着酒嗝:“呃,他就是车间主任呀?他叫——哎,不是,你没事打给我干嘛?哦,你被发现了?人家不让你干了?”
“……行。”
面对比他还一问三不知的大伯,欧也凡只觉得很无力。
背景里传来奶奶的声音:凡凡咋啦?
“没事干那你就回来吧!”大伯醉醺醺的声音一下变得很紧张,匆匆挂了通话。
坐在回程的大巴车上,欧也凡只觉得一阵阵荒谬。他低头看了看手中那装着五千块崭新的纸币的信封。其实,纸币被淘汰已经非常久了,基本只是出于保险,公司财务会留个几千元,以备不时之需。由于害怕从网关账户拨款会被发现,主管特意给了纸币。
回到家后,迎接他的是一顿鸡飞狗跳。
大伯母戳着大伯鼻子,嗓音尖锐地大喊大叫。奶奶坐在沙发上,揉着心口,不断唉声叹气。大伯捂着脑袋,一言不发,不时吼回去。欧也凡连忙把大睁着眼睛、不断发抖的堂妹拉进了书房,给她套上了VR头盔,看动画片。
房间隔音一般,大伯母的声音不断传进来:“你安排的什么狗屁工作?早说了,让凡凡到我们服装厂来干三个月,一个月能拿五千块钱!现在倒贴三千……”
大伯怒吼打断她:“你找的那叫工作吗?那叫勤杂工!能学个屁?和机械有个屁关系。”
“你找到了吗就在这里邀功?!”
“至少我努力了!是那个狗凿的骗我,我能有什么办法?”
奶奶不断地哀叹:“唉,唉,我给你三千块钱,又不知道弄到哪里去了……”
欧也凡听得出来,大伯在撒谎,就像他以前经常干的那样。
来龙去脉已经很清楚了:奶奶背着全家,拿给大伯三千块钱,让他找爷爷当年的老工友们打点一下,看看哪个认识机械师,把欧也凡弄进去当学徒。
她以为,这毕竟是关乎全家人生计的事情,大伯不会打这三千块的主意。
然而,她还是把这个儿子的经济状况想得太好。不知道最近是不是又多欠了钱,被催债催紧了,大伯嘴上答应得好好的,转头就把事情托付给了一个打麻将刚认识的牌友,接着这三千块就和所有奶奶给大伯的钱一样,再次不知所踪。
那牌友其实是个工厂里的混子,找医院开了个慢性病的假病历,不上工,白领社保,偶尔工厂催的紧了,才找廉价临时工顶岗。由于在工友中常年借钱不还,引起众怒,所以欧也凡那几个舍友一听说欧也凡是他介绍来的,只当他们是一伙人。
欧也凡就这样被两个不靠谱的人当了盾使。
听着你来我往的争端和抱怨,他慢慢地打开信封,数出三千块钱,开门递给奶奶:“奶奶,工厂违规用未成年人,是违法的,这是赔偿金。三千,您拿好。以后不用托人替我找工作啦,我自己到处问问。”
大伯和抓住救命稻草一样,连忙把三千块拍在桌上,推给奶奶:“嗨呀,老妈,钱这不是回来了吗?你也是!还和我吵吵吵,吵什么呀?吵了就能找到工作吗?我再去问问不就行了嘛……”
大伯母不依不饶,还在咄咄逼人地唠叨。欧也凡强忍住眼眶酸涩的感觉,夺门而出:“酱油用完了。我去买点。”
欧也凡把卫衣兜帽胡乱扣在脑袋上,低头漫无目的地晃荡在空旷的街道上。远远看去,路灯下一条瘦高的人影,颇为伶仃。
他不知道自己要到哪里去,只是游魂一样,下意识走向有光的地方。
他有向天空挥拳的欲望,却失去了那种力气,仿佛四周有一张无形的大网,将他围得密不透风,几乎窒息。
夜色下,这座人烟稀少的小镇一片黯淡,只有远处有一些模糊的灯光,那是远处镇上稍微繁华些的商业街,那里坐落着这座小镇仅有的购物中心、全竞馆、全息影院。欧也凡曾在课本上看过一些卫星图,在夜空下,华国城市的灯火辉煌地连成一片,仿佛晴朗夜空中的星群;而那几座特大城市四周,则像是一团聚拢的恒星。可那大都市特有的灯火通明,欧也凡从未见过。
等到他意识到自己饿得两眼发昏的时候,已走出了二里开外,径直走到了影院门前。
影院的墙上铺设着巨大的高清光屏,其上正播放着眼花缭乱的广告。广告中,那些巨大的人影足足被放大到了三米多,居高临下地向每一个路过的人推销他们非凡的生活。
妈妈。
崩溃的情绪终于化作眼泪留下。
欧也凡蹲在地上,埋头胡乱地抹着眼睛。缓了半天,终于眼眶发痒地抬头的瞬间,却被吓了一跳。
面前巨大的光屏上,一个浑身散发着淡淡光晕的人,正面无表情地低头俯视着自己。
他穿着一身干练利落的黑色紧身连体服,抱着臂,看起来完美无瑕。
这位刚冉冉升起的体坛巨星秀丽的眉目间是一如既往的冷酷,半长的头发优雅地梳到脑后,只有额前随意垂下一绺碎发,配合上明亮的霓虹灯光,看起来堪称伟岸。
那个人缓缓蹲下身,直直看着他:“你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