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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网 ...

  •   围读剧本安排在下午两点,酒店三楼的小会议室。
      施晦到得早,挑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打开笔记本电脑。会议室里还没什么人,只有编剧组的两个助理在调试投影仪。阳光从百叶窗缝隙里漏进来,一条条光带切在地毯上,灰尘在光里慢悠悠地飘。
      他昨晚没睡好,吃了双倍的药才勉强压住那股往下坠的劲儿。早上起来照镜子,眼下两片青,像被人揍过。他洗了把冷水脸,换了身干净衬衫,但整个人还是发沉,像套了层湿棉袄。
      门开了,叶藏萤进来。她今天穿得很素,白毛衣牛仔裤,头发扎成低马尾,没化妆,看起来比戏里年纪小些。看见施晦,她眼睛亮了下,走过来。
      “施采编,早。”
      “早。”施晦点头。
      叶藏萤在他旁边的位子坐下,从包里拿出剧本,翻到做了标记的那几页。“施采编,我昨晚又看了遍剧本,有几句台词不太明白情绪……能问问你吗?”
      施晦看着她手指点的那几行。是场哭戏,女主得知家破人亡后的崩溃。他想了想,说:“这场戏的关键不是哭,是哭不出来。她太震惊,太疼,反而流不出泪。导演可能会要那种干嚎,或者整个人僵住的状态。”
      叶藏萤若有所思地点头:“有道理……那袁老师演对手戏的时候,一般会怎么带?”
      “他不用带。”施晦说,“他会完全进入角色,你接得住就接,接不住就硬接。但别指望他调整节奏配合你。”
      “这么……绝对?”
      “嗯。”施晦合上电脑,“所以你得自己够硬,才不会被他的戏压垮。”
      叶藏萤咬了咬嘴唇,像是有点怯,但眼神又很坚定:“我知道了,谢谢施助理。”
      正说着,门又开了。袁觉非进来,穿着黑色连帽衫,帽子扣在头上,脸上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他视线扫过会议室,落在施晦和叶藏萤身上,停了停。
      然后他走过来,在施晦另一侧坐下,摘了口罩帽子,没说话。
      叶藏萤小声叫了句“袁老师”,袁觉非点了下头,算回应。
      人陆续到齐。陆导坐主位,清了清嗓子开始讲戏。这场围读主要是梳理人物关系,对台词,找情绪基调。袁觉非话很少,只在自己戏份的时候念几句,声音低而平,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
      轮到叶藏萤和袁觉非的对手戏,是场告别戏。叶藏萤念台词时有点紧张,声音发颤,袁觉非接词时却忽然抬眼看她,眼神里那种诀别的痛意一下就把氛围拉满了。叶藏萤被他看得一愣,差点忘词。
      “停一下。”陆导说,“藏萤,你这里情绪要再收一点。他是你爱的人,但也是你要放下的人,那种矛盾感要有。”
      叶藏萤点头,深呼吸,重新开始。这次好多了,但袁觉非接词时又换了一种处理,不再是痛,而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反而更扎人。
      围读到一半,中场休息。大家起身活动,三三两两去倒水聊天。叶藏萤拿着杯子去饮水机,经过施晦身边时,小声说:“袁老师刚才那个眼神……我差点没接住。”
      施晦还没说话,袁觉非先开口了:“接不住就练。”
      叶藏萤脸一红,赶紧走了。
      施晦看了袁觉非一眼。袁觉非盯着叶藏萤的背影,眼神很冷。
      “你非得这么呛她?”施晦低声说。
      “我实话实说。”袁觉非转回头,拿起施晦的杯子喝了口水,“她基本功不行,靠脸和运气红,迟早摔。”
      “那也是她的事。”
      “现在是我的事。”袁觉非放下杯子,“她演不好,拖累的是整部戏。我的戏。”
