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第 13 章 ...
-
场景转换时,童羡南闻到了一种熟悉的气味。
不是卧室的暖意,不是烧烤摊的烟火气,而是一种……空旷的、带着微尘和陈旧纸张的味道。像是某个很久没打开的房间,突然推开门时涌出的、被时光浸透的气息。
他睁开眼。
眼前是一个宽敞的阳台,三面落地玻璃,外面是岳阳的夜色——这一次的视角很高,像是在某个高层建筑的顶楼。远处洞庭湖的轮廓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银光,岳阳楼像个小小的、精致的模型,蹲踞在湖岸线边缘。
阳台上摆着一张木质小圆桌,两把藤编椅。桌上放着一个打开的硬壳文件夹,里面是……他们的租房合同。
童羡南低头看自己。
他穿着上班时那套深灰色衬衫和黑色西裤,袖口卷到手肘,手里握着一支钢笔。笔尖悬在合同签名处上方,墨水在灯光下泛着暗蓝色的光。
而他对面,蒋淦坐在另一把藤椅上。
二十五岁的蒋淦,穿着简单的白色棉T恤和卡其色休闲裤,头发刚洗过,蓬松地搭在额前。他手里拿着一罐冰啤酒,罐身凝结的水珠顺着他修长的手指滑落,在桌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两人之间,隔着那份摊开的合同。
以及……那两张云南的机票。
机票就放在合同旁边,在灯光下泛着光滑的纸面光泽。出发日期赫然印着:下周三。
这个场景,童羡南记得。
是三天前的晚上。他加班回来,蒋淦坐在餐桌前等他,桌上摆着那份还有一个月就到期的租房合同,还有那两张机票。当时他们说好“周末谈”,但周末他临时要处理线上故障,拖到了现在。
在这个系统重构的场景里,时间被定格在了那个“谈”的瞬间。
“看完了?”蒋淦开口,声音很平静,听不出情绪。他喝了口啤酒,喉结滚动,“有什么要改的吗?”
童羡南低头看合同。
是续租合同。房东很好说话,租金只涨了5%,签三年。这间公寓他们住了三年,离童羡南公司二十分钟车程,离蒋淦最近的一家店十五分钟。位置、户型、价格,都合适。
太合适了。
合适到……像是为“维持现状”量身定做的。
童羡南的笔尖在签名处上方悬停,墨水滴落,在纸上晕开一个小点。
他想起七年前,他们刚回岳阳时,挤在蒋淦家老房子的小房间里。那时蒋淦说:“等我们有钱了,租个大点的,要有阳台,晚上可以看湖。”
三年后,他们租了这里。
有阳台,可以看湖。
实现了。
然后呢?
童羡南抬起头,看向蒋淦:“机票……你什么时候买的?”
“一个月前。”蒋淦说,手指摩挲着冰凉的啤酒罐,“我刷你卡买的,你其实收到短信了吧?”
童羡南想起来了。上个月某天,他确实收到一条消费通知,金额是两张机票加酒店。他当时在开会,扫了一眼,想着“应该是蒋淦买什么东西”,就没再问。
因为他默认,蒋淦花他的钱,天经地义。
就像蒋淦默认,他默认蒋淦花他的钱,天经地义。
这种“默认”,在七年里,变成了无数条无形的线,把他们捆在一起,也……困在原地。
“为什么是云南?”童羡南问。
蒋淦笑了,笑容很淡:“你忘了吗?大三那年,我们说要毕业旅行去云南。你说想看苍山洱海,我说想吃菌子火锅。后来你拿到实习offer,要提前去北京,就没去成。”
童羡南想起来了。
确实有这回事。那是他们异地恋的第三年,某个深夜视频,两人对着电脑屏幕规划了整整两小时的云南行程。最后蒋淦说:“等毕业,一定去。”
然后毕业了,童羡南进了那家竞争激烈的科技公司,三个月试用期不敢请假。蒋淦的烧烤店刚起步,天天守在店里。云南之行,就这么搁置了。
一搁置,就是三年。
“所以,”童羡南看着那两张机票,“这是……补那个毕业旅行?”
