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第 1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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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
司空淞屿拎着保温桶走到病房门口，手刚触到门把，就撞见杨敬快步走来。
“早。”杨敬的声音压得很低，扫了一眼病房的门，“博士那边……你去看过了吗？”
司空淞屿指尖一顿，拧开门的动作没停：“刚从妤妤这出来，正打算过去。”
病房里静悄悄的，阳光透过百叶窗斜斜切进来，在空荡的病床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叠得整整齐齐的病号服放在床尾，床头柜上的保温杯、老花眼镜都不见了，只有一张折的方方正正的便签纸，压在熊博士常来用装泡面的空铁盒子下。
两人几乎同时走过去，杨敬伸手拿起便签，指尖碰到纸面时微微一颤。
纸上的字歪歪扭扭，墨水晕开了几处，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
「小敬，屿徒：
别找我。
实验室的钥匙在通风口第三块砖后面，暗鸦的人要的是阿远的东西，我带着它走，他们就不会盯着你们。
我这辈子，躲了父母半辈子，躲了暗鸦半辈子，现在不想躲了。阿远说过，人活着总得为点什么坚持，以前我以为是科研，现在才明白，是不欠任何人。
杨敬，你是我这辈子最骄傲的“作品”，好好当你的医生，别为我耽误前程。
屿徒，妤妤就拜托你了，你一定要照顾好妹妹，你是一个好哥哥。希望你能成功，为师相信你。
对了，顶级牛肉泡面我藏了六包在实验室冰箱，记得吃，别浪费。
——熊斩亅
最后两个字写得格外用力，纸背都被笔尖戳出了浅浅的印痕。
病房里静得只剩呼吸声，杨敬捏着便签的手指渐渐收紧，他低头看着纸上的字，眼神像是：在压抑着什么。
司空淞屿站在一旁，目光落在“别找我”三个字上，博士离开得很突然，就像是昨天晚上做好了某种准备。
“他走了。”杨敬的声音很轻，“带着那个阿远的研究资料，故意引开暗鸦。”
司空淞屿没说话，转身走到窗边，推开百叶窗。薄雾渐渐散去，楼下的街道上车水马龙，阳光刺破云层，洒在玻璃墙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他说去过自己的生活，”杨敬走到他身边，将便签叠好放进白大褂口袋，“可他这辈子，什么时候为自己活过？”
“现在吧。”司空淞屿回答说。
一切的发生都来不及去感受，就像是有人悄悄的把时间调了。五个春季，五个夏季，五个秋季，四个冬季，五个季节的缺口。
五年里，杨敬整天把自己埋在医院，他要救司空妤，救很多很多的人。
五年里，司空淞屿从事着熊博士以前的爱好，不是为了完成博士的愿望，而是为了他自己，以及那个要飞向太空的男人。
司空妤戴着裴方赫五年前买的那顶假发，她和裴方赫有一个约定，和南漓一中有一个约定。
清晨的一缕阳光透过百叶窗照射进来，司空妤脸上的血色比五年前前要好得多，也从小姑娘长成了13岁的大姑娘了。
司空妤趴在窗边，指尖轻轻触碰到冰冷的玻璃。窗外是成片的火红枫叶，即使在早春，也残留着冬日的深红。
“妤妤，”司空淞屿的声音从身后响起，男人穿着黑色风衣，手搭在小姑娘的头顶上：“我们要回去了。”
“回南漓吗？”司空妤兴奋地站起身，拿起床上的书包，还是哥哥以前买的那款。
“现在就出发吗？”小姑娘一连串的问。
司空淞屿的思绪又飘回五年前杨敬说的那些话，他早该知道裴方赫不会开的。
早春的寒意裹着清冽的风，漫过皮尔逊机场开阔的停机坪。
首都国际机场，T3航站楼。
舷窗外的云层被甩在身后，当飞机的起落架触碰到跑道，发出沉闷的轰鸣时，司空淞屿放在膝上的手，几不可查地收紧了，屏幕上再次亮出那张脸。
五年了。
从多伦多到首都，十三个小时的飞行，跨越了半个地球的距离。
机舱内响起空姐温柔的提示音，提醒旅客们准备降落，司空妤却比任何人都要急切，她扒着舷窗，眼底满是雀跃。
“哥，你看！是北京！”她指着窗外渐渐清晰的城市轮廓，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我们真的回到中国了哥哥！”