      施晦不想跟他争。他起身去洗手间,用冷水扑了扑脸。镜子里的人眼睛里有血丝,是缺觉,也是躁相压不住的征兆。他盯着自己看了几秒,然后从口袋里摸出药盒,倒出一粒,干咽下去。
      苦味在喉咙里漫开。他撑在洗手台上,等那阵眩晕过去。
      回到会议室,围读继续。后半段是袁觉非的重头戏,一段很长的独白,讲将军对战争的反思。袁觉非念的时候,整个会议室都静了。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有重量,砸在地上。念到最后一句“我手中的刀,究竟护住了什么”,他声音忽然哑了一下,像真的在问。
      陆导喊了停,鼓了鼓掌:“很好,这个情绪抓得准。大家休息十分钟,待会儿对最后一场。”
      人们起身活动。施晦坐着没动,他在电脑上快速记下刚才的感受,袁觉非那种把自我完全打碎再揉进角色的能力,每次看都让他心惊。
      叶藏萤走过来,小声问:“施助理,能借一下你的笔吗?我的没水了。”
      施晦从包里拿了支递给她。叶藏萤接过时,手指无意间碰了他的手背。很轻的一下,但施晦感觉旁边有道视线刺过来。
      是袁觉非。他站在窗边,手里拿着剧本,但眼睛盯着这边,眼神黑沉沉的。
      叶藏萤没察觉,还笑着说了句“谢谢”,然后回到自己位子。
      休息结束,最后一场是对峙戏。袁觉非和演反派的裴雪对词。裴雪是老戏骨,气场强,但袁觉非接得住,甚至压了一头。两人你来我往,台词火花四溅。
      施晦低头记着,忽然感觉有人踢了下他的椅子。他抬头,袁觉非正看着他,用口型说了两个字:“过来。”
      施晦皱眉,但袁觉非眼神坚持。他只好合上电脑,起身走过去。
      “怎么了?”他压低声音。
      袁觉非抓住他手腕,把他拉到窗边,背对着其他人。“你刚才让她碰你。”
      施晦一愣:“什么?”
      “叶藏萤。”袁觉非手指收紧,“她碰你的手。”
      “借支笔而已。”
      “而已?”袁觉非眼睛红了,是那种要发作前的红,“施晦,我是不是太好说话了?让你觉得你可以随便让人碰?”
      施晦心里那股火腾地窜上来。他用力抽手,但袁觉非攥得死紧。
      “放开。”施晦声音压得很低,但带着颤,“袁觉非,这是会议室,你别发疯。”
      “我发疯?”袁觉非笑了,很冷,“对,我就是疯。你第一天知道?”
      “你……”
      “袁老师,施采编?”陆导的声音传来,“我们要开始了。”
      袁觉非松了手,但眼睛还盯着施晦。施晦转身走回位子,手腕上一圈鲜明的红印。他坐下,感觉所有人的视线都似有若无地扫过来,带着探究。
      后半段围读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脑子里嗡嗡响,胸口发闷,是郁相上来的感觉。他想吃药,但药盒在包里,他不能当众拿出来。
      好不容易熬到结束,大家起身收拾东西。施晦第一个冲出会议室,直奔电梯。他需要空气,需要一个人待着。
      但袁觉非跟了上来。电梯门关上,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他们俩。
      “施晦。”袁觉非叫他。
      施晦盯着楼层数字,没应。
      “说话。”
      “没什么好说的。”施晦声音很平。
      电梯到了。施晦走出去,快步往房间走。袁觉非跟在后面,脚步声很重。
      刷卡进门,施晦刚把包放下,袁觉非就挤进来,反手关上门。
      “我们谈谈。”袁觉非说。
      “谈什么?”施晦转身看他,“谈你怎么在所有人面前让我难堪?谈你怎么把我当你的所有物?”
      “我没有”
      “你有。”施晦打断他,声音忽然抬高,“袁觉非,我是你的采编,不是你的狗!我有自己的工作,有自己的生活,你不能因为你的病,就把我锁死在你身边!”
      袁觉非脸色白了。他往前一步,抓住施晦的肩膀:“你说什么?我的病?”
