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第 17 章 ...
-
周六晚上，7:40，他们的小公寓厨房
平底锅在燃气灶上发出细密的滋滋声，油脂与热力正对一块厚切牛排进行着温柔的改造。蒋淦系着那条印有憨态可掬小熊的围裙——这次他记得系带了，只是手法生疏，结扣歪歪扭扭地耷拉在腰侧。他一手握着厨房夹，一手举着手机，屏幕上的计时器数字规律跳动。
“一分二十秒……一分四十……两分钟整！”
手腕利落地一翻，牛排在空中划了个半弧，稳稳落回锅中。新接触热油的一面立刻响起更热烈的嗞响，焦褐色的纹路迅速蔓延开，美拉德反应的香气霸道地占领了厨房的每一寸空气。
童羡南斜倚在厨房门框上，看着那人专注的侧影，暖黄的灯光在他睫毛下投出小片阴影。
“理论教学成果验收，目前看操作流程合格。”他客观评价。
“何止合格。”蒋淦头也没回，注意力全在锅里的肉上，“我这叫专业选手重启系统后，驱动程序完美兼容。”
他说话间，往锅里丢入一小块黄油、几瓣压扁的蒜、还有一小枝新鲜迷迭香。香气瞬间迸发、融合，变得醇厚而富有层次。
“气味信号反馈积极。”童羡南走近两步。
“光闻可不够。”蒋淦这才侧过头，冲他挑了挑眉，“待会儿让你体验一下，‘前烧烤摊主——现连锁餐饮老板跨界研发的独家牛排’。”
五分钟后，牛排出锅，被安置在预热过的盘子里静置。蒋淦利用这个间隙飞快处理了配菜：烤箱里取出的芦笋还带着焦边，小番茄对半切开，渗出清甜的汁水。摆盘时，他甚至还用黑椒酱，在洁白的盘沿画了个……嗯，颇具抽象风格的爱心。
“童先生，请。”他将盘子推到餐桌对面，脸上是那种混合了十二分期待、三分紧张、还有一丝藏不住的得意的复杂表情。
童羡南执起刀叉，切下一角，送入口中。
肉质在齿间给出诚实的反馈：外层焦香酥脆，内里是完美的粉嫩，汁水被牢牢锁住。火候精准，调味克制地衬托了牛肉的本味。
“评分。”蒋淦盯着他，眼睛一眨不眨。
童羡南细细咀嚼完，放下刀叉，迎上他的目光：“九点二。”
“才九点二？！”蒋淦的音调瞬间拔高，“扣分点在哪里？肉质？火候？还是酱汁？”
“摆盘艺术性。”童羡南平静地指向那个歪斜的爱心，“过于……后现代。”
“这是灵魂！”蒋淦瞪他，“是注入菜品的情感附加值！”
“情感附加值收到了。”童羡南重新拿起刀叉，“但视觉呈现的规范性，仍有提升空间。”
蒋淦被噎得一时无言，气呼呼地坐下，用力切割自己盘中的牛排，刀叉碰触瓷盘，发出略重的脆响。
餐桌上安静了片刻，只有细微的咀嚼声。蒋淦忽然放下刀叉，声音里的玩笑意味褪去，换上一种罕见的郑重：
“南南，下周去你家……我该做哪些准备？”
话题跳转得有些突兀。童羡南抬眼：“准备？”
“嗯。”蒋淦点头，神情是深思熟虑后的认真，“伴手礼。你父亲偏好什么？普洱？白酒？还是文玩物件？母亲呢？护肤品？真丝制品？或是营养品？”
他一连串抛出问题，语速平稳，显然已在心中反复排演过许多遍。
童羡南看着他，胸腔里某个柔软的地方，被很轻地撞了一下。
“他们不在意这些形式。”童羡南说。
“我在意。”蒋淦摇头，声音低了些，“第一次，以这个身份正式拜访。我不能空着手去。而且……”
他顿了顿，目光垂向桌布细微的纹理：
“我希望，至少第一印象，不要让你父母觉得……是我高攀了。”
童羡南心脏一缩。
“蒋淦，”他放下餐具，语气放缓，“你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你与我是否相配。”
“我需要。”蒋淦抬起头，眼神清澈而执拗，“因为在他们，或许在很多人的视角里，我只是个‘卖烧烤的’。学历、职业、甚至……性别，都不在所谓的‘标准线’上。”
他说得直接，甚至有些残忍的坦率。
但童羡南知道，这就是横亘在现实面前，无法回避的沟壑。
“所以，”蒋淦深吸一口气，继续说，“我要让他们看见的，不止是那个烧烤摊。是三家稳定盈利的餐饮店铺老板，是规划清晰的未来，是能让你安心、也让我自己踏实的生活能力。”
他的目光锁定童羡南，一字一句：