杨敬坐在旁边，正在收拾医药箱，闻言抬头笑了笑：“别急，等出了机场，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人山人海’。”
其实，杨敬也很想念他的祖国。从五岁开始就背井离乡，直至现在才回来，只可惜他没有答应某个人带他回家。
飞机停稳，三人随着人流走出机舱。
与皮尔逊机场的清冷不同，首都机场的出发大厅里人声鼎沸，电子屏上滚动着全国各地的航班信息，广播里交替播放着中文和英文的通知。
空气中弥漫着熟悉的烟火气——是豆浆油条的香味，混着人们交谈的乡音。
首都机场的人流如织，司空淞屿拉着司空妤的行李箱，杨敬一只手自然地护着小姑娘避开拥挤的人群。
他脚步不快，目光却始终落在前方，像是在寻找什么，又像是在刻意回避什么。
杨敬一只手护着司空妤，另一只手掏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顿了顿，终究还是点开了那个对话框。
输入框里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只发出去一句：【到T3了，你在哪？】
消息发出的瞬间，他余光瞥见司空淞屿的脚步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如常。
“哥，”司空妤被旁边店铺里的冰糖葫芦吸引，拽了拽他的衣角，眼睛亮晶晶的，“你看那个！多伦多没有这么大的糖葫芦！”
司空淞屿低头，眼底的冷冽褪去几分，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想吃？”
“想！”小姑娘用力点头，又转头看向杨敬，“杨医生，你要吃吗？我请你！”
“好啊，”杨敬笑着应下，目光却没离开手机屏幕——裴方赫的消息迟迟没有回复，他网瘾不是很大吗？
“我去买糖葫芦，你们在这等我。”杨敬把医药箱递给司空淞屿，“别乱跑，我很快回来。”
“嗯。”司空淞屿接过医药箱，看着他挤进人群，才拉着司空妤走到旁边的休息区坐下。
小姑娘趴在栏杆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嘴里念念有词：“裴方赫哥哥怎么还没来呀？他是不是忘了我们要回来？他说要等我们的。”
司空淞屿的喉结滚了滚，拿起桌上的矿泉水拧开，递到她手里：“可能有事耽误了。”
“哦……”司空妤接过水，小脸上闪过一丝失落，却还是很快振作起来，“那我们等他一会儿吧！他肯定会来的！”
司空淞屿没说话，只是转头看向窗外。停机坪上，一架架飞机起起落落，阳光洒在机身上，反射出耀眼的光。
他在期待什么有在失望什么。
五年过去了，他回来了，裴方赫还是没有加回他的联系方式，最恐惧的应该就是与分散的友人见面。
杨敬挤了半天，才拿着三串糖葫芦回来，手里还多了一杯热豆浆。“久等了，”他把山楂味的糖葫芦递给司空妤，又把另一串递给司空淞屿，“一起吃吧，马上也快过年了。”
今天，1月15日。
“谢谢杨医生！”司空妤接过糖葫芦，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酸甜的汁液在嘴里化开，眼睛瞬间亮了，“好好吃，我以前从来没有吃过。”
杨敬笑了笑，转头看向司空淞屿，压低声音：“裴方赫没回消息，电话也打不通。”
司空淞屿捏着糖葫芦的手一顿，糖衣粘在指尖，他淡淡道：“可能在训练，没空。”
“北航的飞行训练再忙，也不会连回个消息的时间都没有。”杨敬皱了皱眉，拿出手机又拨了过去，听筒里却只传来冰冷的女音——“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再拨”。
空气瞬间安静下来，连司空妤都察觉到了不对劲，咬着糖葫芦的动作慢了下来：“杨医生，裴方赫哥哥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别瞎说，”杨敬摸了摸她的头，心里却也有些不安，“可能是手机没电了。”
司空淞屿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屏幕上跳出一个陌生的北京号码。他愣了一下，划开接听键。
