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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残魂蛰伏疗情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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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二十四年,寒露后八日,卯时。
金陵老巷的晨雾尚未散尽,带着秋夜的寒凉,裹着未散的血腥气,在青石板路上弥漫。沈啸安与顾砚抱着昏迷不醒的沈砚辞和顾盼,脚步匆匆地穿过狼藉的老宅庭院,李正霖率警员殿后,小心翼翼地清理着地上的黑色脓水——那些被净化后的尸傀残骸,遇晨露便滋滋作响,消融成一缕缕淡黑色的雾气,仿佛从未存在过。
“去城西的静心堂,找陈老道。”沈啸安的声音带着难掩的疲惫,玄铁刀上的符咒光泽黯淡,昨夜的血战耗尽了他大半阳气,“只有他的金针能吊住砚辞的本命精血,盼儿的心头血流失过多,也需要凝神固本的丹药。”
顾砚紧了紧怀里的顾盼,少年脸色苍白如纸,胸口的伤口被临时包扎的布条紧紧缠绕,暗红色的血迹已经浸透了大半,呼吸微弱得像风中残烛。“陈老道二十年前就闭门不出了,肯不肯出手?”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担忧,肩膀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昨夜为挡那道黑色光柱,骨头都被腐蚀得险些断裂。
“他欠我一条命。”沈啸安的眼神坚定,脚步未停,“当年若不是他,我和婉清……”话到嘴边,他突然顿住,喉结滚动了一下,终究是把后半句咽了回去,只是抱着沈砚辞的手臂又收紧了几分。
晨雾中,静心堂的朱红色大门紧闭,门楣上的“静心堂”三字斑驳褪色,却透着一股与世隔绝的清冷。沈啸安抬手敲门,三声轻响,不疾不徐,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
片刻后,大门“吱呀”一声被拉开一条缝,一个穿着青色道袍的小道士探出头来,眼神警惕:“施主何人?我师父说了,不见外客。”
“告诉陈玄清,沈啸安带故人之子求医,若他不肯见,二十年前的承诺便作了废。”沈啸安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
小道士闻言,瞳孔微缩,连忙转身进去通报。没过多久,大门被彻底拉开,一个须发皆白的老道站在门内,道袍上绣着淡淡的太极图,眼神浑浊却透着精光,正是静心堂主人陈玄清。
“沈啸安,二十年了,你终于还是找上门来了。”陈玄清的声音苍老,目光落在沈啸安怀里的沈砚辞和顾砚怀里的顾盼身上,眉头瞬间拧紧,“好重的莲神邪气,还有本命精血流失的痕迹……你们招惹了莲社?”
“进屋再说。”沈啸安不想在门口多言,率先迈步而入。
静心堂内陈设简单,一张八仙桌,几把木椅,墙角燃着一炉檀香,驱散了些许血腥气。陈玄清引着众人来到后院的厢房,厢房内铺着干净的床榻,墙角的药柜上摆满了贴着标签的药瓶。
“把他们放在床上。”陈玄清吩咐道,伸手搭上沈砚辞的脉搏,指尖刚一触及,脸色便骤变,“本命精血耗损过半,阳气外泄,若再晚半个时辰,神仙难救。”他又转向顾盼,指尖刚碰到顾盼的手腕,便倒吸一口凉气,“心头血离体,纯阴命格险些溃散,这孩子……是用自己的命换了你们的生机?”
顾砚点了点头,眼眶泛红:“陈道长,求你救救他。”
“救自然是要救,但代价不小。”陈玄清转身从药柜里取出一个木盒,打开后,里面躺着九根细长的金针,针尖泛着淡淡的金光,“沈砚辞需用金针渡阳,辅以千年人参续命;顾盼则要服下凝神丹,再以温玉护心,慢慢滋养受损的命格。只是千年人参稀有,我这里仅剩半根,能不能撑过三日,还要看他们自身的造化。”
“只要能救他们,无论什么代价,我们都付。”沈啸安沉声道。
陈玄清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当年你若有这般决绝,或许就不会有今日的祸事。”他不再多言,拿起金针,指尖翻飞,精准地刺入沈砚辞的百会、膻中、涌泉等穴位。金针入体的瞬间,沈砚辞的身体微微颤抖,嘴角溢出一丝黑色的淤血,那是残留在体内的莲神邪气被金针逼出。
与此同时,顾砚按照陈玄清的吩咐,将凝神丹溶于温水,小心翼翼地喂入顾盼口中。丹药入口即化,一股暖流顺着顾盼的喉咙滑入腹中,原本微弱的呼吸渐渐平稳了些。陈玄清又取出一块温润的白玉,系在顾盼的胸口,白玉贴着伤口,散发出淡淡的光晕,滋养着受损的心脏。
忙活了一个时辰,陈玄清才停下动作,擦了擦额头的汗水:“暂时稳住了,接下来三日,我会每日以金针渡阳,你们轮流守着,莫让邪气再侵体。”