“我要让他们明白，他们的儿子选择我，不是年少冲动，不是退而求其次，是经过时间、甚至经过……那个混乱系统考验之后，依然坚定的最优解。”
童羡南凝视着他。
灯光下，蒋淦的脸上有种近乎悲壮的认真，他的喉咙忽然有些发哽。
童羡南想起很多年前，青涩的少年在岳阳楼前的江风里，昂着头说：“童羡南，等着瞧，我肯定让你爸妈喜欢我！”
那时他觉得那是少年人不识愁滋味的豪言。
如今，岁月将棱角磨得温润，却也将那份心意淬炼得更加沉甸甸的。
“好。”童羡南最终开口，声音平稳，“父亲偏好普洱茶，尤其是老班章的古树茶。母亲喜欢真丝围巾，但花色要雅致，不要过于艳丽。可以参考这些。”
蒋淦眼睛蓦地一亮，立刻拿起手机，指尖飞快地点按记录。
“还有，”童羡南补充道，“父亲可能会问一些……比较实际，甚至尖锐的问题。关于未来的规划，经济的安排，生活的具体构想。”
“比如？”蒋淦停下动作，抬眼看他。
“比如，”童羡南略作停顿，“如果共同购房，月供如何分担，各自的财务如何规划。比如，长远来看，养老、医疗这些现实问题如何应对。再比如……”
他望进蒋淦的眼睛：
“他可能会问，对于这种非传统的关系结构，你如何看待可能持续存在的社会压力。”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块沉重的砝码，压在这顿温馨晚餐的余温之上。
蒋淦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异常平稳：
“这些问题的答案，我都想过了。”
“想过了？”
“嗯。”蒋淦点头，“月供按收入比例共同承担，我的店铺流水和你的薪资，覆盖之后仍有盈余。养老和医疗，我们提前规划，配置必要的保障，像所有认真生活的伴侣一样。至于社会压力……”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变得深远：
“我们在这座城市出生、长大，朋友、员工、甚至许多老街坊都知道我们。我们没有藏在阴影里，而是像普通人一样工作、生活、相爱。如果压力不可避免，那就一起面对。扛不住的时候，就换个姿势，倚靠着彼此，继续扛。”
他看着童羡南，眼神干净而坚定：
“但手，不会松开。”
童羡南感到心脏像被温热的潮水缓慢浸没，温暖之余，泛起细细密密的疼。
“蒋淦，”他轻声说，“其实你不用……背负这么多。”
“我想背负。”蒋淦摇头，“因为这是‘我们’的未来。我不能把所有的重量都推给你。”
他忽然笑了笑，那笑意里有些复杂的释然：
“而且，系统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场景……至少教会我一件事：bug不会因为无视而消失。只有直面它，定位它，才能修复它。”
童羡南望着他，忽然意识到，那场荒诞的“系统之旅”留下的，或许不只是需要整理的混乱记忆。
还有一种被逼至绝境后，破茧而出的清醒与勇气。
一种在混沌中，反而更清晰地看见什么不可舍弃的执著。
“好。”童羡南说，“那下周，我们一起。”
“一起。”蒋淦重复，随即又想起什么，表情带了点罕见的踌躇，“对了，还有个技术性问题。”
“嗯？”
“我该怎么称呼你父母？”蒋淦摸了摸鼻尖，“还是‘叔叔阿姨’？或者……有没有可能，尝试更进一步的称呼？”
这个问题，让空气安静了一瞬。
七年了，彼此的父母面前，他们始终沿用着“叔叔阿姨”这个安全而略带距离的称谓。
但这一次，意义不同。
“先从‘叔叔阿姨’开始吧。”童羡南沉吟后道，“顺其自然。”
蒋淦点点头，却在心里默默记下：这是一个需要长期努力、温柔攻克的“战略目标”。
虽然很难，但他愿意用一生的时间，去尝试。
晚饭后，客厅
两人并肩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摊开着购房预算明细，旁边是童父生日宴的简要流程。
“首付四十五万。”童羡南指尖点着表格上一行数字，“我们现有共同存款三十万，缺口十五万。我的年终奖预估可以覆盖八万左右，剩下的七万……”
“我来。”蒋淦接口，语气自然得像在讨论明天早餐，“店里这个月业绩不错，能调动五万。剩下两万，我可以跟我爸妈周转。”