“算是吧。”蒋淦把啤酒罐放在桌上,发出轻微的“咔哒”声,“也不全是。”
他顿了顿,眼睛看着窗外远处的湖光:
“童羡南,我们在一起七年了。住在这个公寓三年。你的工作稳定了,我的店也走上正轨了。按理说……应该可以规划下一步了,对吧?”
下一步。
这三个字,像一颗小石子,投入童羡南心里那片名为“未来”的湖面,激起层层涟漪。
他当然知道“下一步”是什么意思。
不是换更大的房子,不是再去一次旅行。
是更实质的、更沉重的、更……需要勇气的承诺。
比如,买房。
比如,见家长——不是以前那种“同学来家里玩”的见法,是正式的、作为伴侣的见法。
比如,要不要考虑……形式上的婚姻,虽然国内还不承认,但至少可以有个仪式,请朋友做个见证。
这些话题,在过去三年里,像房间角落里那盆总也养不好的绿萝,时不时被提起,但总是因为“时机不对”“太忙了”“再等等”而枯萎。
童羡南不是不想。
是他害怕。
害怕什么?
害怕承诺太沉重,害怕改变现状,害怕……万一走不下去,这些“下一步”会变成更深的伤口。
所以他选择维持现状。
续租这个公寓,再住三年。一切都和现在一样,安全,可控,不需要冒险。
但他忘了,蒋淦可能不想再等三年了。
“蒋淦。”童羡南放下笔,钢笔滚落在合同上,留下一条歪斜的墨迹,“你想……怎么规划?”
蒋淦转头看他,眼睛在阳台暖黄的壁灯下,显得格外深:
“我想先听听你的。”
又是这样。
童羡南在心里苦笑。
七年了,他们在重要决策上总是这样——蒋淦等他先表态,他等蒋淦先说。像两个怕踩到地雷的士兵,小心翼翼地绕着走,最后谁也没走进那片真正重要的区域。
“我……”童羡南开口,声音有点干,“我觉得现在这样,挺好的。”
说完他就后悔了。
因为他看见蒋淦眼里的光,黯了一下。
“挺好。”蒋淦重复这两个字,像是在咀嚼某种味道奇怪的食物,“是啊,是挺好的。工作稳定,收入不错,住得舒服,感情……也算稳定。”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
“童羡南,你知道吗?有时候我觉得,我们像两个在跑步机上跑了七年的人。看起来很努力,流了很多汗,但其实……一直在原地。”
这句话,像一把冰锥,刺进童羡南胸口。
“我没有……”他想辩解,但不知道能辩解什么。
“你有。”蒋淦打断他,声音依然平静,但那种平静底下,有种让童羡南心慌的东西,“你不是不想往前走,你只是……害怕。”
童羡南的呼吸一滞。
“你害怕买房,因为那意味着‘我们真的要在这里扎根一辈子了’。你害怕见我爸妈正式谈,因为那意味着‘我们的关系要拿到台面上被审视了’。你害怕任何形式的仪式,因为那意味着‘没有回头路了’。”
蒋淦看着他,眼睛里有种近乎残忍的清醒:
“所以你选择最安全的方式——续租。再拖三年。三年后,也许你又会有新的理由。”
阳台上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远处城市的车流声、风声、甚至月光流动的声音,都消失了。
只剩下两人之间,那份沉默的、沉重的对峙。
童羡南张了张嘴,想说“不是这样的”。
但他说不出口。
因为蒋淦说的……全对。
二十五岁的童羡南,可以为一个算法优化方案熬夜三天,可以在项目评审会上侃侃而谈,可以冷静地处理任何工作上的危机。
但面对“和蒋淦的未来”,他像个第一次学走路的孩子,战战兢兢,怕摔倒,怕走错,怕……万一走到尽头发现是悬崖。
所以他选择停在原地。
至少原地是安全的。
至少现在,蒋淦还在他身边。
“童羡南。”蒋淦忽然叫他,声音很轻,“你还记得,七年前在系统里,我们最后做了什么吗?”
