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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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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毒水的气味越来越浓。
浓到刺鼻,浓到童羡南的喉咙发紧,浓到……唤起了某种深埋在记忆深处的、本能的恐惧。
场景稳定下来时,他发现自己站在一条医院走廊里。
但不是七年前那个“最后一声没能叫出口的名字”的旧院区。
这里是……岳阳市中心医院。新院区。明亮,宽敞,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LED灯带在天花板上延伸出冰冷的线条。空气里除了消毒水,还有一股淡淡的、新型建材的味道。
时间不对。
童羡南低头看自己——不是校服,是他现在常穿的那件深灰色羊绒外套。手也不是十八岁的手,是二十五岁的、指节分明、虎口有薄茧的手。
他转头,看见蒋淦站在他身边。
也是二十五岁的蒋淦。穿着那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童羡南记得,那是去年秋天一起买的,蒋淦说“这个颜色温柔”。但现在,那件开衫的领口有点皱,像是被人抓过又松开。
蒋淦的脸色很白,白得几乎透明。他的眼睛盯着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写着“手术中”三个红字的门,嘴唇抿成一条僵直的线。
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童羡南立刻握住他的手。
冰冷,全是冷汗。
“蒋淦?”童羡南低声叫他。
蒋淦没反应。他的眼睛像被钉在那扇门上,瞳孔里有种童羡南从未见过的、近乎空洞的恐惧。
“蒋淦!”童羡南用力握紧他的手。
蒋淦终于转过头,看向他。眼神有瞬间的茫然,然后聚焦。
“童羡南……”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我爸……”
话没说完。
但童羡南全想起来了。
这是……两年前。
蒋淦父亲突发心梗,送进手术室的那个晚上。
那个,他们谁都不愿再提的夜晚。
童羡南的心脏猛地一沉。
系统把场景设在了这里?
为什么?
七年之痒的根源……和这个夜晚有关?
“手术中”的红灯亮着,像一只不眨的血色眼睛。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护士站隐约的交谈声,和头顶空调出风口持续的低鸣。那种安静,不是平和,是绷紧的、随时可能断裂的安静。
童羡南拉着蒋淦,在走廊边的塑料椅上坐下。
椅子冰凉。
蒋淦的身体一直在轻微发抖,像是冷,又像是别的什么。童羡南脱掉自己的外套,披在他肩上。羊绒还带着体温,但蒋淦的颤抖并没有停止。
“会没事的。”童羡南说,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有轻微的回音,“医生说了,发现得及时。”
蒋淦没说话,只是盯着那扇门。
他的手指紧紧攥着童羡南的手,指甲几乎嵌进皮肤里。那种力道,不是寻求安慰,更像是在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童羡南记得这个夜晚的每一个细节。
记得他接到蒋淦电话时,蒋淦语无伦次的声音:“童羡南……我爸……医院……快来……”
记得他冲到医院时,看见蒋淦一个人坐在手术室外,背挺得笔直,但肩膀在抖。
记得他走过去,蒋淦抬头看他,眼睛里全是泪水,但硬是没掉下来,只说了一句:“我不能哭,我爸不喜欢。”
然后,手术进行了四个小时。
那四个小时里,蒋淦说了三句话。
第一句:“店里的备用钥匙在抽屉里,明天要进货,清单在电脑桌面上。”
第二句:“我妈的降压药快吃完了,你提醒我去买。”
第三句:“童羡南,如果……我是说如果,我爸没了,我该怎么办?”
童羡南当时怎么回答的?
他说:“不会的,别乱想。”
然后,就没了。
他握着蒋淦的手,陪他坐着,以为这就是“陪伴”。
以为不说话、不触碰那些最深的恐惧、不拆开那个名为“失去”的潘多拉盒子,就是最好的支持。
现在,在这个系统重构的场景里,童羡南看着二十五岁的蒋淦,看着他那双死死盯着手术室门的、通红的眼睛,忽然意识到——
那个夜晚,他错过了什么。
错过了蒋淦真正的恐惧。
不是“我爸没了怎么办”,而是……
“蒋淦。”童羡南开口,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
蒋淦没反应。
童羡南转过他的肩膀,强迫他看着自己:
“看着我。”
蒋淦的眼睛里全是血丝,眼神涣散,像是灵魂的一部分已经跟着进了手术室。
“蒋淦,”童羡南一字一句地说,“告诉我,你现在在想什么。”
这个问题,两年前他没问。
因为他觉得,这种时候问这种问题,太残忍。不如安静陪着,等时间过去,等恐惧自己消退。
但现在他知道,他错了。
有些恐惧,不会自己消退。
它们会沉淀,会发酵,会在未来的某个时刻,变成一堵横亘在两人之间的、无形的墙。
蒋淦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几乎听不见:
“……血。”
“什么?”
