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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旧匣骨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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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二十四年霜降后三日,金陵城南旧巷的雾浓得化不开,我握着顾盼冰凉的手站在沈家老宅门檐下,铜铃在无风的空气里晃出沙哑的响。怀里揣着的紫檀木匣硌着肋骨,匣子里是六年前父亲留下的半本日记,而匣底藏着的,是能掀翻整个鸿兴社的秘密——也是我不敢让顾盼触碰的,沾着血的过往。
雾是青灰色的,像浸了水的棉絮,裹着老巷里的每一寸空气。我指尖的温度透过掌心传到顾盼的手心里,他的指尖还在发颤,却固执地反握住我的手,指腹蹭过我虎口处的薄茧。
“砚辞,要不我们回去吧?”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怯意,目光却还是黏在那扇斑驳的朱漆大门上。门楣上的铜铃又响了,“叮铃——叮铃——”,不是风动,是铃舌自己撞在铃身上,发出的声响像极了人临死前的呜咽。
我侧过头看他,雾汽凝在他的睫毛上,凝成细小的水珠,顺着他眼尾的弧度滑下来,像极了哭。他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针织衫,外面套着我的黑色长风衣,衣摆扫过青石板上的青苔,沾了点湿冷的绿。
“怕了?”我故意逗他,拇指摩挲着他手腕内侧的皮肤,那里的血管跳得很快,像揣了只受惊的兔子。
他立刻梗着脖子反驳,下巴微微扬起,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谁怕了?我是怕你……怕你触景生情。”
这话倒是说到了我心坎里。这座老宅,是我这辈子的噩梦。
六年前的那个雪夜,我被父亲塞进衣柜的夹层里,听着外面的枪声、惨叫声,还有瓷器碎裂的声响。门缝里渗进来的血是暗红色的,像一条蜿蜒的蛇,爬过我的鞋尖。我攥着父亲塞给我的紫檀木匣,躲在黑暗里,不敢出声,直到天亮,直到巡捕房的人撞开大门,我才看见满地的血,和倒在血泊里的,我的家人。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踏足过这座老宅。
直到三天前,李正霖送来一把钥匙,说清理警局旧物时翻出来的,上面刻着沈家的徽记。他还说,最近老巷里的住户总说,沈家老宅的铜铃夜里会响,有人看见穿白旗袍的女人在院子里晃。
我知道,是鸿兴社的人。他们知道我回来了,知道我手里有那半本日记,所以他们在逼我,逼我来这里。
我松开顾盼的手,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黄铜钥匙,插进锁孔里。锁芯生锈了,转起来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门后磨牙。
顾盼立刻贴了上来,半个身子都靠在我身上,呼吸拂过我的脖颈,带着桂花糖的甜香。他早上出门前,在点心铺买了两块桂花糕,塞了一块给我,自己啃了一块,嘴角沾着的糖霜,被我用指尖抹去,舔进了嘴里。
“别怕。”我低声说,反手握住他的手腕,“有我在。”
钥匙终于转到底,“咔哒”一声轻响,门锁开了。
我推开门,一股浓重的霉味混着淡淡的血腥味扑面而来,呛得顾盼捂住了鼻子,往我身后缩了缩。我将他护在怀里,另一只手从风衣内侧摸出勃朗宁手枪,保险栓“咔”地弹开,枪口对准门内的黑暗。
雾跟着我们涌了进去,院子里的野草长得半人高,草叶间积着厚厚的落叶,踩上去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有人在草丛里爬。正屋的窗纸破了几个大洞,风从破洞里灌进去,卷起屋内的灰尘,在雾光里飘成细小的尘埃。
院角的老槐树下,摆着一张石桌,石桌上放着一个青花瓷碗,碗里盛着些发黑的液体,看不清是什么。碗边放着一双筷子,筷子上插着半截人指甲,指甲缝里还嵌着泥。
顾盼的呼吸顿了一下,随即死死攥住我的衣角,指节泛白。
“砚辞……”
“别出声。”我按住他的肩膀,目光扫过院子的每一个角落。
没有风,可房檐下的铜铃又响了,这次离得更近,像是就在我们头顶。
我猛地抬头,手电筒的光束射向房檐。铜铃的挂绳是根粗实的麻绳,绳头系在房梁上,可绳身却断了半截,剩下的部分磨得快要断开,断口处是整齐的切口——是被刀割断的。
有人在上面。
我刚要开口,就听见正屋的门“吱呀”一声,自己开了。
门内的黑暗像是一张巨大的嘴,要将我们吞进去。
顾盼的脸白得像纸,却还是拽着我的衣角,小声说:“进去看看?”