童羡南抬头看他。
“我们重写了代码。”蒋淦说,眼睛里映着窗外的月光,“把‘未曾言说的爱’,变成了‘正在说出的爱’。”
他顿了顿,手指轻轻碰了碰桌上那两张机票:
“那现在呢?七年后的我们,要把‘正在说出的爱’,变成什么?”
“‘正在消磨的爱’?还是……”
他的声音低下去,几乎听不见:
“……‘曾经爱过’?”
最后四个字,像四根针,扎进童羡南的耳朵里。
他猛地站起来,藤椅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不会的!”
声音太大,在空旷的阳台上有回音。
蒋淦看着他,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种目光,像是要把他整个人从里到外看透。
童羡南剧烈地呼吸着,胸口起伏。他意识到自己失态了,但他控制不住。
“蒋淦,”他声音发颤,“我不会让那种事发生。”
“那你要怎么做?”蒋淦问,声音依然平静,“继续续租,继续拖,继续等某个‘合适的时机’?”
“我……”
童羡南卡住了。
因为他确实不知道要怎么做。
他不知道怎么在“维持现状的安全感”和“走向未来的不确定性”之间找到平衡。不知道要怎么在爱一个人爱到恐惧失去的时候,还能勇敢地向前走。
他不知道。
二十五岁的童羡南,聪明,理智,擅长解决所有有明确答案的问题。
但爱没有明确答案。
未来没有明确答案。
“看,”蒋淦笑了笑,那笑容里满是疲惫,“你不知道。”
他站起来,走到阳台边缘,手扶着玻璃围栏,背对着童羡南:
“童羡南,我不是在逼你。真的。”
他的声音被夜风吹得有些破碎:
“我只是……有点累了。”
“累了一次次规划未来,然后看着那些计划在‘再等等’里变成废纸。累了每次提起‘以后’,都要小心翼翼地试探你的态度。累了假装‘现在这样也挺好’,好像我一点都不期待和你有一个真正的家。”
蒋淦转过身,眼圈通红,但表情很平静:
“我可以等。七年都等了,我不怕再等。”
“但我怕的是……等到最后发现,你想要的未来里,根本没有我。”
这句话,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童羡南心里那堵摇摇欲坠的墙。
“有的。”他脱口而出,声音嘶哑,“蒋淦,有的。”
他走过去,抓住蒋淦的手。那只手很凉,指尖在微微颤抖。
“我想要的所有未来里,都有你。”童羡南说,每个字都说得很用力,像在宣誓,“我只是……只是害怕。”
他终于承认了。
承认那个藏在“理性”“冷静”“工作忙”背后的,真实的恐惧。
“害怕什么?”蒋淦看着他,眼睛里有水光。
“害怕……万一我搞砸了怎么办?”童羡南的声音在发抖,“万一买房后我们吵架怎么办?万一见你爸妈他们不接受怎么办?万一办了仪式,然后……”
他顿了顿,喉结剧烈滚动:
“然后有一天,你发现我其实没那么好,你后悔了,怎么办?”
终于说出来了。
那个二十五岁的童羡南,在无数个深夜里,不敢对任何人、甚至不敢对自己承认的恐惧。
他不是不想和蒋淦有未来。
是他太想要了,想要到害怕任何一个环节出错,都会毁掉这个他小心翼翼守护了七年的梦。
所以他选择不开始。
至少不开始,就不会出错。
蒋淦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不是开心的笑,也不是苦涩的笑,而是一种……释然的笑。
“童羡南,”他说,声音很轻,“你知不知道,我也害怕?”
童羡南愣住。
“我害怕我的店哪天做不下去了,你会不会觉得我没用。我害怕你在大城市见过那么多厉害的人,哪天会不会觉得我就是个开烧烤摊的,配不上你。我害怕我们之间差距越来越大,大到有一天,你回头发现,我已经跟不上你了。”
蒋淦的眼圈发红:
“但我还是想试试。”
“因为比起害怕未来会搞砸,我更害怕……连试都不敢试,就眼睁睁看着我们停在原地,然后慢慢变成陌生人。”
他反握住童羡南的手,握得很紧:
“童羡南,七年了,我们搞砸过很多事。你忘了我生日,我在亲密的时候走神,我们吵架,冷战,说过伤人的话。”
“但每一次,我们都修好了,不是吗?”