“好多血……”蒋淦的眼神飘向虚空,“救护车上……我爸吐了好多血……在我手上……洗不掉……”
童羡南的心脏狠狠一抽。
他记得那个细节。蒋淦到医院时,手上确实有干涸的血迹,护士要帮他擦,他躲开了,自己去洗手间洗了很久。出来时,手搓得通红,但他说:“还有味道。”
当时童羡南以为,那是血腥味的残留。
现在他明白了。
那不是味道。
是记忆。
是“我在我爸最需要的时候,除了看着,什么都做不了”的无助。
是“如果我早点发现,如果我懂急救,如果我……”的自责。
是那种刻进骨头里的、对“失去”的恐惧。
“蒋淦,”童羡南握紧他的手,“听着,那不是你的错。”
蒋淦猛地抬头,眼睛里有种近乎愤怒的痛苦:
“怎么不是?!”
声音在走廊里炸开,带着回音。
远处的护士往这边看了一眼,但没过来。
“那天早上……我爸说胸口闷……我说‘你是不是昨晚又偷喝酒了’,还笑他……”蒋淦的声音在颤抖,眼泪终于掉下来,大颗大颗地砸在童羡南手背上,“我要是……我要是认真一点……带他去医院检查……”
“蒋淦。”童羡南打断他,声音很稳,“心梗的前兆,有时候连医生都容易忽略。你不是超人,你不能预知未来。”
“但我可以更在意一点!”蒋淦几乎是吼出来的,“我可以不那么忙店里的事,我可以多回家吃饭,我可以……我可以不像个傻子一样,以为我爸永远都会在那里!”
他的肩膀垮下来,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
“童羡南……我害怕。”
“我怕我爸真的走了,我妈怎么办,店怎么办,我……怎么办。”
“但更怕的是……”他的声音低下去,变成哽咽,“我怕有一天,你也会这样。”
童羡南愣住了。
“我怕你加班到凌晨,怕你忘记吃饭,怕你说胸口闷的时候,我也像对我爸那样,笑着说‘你是不是又熬夜了’,然后……”
蒋淦说不下去了。
他把脸埋进手里,肩膀剧烈颤抖,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
像一头受伤的、找不到出口的兽。
童羡南坐在那里,看着这样的蒋淦,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忽然明白了。
明白了两年来,蒋淦那些过度的小心翼翼——
每次他加班晚归,蒋淦一定会等到他进门才睡,哪怕第二天要早起进货。
每次他说“有点累”,蒋淦会立刻放下手里的事,问“哪里不舒服”。
每次他们因为琐事争吵,蒋淦会先低头,哪怕不是他的错,因为“不想让你生气,生气对身体不好”。
童羡南一直以为,那是蒋淦性格里的温柔,是七年磨合后的体贴。
现在他知道了。
那是恐惧。
是那个手术室外的夜晚,种下的、对“失去”的、深入骨髓的恐惧。
蒋淦在害怕。
害怕童羡南像他父亲一样,突然倒下。
害怕自己像那个夜晚一样,无能为力。
害怕“珍惜”来不及,所以用过度的小心翼翼,筑起一道脆弱的防护墙。
而这堵墙,在过去的两年里,变成了他们之间的……另一种隔阂。
因为童羡南不喜欢被过度关心。
他觉得那是控制,是束缚,是“你不信任我能照顾好自己”。
所以他推开,他回避,他说“别管我,我没事”。
他以为自己在维护独立和边界。
但实际上,他在一次又一次地,推开蒋淦伸过来的、颤抖的手。
“蒋淦,”童羡南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蒋淦没抬头。
童羡南伸手,轻轻拉开他捂住脸的手。那双总是亮晶晶的眼睛,此刻红肿着,全是泪水,全是……童羡南两年来,从未真正看见过的痛苦。
“看着我。”童羡南说。
蒋淦看着他,眼泪还在掉。
“听我说。”童羡南一字一句,说得很慢,确保每个字都能抵达,“我不会像你父亲那样突然倒下。但就算万一……万一真的发生了,也不是你的错。”
蒋淦想说什么,被童羡南制止了。
“第二,”童羡南继续说,“你可以关心我,可以等我回家,可以在我累的时候唠叨。不需要……不需要这么小心翼翼。”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
“因为我不是玻璃做的,不会因为你一句话就碎掉。但我会因为你不说话,而不知道你有多害怕。”
蒋淦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第三,”童羡南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紧,“那个晚上,你父亲手术成功,他活下来了,现在身体很好,还能跟你吵架。你做得很好,蒋淦。你叫了救护车,你跟到了医院,你签了字,你撑到了手术结束。”