“请问是司空淞屿先生吗？”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温和的男声，带着几分焦急，“我是北京航空航天大学飞行学院的辅导员，我姓周。您认识裴方赫同学吗？”
司空淞屿的心脏猛地一跳，他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我认识，他怎么了？”
“是这样的，”周辅导员的声音沉了下来，“裴少爷今天一早参加飞行训练时，突发空中特情，为了避开居民区，他强行操控教练机迫降，现在正在北航附属医院抢救，情况……不太乐观。”
“轰——”
这句话像是一道惊雷，在司空淞屿的脑海里炸开，他手里的糖葫芦“啪”地掉在地上，糖衣摔得粉碎。
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连呼吸都变得困难：“你说什么？再重复一遍。”
“裴方赫同学！正在抢救，”周辅导员重复道，“他这个手机，紧急联系人里留的是您的号码，联系不上南漓陈市长，所以……”
后面的话，司空淞屿已经听不清了。他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模糊起来，五年里的画面在脑海里飞速闪过。
那些裴方赫陪他过的生日，看的星星，信誓旦旦的说要当飞行员，还有杨敬说的那句：“他会来找你的，为了你，他会来的。”
有些人，不是他不来，是他来不了。
“哥？”司空妤被他的样子吓到，拉着他的衣角，声音带着哭腔，“你怎么了？裴方赫哥哥怎么了？”
杨敬也愣住了，对着听筒急切地问：“周老师，他现在在哪个医院？具体地址发我！我们马上过去！”
挂了电话，杨敬看着失魂落魄的司空淞屿，心里一阵发酸。
他拍了拍司空淞屿的肩膀，沉声道：“淞屿，别慌，我们现在就去医院，我是医生，他会没事的。”
司空淞屿缓缓抬起头，眼底布满了红血丝，声音沙哑：“他在哪？”
“北航附属医院，”杨敬拿出手机，点开导航，“我已经叫了车，马上就到。”
司空妤看着哥哥难过的样子，她拽着司空淞屿的手：“哥，裴方赫哥哥一定会没事的，对不对？”
司空淞屿蹲下身，用力抱住她，声音带着哽咽：“对，他一定会没事的。”
他不能有事。
因为，我还爱他。
出租车很快到了，三人一路沉默地赶往医院。车里的广播还在播放着欢快的音乐，显得格外刺耳。司空淞屿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街景，脑海里全是裴方赫的样子。
北航附属医院的抢救室门口，红灯亮得刺目。周辅导员和几个穿着飞行服的学生已经等在那里，看到他们过来，连忙迎了上去。
“司空先生，杨医生。”周辅导员的脸色很凝重，“裴方赫同学还在里面抢救，医生说……他的腿部和腰部受了重伤，还有颅内出血，情况很危急。”
司空淞屿的脚步踉跄了一下，杨敬连忙扶住他。他看着抢救室的门，指甲嵌进掌心。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杨敬沉声问，“空中特情，不是可以弃机跳伞吗？”
“因为当时飞机下方是一片居民区，”一个穿着飞行服的男生红着眼睛说，“裴哥说，不能让老百姓出事，所以他硬是操控着飞机迫降到了旁边的空地上……他本来可以跳伞的，都是为了救人……”
司空淞屿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也就是一滴那么简单。
他就知道，裴方赫从来都不是什么吊儿郎当的太子爷。他有担当，有责任感，为了别人，可以连自己的命都不顾。
“我们能做什么？”杨敬看向周辅导员，“我是医生，或许能帮上忙。”
“杨医生，我听说过您的医学，您是哪个科室的？”周辅导员连忙问。
“神经外科和心胸外科是我的主专业，”杨敬说，“血液科我也拿了执业资格，在多伦多全科医院，我主要做跨学科联合手术，复杂病例的综合诊疗经验很丰富。”
“太好了！”周辅导员眼睛一亮，“里面的主刀医生是我们医院的院长，也是神经外科的权威，我马上跟他说！”
杨敬点了点头，转头看向司空淞屿：“淞屿，你在这里等我，我进去看看。放心，有我在，裴方赫不会有事的。”
司空淞屿看着他走进抢救室，脚步沉重地走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司空妤紧紧挨着他，小手攥着他的衣角，小声安慰道：“哥，杨医生很厉害的，裴方赫哥哥一定会没事的。”