“那为什么,这一次,你觉得我们修不好?”
童羡南看着他,看着这个在眼泪中依然努力笑着的男人,心脏像被泡在温水里,又酸又软。
是啊。
为什么?
为什么十八岁时,他们敢在那个虚拟系统里重写爱情代码,敢说“我们要在现实版本中有效运行下去”。
为什么二十五岁时,却连“续租还是买房”这样的选择题,都不敢做?
因为他们长大了。
因为长大意味着知道“搞砸”的代价有多大,意味着明白“爱”不只有甜蜜,还有责任、压力、和无数个需要咬牙坚持的瞬间。
但也因为长大了,他们才有了更多修复的能力,更多的耐心,更多的……想要和这个人一直走下去的决心。
“蒋淦。”童羡南开口,声音稳了下来。
“嗯?”
“把合同撕了吧。”
蒋淦愣住:“什么?”
“撕了。”童羡南说,弯腰拿起那份租房合同,还有那支钢笔,“我们不续租了。”
他从蒋淦手里抽过那两张机票,看了看日期,然后说:
“下周三,我们去云南。七天不够,我们请十天假。苍山洱海要看,菌子火锅要吃,还要去丽江、香格里拉,把所有当年规划过但没去的地方,都去一遍。”
蒋淦的眼睛一点点睁大。
“然后,”童羡南继续说,每个字都说得清晰有力,“回来之后,我们去看房。不租了,买。写两个人的名字。”
“再去见你爸妈,正式地见。告诉他们,我们要在一起一辈子,请他们放心。”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还有……如果你想要个仪式,我们就办。不用等什么政策,就请最好的朋友,在洞庭湖边,岳阳楼下,说你愿意,我愿意。”
蒋淦的眼泪又掉下来,但这次,是笑着哭的:
“童羡南,你……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童羡南看着他,眼睛里有种二十五年来从未有过的坚定,“我在说,我不想再等了。”
“我不想等到三十岁、四十岁,回头看时才发现,我因为害怕搞砸,错过了所有和你一起走向未来的机会。”
他伸手,擦掉蒋淦脸上的泪:
“蒋淦,我们搞砸过很多次,但我们都修好了。”
“那这一次,就让我们搞砸得轰轰烈烈一点,然后……再一起修好。”
蒋淦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猛地扑过去,紧紧抱住童羡南。
抱得很用力,用力到童羡南几乎喘不过气。但他没推开,只是同样用力地回抱。
阳台的夜风吹过,桌上的合同被吹得哗啦作响。
那两张机票,在风中轻轻颤动,像是随时要飞起来。
而在他们相拥的瞬间,整个阳台的场景开始缓缓淡去。
系统提示音温柔地响起:
【场景‘两张机票与失焦的未来’修复完成】
【核心问题识别:恐惧失败导致的未来规划瘫痪】
【修复方案:接受‘搞砸的可能性’,但选择‘共同修复的权利’】
【下一场景加载中……】
【提示:七年之痒最终层——七年情感惰性的根源溯源。】
在场景完全消失前,童羡南在蒋淦耳边轻声说:
“这次去云南,我不会再想PPT了。”
蒋淦在他怀里闷闷地笑:
“那你想什么?”
“想……”童羡南顿了顿,“想怎么在洱海边,重新求婚。”
蒋淦抬起头,眼睛亮得像装下了整片星空:
“说好了?”
“说好了。”
阳台彻底消散。
下一片虚空里,隐约传来……医院消毒水的气味。
【系统修复日志】
场景三完成。
重大突破:修复员童羡南突破‘完美主义未来恐惧’,首次主动规划并承诺实质性未来步骤。
蒋淦状态:未来期待值回升至82%,安全感重建完成。
下一场景主题:‘七年惰性的根源:那个未愈合的伤口’
难度评级:极高(涉及深层创伤记忆)
特别警告:本场景将直接触及七年前系统事件的后续影响,可能引发强烈情感冲击。
系统能量剩余:45%
最终修复阶段,启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