我看着他眼底的倔强,心里软得一塌糊涂。这傻子,明明怕得要死,却还是要跟着我闯龙潭虎穴。
“跟紧我,别乱跑。”我握紧他的手,抬脚往正屋走。
朽坏的木门被我一脚踹开,木屑纷飞中,屋内的景象映入眼帘。
墙壁上糊着的旧报纸泛黄发脆,角落里堆着些落满灰尘的家具,蒙着白布,像一个个立着的人。而在屋子中央的地上,画着一个用朱砂勾勒的圆圈,圆圈里摆着七只黑色的纸鹤,纸鹤的翅膀上,都用红笔写着一个“沈”字。
和六年前一模一样。
我的心脏猛地一缩,指尖的枪差点掉在地上。
顾盼倒吸一口凉气,凑到我身边,手电筒的光束落在纸鹤上:“这……这是六年前的样子?”
我点了点头,喉咙发紧。
六年前,父亲的尸体就躺在这个朱砂圈里,身上盖着白布,旁边摆着七只纸鹤。
“有人在复刻当年的场景。”我蹲下身,指尖捏起一只纸鹤。纸鹤的纸质很新,是刚裁的,墨迹还没干透——是有人故意放在这里的,目的就是引我来。
我正想说话,就听见身后传来“哐当”一声响。
是顾盼的手电筒掉在了地上。
我立刻转身,看见他盯着墙角的方向,眼睛瞪得很大,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头皮一阵发麻。
墙角的白布被风吹开了一角,露出下面的东西——是一截惨白的手臂,手指耷拉着,指甲缝里嵌着泥,和石桌上的那半截指甲一模一样。
“别慌。”我将顾盼拽到身后,举枪对准墙角,“出来!”
没有人回应,只有风从破窗里灌进来,卷起地上的纸鹤,纸鹤在空中打着旋,像一只只黑色的蝴蝶。
我慢慢往前走,脚步放得很轻。
走到墙角,我伸手掀开那块白布。
下面是一具男尸,穿着黑色的中山装,胸口插着一把匕首,刀柄上刻着“鸿兴社”三个字。而尸体的手边,还攥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沈家余孽,血债血偿。”
是赵德安。
江鹤亭的走狗,当年参与沈家灭门案的凶手之一。
我认出他的时候,顾盼突然“啊”地叫了一声,指着尸体的脸。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赵德安的眼睛睁开着,眼白翻着,直勾勾地盯着我们。而他的嘴角,却咧着一个诡异的笑,像是在嘲讽,又像是在得意。
尸僵。
我立刻反应过来,伸手按住顾盼的肩膀,低声说:“别怕,人已经死了,是尸僵导致的。”
顾盼的身体还在发颤,却还是点了点头,伸手抱住我的腰,脸埋在我的胸口,声音闷闷的:“砚辞,我有点怕。”
我抬手摸了摸他的头发,指尖划过他柔软的发顶,心里的戾气瞬间散了大半。
“没事了。”我低头,在他发顶印了一个吻,“有我在,没人能伤你分毫。”
就在这时,手电筒的光突然灭了。
屋内陷入一片漆黑。
只有窗外的雾光透进来一点,隐约能看见彼此的轮廓。
顾盼的呼吸变得急促,抱我的力气越来越大,几乎要嵌进我的骨头里。
“砚辞……”
“我在。”我收紧手臂,将他牢牢护在怀里,耳朵警惕地听着周围的动静。
有脚步声。
很轻,很缓,一步步靠近我们,像是踩在棉花上。
“谁?”我低喝一声,举枪对准声音传来的方向。
脚步声停了。
紧接着,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像是用砂纸磨过的木头:“沈探长,别来无恙啊。”
是江鹤亭。
我心里一沉,握着枪的手紧了紧。
黑暗中,一个黑影慢慢走了出来,兜帽遮住了他的脸,只能看见下巴上的一道疤。他手里拿着一盏马灯,昏黄的光晕在他脸上晃着,映出他嘴角的冷笑。
“六年前,我以为你死了。”江鹤亭的声音带着浓浓的恶意,“没想到,你还活着,还成了个有名的侦探。”
“当年你杀我全家,今天我就要你血债血偿。”我咬着牙,声音里的寒意几乎要将空气冻住。
顾盼在我怀里抖了一下,却还是抬起头,对着江鹤亭喊道:“江鹤亭!你这个杀人凶手!天网恢恢,你跑不了的!”
江鹤亭笑了起来,笑声尖利刺耳,像是夜枭的啼叫:“跑不了?我能杀了沈家满门,就能杀了你们两个!今天,这座老宅,就是你们的坟墓!”