      “对,你的病!”施晦推开他,眼眶发热,“你偏执,你狂躁,你控制不了自己,就要拉着我一起疯!我受够了!”
      “你受够了?”袁觉非眼睛彻底红了,像烧起来的炭,“施晦,这一年是谁陪着你?是谁在你半夜发抖的时候抱着你?是谁记得你不喝冰水,记得你要靠窗写稿?现在你说你受够了?”
      “那是两码事!”施晦吼回去,眼泪不受控制地掉下来,“你对我的好,和你对我的控制,是两码事!我不能因为你对你好,就接受你把我当囚犯!”
      “囚犯?”袁觉非笑了,眼泪也掉下来,混着笑,很狼狈,“施晦,你摸着良心说,这一年,我拦过你工作吗?拦过你写稿吗?我只要你在我身边,这他妈也叫囚禁?”
      “这他妈就是!”施晦抓起桌上的笔记本,狠狠砸在地上,“你看看我!我吃药,我失眠,我每天在你身边演正常人!我快撑不住了袁觉非!我快跟你一样疯了!”
      笔记本摔在地上,内页散开,白花花一片。两人都停住了,喘着气,瞪着对方,像两只困兽。
      然后袁觉非动了。
      他一步跨过来,把施晦紧紧按进怀里。不是吻,不是侵犯,只是一个用尽全力的拥抱。手臂勒得施晦肋骨发疼,脸埋在他颈窝,呼吸滚烫,混着压抑的哽咽。
      “别说了……”袁觉非声音哑得破碎,“施晦,别说了……我错了,行吗?我错了……”
      施晦僵在他怀里,眼泪还在流,但挣扎的力气忽然就泄了。他感觉到袁觉非在发抖,不是愤怒的发抖,是那种孩子般的、无助的颤抖。
      “你放开……”施晦的声音也哑了。
      “不放。”袁觉非抱得更紧,几乎要把他揉进身体里,“我放了你,你就走了……你不能走,施晦,你走了我怎么办……”
      施晦闭上眼睛。颈窝那片皮肤湿了,是袁觉非的眼泪。
      他想起颁奖礼后台初见时,袁觉非攥着他手腕说“你看我的样子和别人不一样”时的偏执。想起夜戏失控后,袁觉非枕在他腿上说“我怕你像他们一样丢下我”时的脆弱。想起那盆蔫蔫的草,袁觉非蹲在旁边看,眼神空空的,像在看他自己。
      “袁觉非,”施晦轻声说,“你弄疼我了。”
      袁觉非松开一点,但还是抱着,低头看他,眼睛通红:“哪里疼?”
      “哪里都疼。”施晦说,“心里疼,身上疼,被你攥着的手腕也疼。”
      袁觉非抓起他手腕,看到那圈红印,手指轻轻抚过,动作很轻,和刚才的粗暴判若两人。“对不起……”
      “你除了对不起还会说什么?”
      “我不知道。”袁觉非看着他,眼泪又掉下来,“施晦,我不知道该怎么对你……我想对你好,可我只会这样……我控制不住,我看见别人靠近你,我就想把你藏起来,藏到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施晦看着他脸上的泪,心里那堵墙忽然就塌了一块。他伸手,很轻地擦掉袁觉非脸上的泪。
      “傻子。”他说。
      袁觉非抓住他的手,贴在脸上,闭上眼睛。“我是傻子……所以你别丢下傻子,行吗?”
      施晦没说话。他任由袁觉非握着手,感受那滚烫的温度和轻微的颤抖。
      过了很久,他才说:“我不走。”
      “真的?”