“你没有做错任何事。”
“你只是……太爱他了,所以害怕失去。”
童羡南看着他,眼睛里也有水光:
“就像你爱我一样。”
这句话,像最后一击,击碎了蒋淦最后的防线。
他扑进童羡南怀里,放声大哭。
不是压抑的哽咽,是真正的、撕心裂肺的、把两年来的恐惧和自责全部倾倒出来的大哭。
童羡南紧紧抱着他,手掌一遍遍抚过他颤抖的背脊。
走廊里的灯光在泪水中模糊成一片温暖的光晕。
远处手术室的灯,依然亮着。
但在系统重构的这个场景里,童羡南知道,手术会成功。
蒋父会活下来。
但蒋淦心里的那个伤口,如果没有在今天被看见,被承认,被安抚……它会一直流血,一直疼。
然后在未来的日子里,变成蒋淦过度小心的爱,变成童羡南不耐烦的回避,变成他们之间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和疏离。
变成七年之痒里,最隐蔽、也最深的根。
“蒋淦,”童羡南在他耳边轻声说,“以后害怕的时候,要告诉我。”
蒋淦在他怀里点头,眼泪浸湿了他的衬衫。
“告诉我,‘童羡南,我害怕你加班’,‘我害怕你生病’,‘我害怕有一天你会不在’。”童羡南的声音很温柔,“不要用唠叨和过度关心来包装它,直接告诉我。”
“因为……”他顿了顿,“我也会害怕。”
蒋淦抬起头,红着眼睛看他。
“我也会害怕你太累,害怕你店里出事,害怕有一天,你发现跟我在一起太辛苦,不想继续了。”童羡南坦白,声音有点抖,“但我不敢说,因为我觉得‘说害怕’很软弱,不符合我‘理性冷静’的人设。”
他苦笑:
“所以我们都用错误的方式表达恐惧——你过度关心,我推开你。然后互相伤害,还觉得是对方的问题。”
蒋淦看着他,眼泪还在流,但眼神渐渐清晰。
“那……”他的声音哑得厉害,“以后怎么办?”
“以后,”童羡南擦掉他的眼泪,“你害怕了,就说‘我害怕’。我害怕了,就说‘我也害怕’。然后我们一起害怕,一起想办法。”
“像七年前在那个系统里一样,”蒋淦小声说,“一起修bug?”
“对。”童羡南笑了,眼睛弯起来,“一起修bug。不管bug多严重,多难修,都一起。”
蒋淦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也笑了。
那个笑容,带着泪,但很真实。
像阴雨连绵两个月后,终于透出的第一缕阳光。
而就在他们相视而笑的瞬间——
走廊的场景开始变化。
手术室的灯灭了。
“手术中”的红字暗下去,变成“手术结束”。
门打开,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脸上带着疲惫但轻松的笑:
“手术很成功。病人情况稳定。”
蒋淦猛地站起来,踉跄了一下,童羡南扶住他。
他们看向彼此,眼睛里都有泪,但更多的是……释然。
是那个悬了两年的、名为“失去”的达摩克利斯之剑,终于被移开的释然。
场景开始缓缓淡去。
消毒水的味道消散,医院的灯光柔和成一片温暖的光晕。
系统提示音温柔地响起:
【场景‘七年惰性的根源’修复完成】
【核心问题识别:未愈合的创伤导致的过度防御与回避循环】
【修复方案:允许恐惧被看见,建立真实的情感脆弱共享机制】
【最终场景加载中……】
【提示:七年之痒修复即将完成,请准备重返现实。】
在场景完全消失前,蒋淦紧紧抱住童羡南,在他耳边轻声说:
“童羡南。”
“嗯?”
“下次我害怕的时候,真的会直接说。”
“好。”童羡南回抱他,“我也会。”
“那……”蒋淦顿了顿,“我们现在,算是把七年里积攒的bug,都修好了吗?”
童羡南想了想,然后笑了:
“至少……找到了维修手册。”
蒋淦也笑了。
然后,他们一起,消失在最后一片温暖的光里。
【系统最终修复日志】
所有场景修复完成。
核心问题清单:
1. 提醒机制失效 →已重建(主动表达需求机制)
2. 亲密不同步 →已修复(允许不完美,建立真实沟通)
3. 未来规划失焦 →已明确(接受搞砸可能性,选择共同修复)
4. 创伤导致的过度防御 →已治愈(恐惧可视化,脆弱共享)
系统总评:七年情感惰性破除成功,情感协议升级至2.0版本。
修复员状态:
童羡南:理性防御解除,情感表达能力恢复至85%
蒋淦:安全感重建完成,信任度恢复至92%
系统能量剩余:3%
准备执行最终协议:重返现实。
感谢你们,再次教会这个系统——
爱不是永不磨损的程序,而是两个凡人,在时间的长河里,一次又一次选择彼此修补的勇气。
再见。这一次,是真的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