童羡南看向他：“跟你父母开口……他们总会问用途。”
“那就如实说。”蒋淦坦然道，“和童羡南一起买房，安家。”
心脏像是被什么轻轻攥了一下。童羡南问：“你确定？你父母那边……”
“他们早就知道了。”蒋淦笑起来，笑容里有些柔软的东西，“不然你以为，为什么这几年我能心无旁骛地打理生意？因为他们早就把你当成家里的一份子了。我妈上次还念叨，等你再来，要给你煨最拿手的莲藕排骨汤，说你总瘦。”
童羡南怔住。
他记得那碗汤。去年深冬去蒋家，蒋母亲自下厨，汤熬得奶白醇厚，莲藕软糯。当时他只当是长辈的慈爱。
原来，那慈爱里早含着更深沉的接纳。
“所以，”蒋淦伸手，握住童羡南放在膝上的手。掌心温暖，带着常年劳作留下的薄茧，粗糙而踏实，“我这边，你永远不需要担心。现在我们要集中火力应对的，是你家的‘高地’。”
童羡南反手，将他的手握紧。
“蒋淦，”他声音有些低，“谢谢。”
“谢什么？”
“谢谢……”童羡南寻找着确切的词句，“谢谢你，始终比我以为的还要勇敢。”
蒋淦笑了，那笑容里有点复杂，但底色是亮的：
“不是勇敢，是别无选择。”
他望进童羡南眼底：
“选项A：鼓起勇气。选项B：失去你。这道选择题，我七年前就做了，答案从来没变过。”
客厅陷入片刻的宁静。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夜声，和远处洞庭湖方向模糊的、潮水般的低鸣。
童羡南看着蒋淦，看着这个从少年时代闯入他生命、彼此纠缠了整整十数年光阴的人，忽然觉得，或许那场系统重启，赋予他们的不止是修复裂痕的契机。
更是一面镜子，让他们在极端境遇里，照见了彼此灵魂深处最本真的模样——他的坚韧，蒋淦的赤诚。
他们在混乱中，反而确认了对方，也确认了自己。
“童羡南。”蒋淦忽然唤他。
“嗯？”
“如果……”蒋淦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我是说如果，下周见面情况很糟，你父亲说了非常决绝的话，甚至……逼你在家庭和我之间做选择，你会怎么做？”
这是一个尖锐的、近乎残酷的假设。
但童羡南几乎没有停顿：
“我选你。”
蒋淦呼吸一滞。
“然后，”童羡南继续，语气平稳如常，“我会用接下来的所有时间，去让我父母理解、并最终接受这个选择。过程可能会很长，会很艰难，但我不会放弃。”
他的目光沉静而有力：
“你是我主动选择的人生伴侣。这个选择，我会负责到底。”
蒋淦望着他，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但他没有让那点湿意聚集成泪，只是重重地、用力地点了一下头。
“好。”
“那约好了。”童羡南伸出手，“无论发生什么，不放手。”
蒋淦将自己的手覆上去，紧紧交握：
“不放手。”
两只手在灯光下紧紧相扣。
像一个简单的仪式，却又重若千钧。
那是两个已然成熟的灵魂，在即将到来的风雨前，给予彼此最坚实的锚定。
晚上10:20，卧室
童羡南擦着湿发从浴室出来，看见蒋淦靠坐在床头，膝上摊着那个黑色软皮笔记本，正低头写着什么。
“还在做观察记录？”童羡南走近。
“嗯。”蒋淦应了一声，笔尖未停，“今日复盘，以及……明日战术规划。”
童羡南在床边坐下，目光扫过摊开的纸页。
最新一页，字迹清晰：
【现实系统·运行日志 Day 3】
今日里程碑：共同确认未来居所（125㎡湖景户型）
关键对话存档：蒋“想和你有个家”→童“那就建一个”
情感模块状态：稳定。预警：下周将面临高难度现实关卡（童家父母正式会晤）
备战进度：
1. 伴手礼方案确定（普洱古树茶+雅致真丝巾）
2. 潜在问答库已建立（经济规划/生活保障/社会压力应对）
3. 心态校准完成：不回避，不妥协，保持尊重与立场
最大风险评估：童父施压导致童陷入两难（应对方案：童选择蒋，但不放弃家庭沟通）
综合评估：风暴前夕，但双人护盾已充能完毕。
明日行动清单：
1. AM：各自处理工作事务
2. PM：采购伴手礼
3. Evening：情景模拟演练（童饰童父，蒋进行应答）