“嗯。”司空淞屿轻轻应了一声，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抢救室的门。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抢救室的红灯还是没有熄灭，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偶尔传来的脚步声和仪器的滴答声。
不知过了多久，抢救室的门终于开了，杨敬走了出来，脸色有些苍白。
司空淞屿立刻站起身，快步走了过去：“怎么样？”
杨敬看着他，疲惫地笑了笑：“手术很成功。”
司空淞屿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他颅内的淤血已经清理干净了，腿部和腰部的骨折也做了固定，”杨敬继续说，“就是失血过多，还在昏迷中，需要好好静养。医生说，只要度过接下来的观察期，就没什么大碍了。”
“谢谢你。”司空淞屿的声音沙哑，眼里满是感激。
“跟我客气什么？”杨敬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是我最好的朋友，也是你……最重要的人。”
司空淞屿没说话，只是走到病床前，看着躺在病床上的裴方赫。
男人脸色苍白，闭着眼睛，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做什么不好的梦。
他的腿和腰上都缠着厚厚的纱布，手上还插着输液管，原本张扬的眉眼此刻显得格外脆弱。
五年了，他还是那么好看。
司空淞屿轻轻坐在床边，伸手握住他没插管子的手，那只手很凉，他用自己的掌心裹住，试图传递一点温度。
“裴方赫，”他低声说，声音很轻，却带着千言万语，“你醒醒，我回来了。”
“你不是说要开着飞机接我吗？你不是说要等我回来吗？你怎么能躺在这里不动？”
“我原谅你了，原谅你五年前删了我，原谅你没联系我，原谅你……来晚了。”
“你醒醒，好不好？”
他的声音越来越哽咽，眼泪滴落在裴方赫的手背上，温热的触感似乎让床上的人有了一丝反应。
裴方赫的手指动了动，眼皮也轻轻颤了颤。
“哥！他动了！”司空妤兴奋地喊道。
司空淞屿立刻停下哭泣，屏住呼吸，紧紧盯着裴方赫的脸。
又过了几秒，裴方赫缓缓睁开了眼睛，他的视线有些模糊，费了好大的劲，才看清眼前的人。
“淞……屿？”他的声音很虚弱，带着一丝沙哑。
“我在。”司空淞屿连忙应道，伸手擦了擦眼泪。
裴方赫看着他，嘴角微微勾起一抹虚弱的笑：“你……回来了，真好。”
“嗯，我回来了。”司空淞屿点了点头，“我来接你。”
“对不起……”裴方赫的声音更轻了，“没去机场接你……还让你……担心了。”
“没关系。”司空淞屿摇了摇头，“你没事就好。”
“我答应你的……”裴方赫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愧疚，“带你飞……可能要……晚点了。”
“不晚。”司空淞屿握住他的手，语气坚定，“我可以等。等你伤好了，等你拿到飞行执照，等你……开着飞机带我去看星星。”
裴方赫看着他，他没有太大的力气，但他很开心，又带着一丝调皮：“那……你要等我多久？”
“等你多久我都愿意，一辈子也行。”司空淞屿毫不犹豫地说。
杨敬和司空妤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相视一笑。
阳光透过病房的窗户洒进来，落在两人身上，暖融融的。
一场没来得及说的到来，就像裴龙说的那样，分别是为了下次更好的重逢，或许在某个不经意间也擦肩而过。
司空淞屿给的爱，累了就向后倒，我永远是你的四面八方。
裴方赫笑了笑，握紧司空淞屿的手，像五年前那样，不肯松开他的左手，他说：“我环游了整片星空，再也找不到一颗比你更亮的星。”
司空淞屿懵了一下说：“玉衡星是最亮的。”
裴方赫：“……”情商最高的那一年。
他只好再重复一遍：“你是我的玉衡星。”
从此，山高水长，岁月漫长，他们再也不会分开。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第 16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