      “真的。”施晦说,“但你不能这样了。不能当众让我难堪,不能把我当所有物,不能……”
      “我都改。”袁觉非急急地说,“我改,我慢慢改,你教我,你告诉我该怎么做……”
      施晦看着他急切的眼神,心里酸涩得厉害。他知道袁觉非改不了,至少不可能完全改。那些偏执和狂躁已经长在他骨血里,成了他的一部分。但这一刻,袁觉非眼里的恳求太真实,真实到他没办法推开。
      “先起来。”施晦推他,“地上凉。”
      袁觉非松开他,两人一起站起来。笔记本还散在地上,白纸黑字,像一片狼藉的心事。施晦蹲下去捡,袁觉非也蹲下来,和他一起捡。
      纸页乱了,顺序全无。两人默默地把纸一张张叠好,放进笔记本里。手指偶尔碰到,袁觉非会顿一下,然后更轻地避开。
      捡完最后一页,袁觉非忽然说:“这本子还能用吗?”
      “能用。”施晦合上本子,“就是装订松了。”
      “我给你买个新的。”
      “不用。”
      “要。”袁觉非站起来,看着他,“我弄坏的,我赔。”
      施晦也站起来,把本子放回桌上。“随你。”
      窗外天色暗了,黄昏的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暖黄色的一片。房间里很静,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袁觉非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外面是横店的黄昏,仿古建筑的屋顶染着金边,像一幅褪色的画。
      “施晦。”他背对着他说。
      “嗯。”
      “那个网……我不织了。”
      施晦怔住:“什么?”
      “我说,那个要把你罩住的网,我不织了。”袁觉非转过身,眼睛在暮光里很亮,“我织不好,只会把你弄疼。所以……算了。”
      施晦看着他的眼睛,那里头有某种近乎壮士断腕的决绝。他知道袁觉非说这话有多难,那意味着放弃他最后的安全感,意味着把自己彻底暴露在可能被抛弃的风险里。
      “那你想怎样?”施晦轻声问。
      “就这样。”袁觉非走回来,停在他面前一步远的地方,没碰他,“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你不让我碰,我就不碰。你不让我锁,我就不锁。但你别走……行吗?”
      施晦喉咙发紧。他想起自己药盒里那些白色的药片,想起夜里失眠时盯着天花板的空洞,想起躁相发作时想砸碎一切的冲动。
      他和袁觉非,其实是一样的人。只是他学会了伪装,而袁觉非选择了暴露。
      “好。”施晦说,“我不走。”
      袁觉非笑了,很淡的笑,但眼睛里全是光。“那……我能抱你一下吗?就一下。”
      施晦看着他小心翼翼的样子,忽然觉得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又酸又疼。他点点头。
      袁觉非伸出手,很轻地抱住他,手臂松松地环着,像在抱一件易碎的瓷器。脸埋在他肩头,深深吸了口气,然后很快放开。
      “好了。”他说,耳朵有点红,“我去洗澡。”
      他转身进了浴室。水声响起,磨砂玻璃上映出模糊的影子。
      施晦站在原地,肩上还留着那短暂拥抱的温度。他走到桌边,拿起那本摔散了的笔记本,翻开。
      里面是他这一年写的关于袁觉非的一切。从第一次见面,到每次跟组,到那些深夜的交谈,到袁觉非发病时的样子,到他窗台上那盆草。
      他翻到最新一页,空白着,还没写。
      他拿起笔,想了很久,然后写下:
      “今天他哭了。我也哭了。我们像两个不会爱的人,用最笨的方式伤害彼此,又用最笨的方式求和。他说他不织网了。可我觉得,网一直都在。只是从前他想网住我,现在他想网住他自己。但结果都一样——我们都困住了。”
      写完,他合上本子。
      浴室水声停了。袁觉非擦着头发出来,穿着睡衣,身上带着水汽。他看了施晦一眼,没说话,走到床边坐下。
      施晦也去洗澡。热水冲下来的时候,他低头看着手腕上那圈红印,已经淡了些,但还在。
      他想,也许这就是他们的关系。永远有伤痕,永远在愈合,永远在留下新的伤痕。
      洗好出来,袁觉非已经躺下了,背对着他。施晦在另一侧躺下,关灯。
      黑暗里很静。过了很久,袁觉非忽然轻声说:“施晦。”
      “嗯。”
      “晚安。”
      “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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