核心目标：平稳度过下周。然后，正式启动“未来”主程序。
童羡南看着“情景模拟演练”那行字，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还需要彩排？”
“需要。”蒋淦合上本子，抬眼看他，神情是百分百的认真，“我要确保每个环节的容错率降到最低。”
“现实生活没有标准答案和固定脚本。”童羡南提醒。
“但我想拿高分。”蒋淦说，眼神亮亮的，“我想让你父母觉得，他们儿子眼光很好，选的人……值得。”
童羡南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抹混合了紧张、决心和一点点笨拙的郑重，忽然伸出手，揉了揉他蓬松微卷的头发。
“你早就拿到我这边的最高权限了。”他说。
蒋淦怔了怔，随即眼睛弯起来：
“真的？永久有效？”
“永久有效。”童羡南点头，“在我这里，你一直是满格信号，无需验证。”
蒋淦望着他，眼底的光越来越亮，忽然一个翻身，将童羡南轻轻扑倒在柔软的床铺里。
“老婆，”他把脸埋在他肩窝，声音闷闷的，带着笑意，“你今晚的甜度严重超标了。”
“……禁止使用该称呼。”
“偏不。”蒋淦蹭了蹭他的颈侧，呼吸温热，“老婆，老婆，老婆——”
童羡南被他闹得无可奈何，只得纵容地揽住他的背。
闹了一会儿，蒋淦忽然安静下来，侧脸贴着童羡南的胸口，听着那平稳的心跳。
“童羡南。”他轻声叫。
“嗯？”
“我其实……有点怕。”蒋淦的声音很低，带着不易察觉的轻颤，“怕下周搞砸，怕你父亲失望，更怕你夹在中间难过。”
童羡南的手掌，缓缓地、安抚性地抚过他的脊背。
“我也怕。”他诚实地说。
“真的？”
“真的。”童羡南望向天花板柔和的灯光，“怕父亲说出伤人的话，怕你受委屈，怕我们好不容易修复好的平衡，又出现裂痕。”
他停顿了一下：
“但害怕，不是退却的理由。因为不去面对，那份害怕会变成永远的阴影。”
蒋淦在他胸口点了点头，发梢蹭得皮肤微痒。
“嗯。”
两人静静相拥了片刻。蒋淦又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朗，却多了些温柔的力量：
“童羡南，如果下周真的很难熬，我们就回忆今天。”
“回忆今天什么？”
“回忆我们一起看的那套房子，那个能看见整个洞庭湖的阳台，想象我们以后会在那里，度过很多个像今天这样的夜晚。”
蒋淦的声音很轻，却带着笃定的暖意：
“想想那个画面，就好像……提前预支了勇气。”
童羡南的心，被这句话温柔地撞击了一下。
然后，他无声地笑了。
“好。”他说，“那我们就多想想。”
窗外，岳阳城的秋夜安宁而深沉。
山雨欲来风满楼。
但至少在此刻，在这个承载了他们三年时光、即将告别的旧公寓里，两个已经为彼此撑好伞的人，可以相拥着沉入睡眠。
做同一个，关于“家”的、悠长而温暖的梦。
【现实版本2.0 ·运行日志·第三天】
明日关键词：风暴前的宁静
核心事件：童父寿宴（关系正式向家庭公开）
当前模块准备状态：
情感链接强度：90%（共识达成，承诺加固）
物质筹备进度：70%（方案确定，待执行）
策略推演完备度：85%（情景模拟完成，心态校准）
风险评估报告：
高风险项（概率40%）：童父强烈反对，引发激烈冲突
中风险项（概率50%）：沟通不畅，氛围持续尴尬
低风险项（概率10%）：获得初步理解与接纳
修复核心目标：
底线：保持关系稳定，不引发不可逆伤害
理想：建立初步沟通基础，为长期接纳争取可能
明日运行协议：
1. 蒋淦保持真诚坦荡，不卑不亢
2. 童羡南充当缓冲与桥梁，避免直接对立
3. 无论现场如何，保持冷静，分歧留待事后共同消化
最终备注：
七年前，他们在一个虚构的系统里，挽救了彼此错位的爱情。
七年后，他们将在真实世界的风雨中，向所有人证明——那场拯救，值得用一生的时间去兑现。
愿他们拥有穿透风雨的勇气，与始终紧握的双手。
祝他们好运。
系统，下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