他说着,突然举起马灯,往地上一扔。
马灯摔在地上,煤油溅了一地,瞬间燃起熊熊大火。
火焰舔舐着地上的纸鹤,纸鹤燃烧的声音“噼啪”作响,像极了六年前的枪声。
“砚辞!”顾盼大喊一声,紧紧抱住我。
我立刻拉着他往门口跑,身后的火焰已经烧到了门框,热浪扑面而来,烫得人皮肤发疼。
就在我们快要冲出大门的时候,一根横梁突然掉了下来,挡住了我们的去路。
火焰顺着横梁往上爬,很快就将大门堵得严严实实。
“走窗户!”我拽着顾盼往破窗的方向跑。
江鹤亭的笑声在身后响起:“沈探长,你以为你跑得掉吗?”
我回头,看见江鹤亭手里拿着一把枪,枪口对准了我们。
“砚辞,小心!”顾盼猛地推开我。
子弹擦着我的肩膀飞过,打在墙上,溅起一片灰。
我反手将顾盼按在地上,自己挡在他身上,对着江鹤亭开了一枪。
子弹打在他的胳膊上,他疼得叫了一声,手里的枪掉在了地上。
“抓住他!”我对着顾盼喊了一声,然后猛地冲了上去,和江鹤亭扭打在一起。
江鹤亭虽然年纪大了,但身手依旧矫健,一拳打在我的肚子上,疼得我闷哼一声。我反手揪住他的头发,将他的头往地上撞去,“咚”的一声闷响,他的额头磕在石地上,流出了血。
“说!当年你为什么要杀我全家!”我红着眼,一拳拳打在他的脸上。
江鹤亭挣扎着,嘴里骂骂咧咧:“你父亲多管闲事!他查到了鸿兴社的秘密,查到了我们和洋人勾结的证据!他该死!沈家满门都该死!”
我的拳头顿住了。
和洋人勾结?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这个消息。
就在我愣神的瞬间,江鹤亭突然从腰间拔出一把匕首,刺向我的胸口。
“砚辞!”
顾盼的声音撕心裂肺。
我来不及躲闪,只能眼睁睁看着匕首越来越近。
就在这时,顾盼猛地扑了过来,挡在我身前。
匕首刺进了他的肩膀。
鲜血瞬间涌了出来,染红了他米白色的针织衫。
“顾盼!”我目眦欲裂,一把推开江鹤亭,抱住倒下来的顾盼。
江鹤亭趁机爬起来,想要逃跑。
我眼疾手快,抓起地上的枪,对着他的腿开了一枪。
江鹤亭惨叫一声,倒在地上,抱着腿打滚。
“别动!”我对着他吼道,然后低头看向怀里的顾盼。
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肩膀上的血还在不停地流,浸湿了我的风衣。
“砚辞……”他看着我,嘴角扯出一个虚弱的笑,“我没事……别担心……”
“闭嘴!”我的声音发颤,伸手按住他的伤口,血从我的指缝里流出来,温热的,带着腥甜的气息,“撑住,我带你去医院。”
我脱下风衣,撕成布条,想要给他包扎伤口。
可我的手却抖得厉害,怎么都缠不好。
顾盼看着我手忙脚乱的样子,突然笑了,伸出没受伤的手,轻轻抚摸着我的脸颊:“砚辞,你慌了……”
“我没慌。”我咬着牙,眼眶却红了,“你不准有事,听见没有?你要是有事,我绝不独活。”
“傻瓜……”他的指尖划过我的眼角,擦掉我不知何时落下的泪,“我还要陪你查案……还要陪你吃桂花糕……还要陪你……过一辈子……”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眼睛慢慢闭上了。
“顾盼!顾盼!”我慌了,抱着他大喊,“你醒醒!别睡!听见没有!”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了警笛声。
是李正霖。
我松了口气,紧绷的神经瞬间断裂,抱着顾盼,眼泪再也忍不住,落了下来。
李正霖带着警察冲了进来,扑灭了大火,将江鹤亭铐了起来。
“沈探长,你怎么样?”李正霖看着我怀里的顾盼,脸色一变,“快!叫救护车!”
救护车很快就到了,顾盼被抬上了担架。
我跟在担架后面,一步也不敢离开。
阳光终于穿透了浓雾,照在我的身上,却没有一丝暖意。
我坐在救护车的车厢里,紧紧握着顾盼的手,他的手很凉,却还在微微用力,握着我的手。
“砚辞……”他突然睁开眼睛,看着我,“那本日记……”
“别说话,”我打断他,低头吻了吻他的额头,“等你好了,我们一起看。”
他笑了,闭上眼睛,嘴角还挂着淡淡的笑意。
我看着他苍白的脸,心里五味杂陈。
六年前,我失去了所有的家人。
六年后,我不能再失去他。
救护车在马路上疾驰,窗外的风景一闪而过。
我低头,看着怀里的顾盼,心里暗暗发誓。
鸿兴社的账,我会一笔一笔地算。
欠我的,欠沈家的,欠顾盼的,我会让他们加倍偿还。
而顾盼,我会用我的一生,去守护他。
他是我黑暗生命里的光,是我藏在掌心的痣,是我这辈子,唯一的救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