沈啸安和顾砚松了一口气,分别坐在两张床榻旁,目光紧紧盯着床上的人。晨光透过窗棂,洒在沈砚辞和顾盼苍白的脸上,长长的睫毛安静地垂着,像是睡着了一般,只是胸口的起伏依旧微弱。
李正霖处理完老宅的后续事宜,带着一身疲惫赶来,手里提着一个锦盒:“沈叔,顾叔,这是警局库房里存的最好的人参,虽然不是千年的,但也有五百年的年份,或许能帮上忙。”
陈玄清打开锦盒,看着里面的人参,点了点头:“聊胜于无,切成薄片,每隔两个时辰给沈砚辞服一次。”
李正霖应下,转身去准备。厢房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檀香燃烧的细微声响,以及两人微弱的呼吸声。
沈啸安看着沈砚辞苍白的脸,眼神中满是愧疚与自责:“都怪我,当年若不是我犹豫不决,也不会让婉清走到今天这一步,更不会让砚辞和盼儿遭此大罪。”
顾砚拍了拍他的肩膀,叹了口气:“事已至此,自责也无用。当年的事,不全是你的错,我也有责任。”
“你有什么责任?”沈啸安转头看向他,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当年,是我背叛了婉清,是我选择了你,选择了退出莲社。我以为这样就能护着大家,没想到……”
“你以为退出莲社,就能摆脱一切吗?”陈玄清端着一碗药走进来,听到两人的对话,忍不住插话,“莲社信奉莲神,讲究因果循环,你当年背叛了莲社,背叛了苏婉清,这份因果,终究还是落在了下一代身上。”
沈啸安沉默了,眼神黯淡下来。二十年前的画面,如同潮水般涌入脑海。
那时的他,还是金陵警局的一名年轻警员,与莲社圣女苏婉清相恋。苏婉清温柔善良,对他一往情深,甚至愿意为了他,放弃莲社圣女的身份。可就在两人约定好私奔的前一夜,他发现莲社正在修炼邪术,以活人炼制蛊虫,而顾砚的妹妹,正是其中一名受害者。
一边是心爱的女人,一边是无辜的生命,沈啸安陷入了两难。最终,他选择了揭发莲社的阴谋,与顾砚联手,捣毁了莲社的一处据点。可他没想到,这件事被莲社教主知晓,苏婉清为了保全他,自愿成为莲神的容器,修炼禁术,从此销声匿迹。
“我一直以为她死了,没想到她竟然用了二十年时间,修炼成了莲神的化身。”沈啸安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她恨我,恨顾砚,更恨这个毁了她一切的世界。”
“她恨的,或许不只是背叛。”顾砚轻声道,“当年,莲社教主早就发现了她与你的私情,故意用你要挟她,让她修炼禁术。她之所以能活下来,或许也是被教主利用了。”
陈玄清点了点头:“苏婉清的体内,除了莲神的力量,还有一股被人操控的痕迹。当年的莲社教主,并非表面那般简单,他真正的目的,或许不是让莲神降世,而是借莲神的力量,达到自己长生不老的野心。”
“你的意思是,莲社还有幕后黑手?”沈啸安的瞳孔微缩。
“极有可能。”陈玄清沉声道,“苏婉清虽然与莲神融为一体,但她的力量还未完全掌控,背后一定有人在暗中推动。而且,昨夜你们虽然净化了莲神核心,但我能感觉到,有一缕残魂逃脱了,藏在老巷的某个角落。这缕残魂,或许就是教主用来操控莲神的关键。”
就在这时,床上的顾盼突然动了动,睫毛轻轻颤动,缓缓睁开了眼睛。他的眼神还有些迷茫,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只是下意识地看向旁边的床榻,当看到沈砚辞依旧昏迷不醒时,眼神瞬间变得焦急。
“盼儿,你醒了?”顾砚连忙凑过去,声音温柔,“别担心,砚辞他没事,只是还在昏迷。”
顾盼张了张嘴,终于挤出几个微弱的字:“他……怎么样了?”
“陈道长已经用金针渡阳,稳住了他的伤势,只是本命精血耗损太多,需要慢慢调养。”顾砚解释道,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你感觉怎么样?胸口还疼吗?”
顾盼摇了摇头,目光紧紧盯着沈砚辞,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都是我不好,如果我能再强一点,他就不会伤得这么重了。”
“傻孩子,这不怪你。”沈啸安走过来,语气温和,“是我们这些长辈没用,让你们承担了不该承担的责任。等你们好了,我就带你们离开金陵,再也不回来了。”
顾盼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想要触碰沈砚辞的手,却因为身体虚弱,刚一抬手就无力地垂落。陈玄清连忙扶住他:“你刚醒,不宜乱动,好好躺着休息。沈砚辞吉人自有天相,会醒过来的。”
顾盼点了点头,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昨夜的画面。沈砚辞冲出去的那一刻,眼神中的决绝与温柔,还有那句“等这件事结束,我们就离开金陵,过平静的生活”,如同烙印一般刻在他的心上。他暗暗发誓,只要沈砚辞能醒过来,无论付出什么代价,他都愿意。
时间一天天过去,在陈玄清的精心救治下,沈砚辞和顾盼的伤势渐渐好转。顾盼已经能下床走动,只是胸口的伤口还会隐隐作痛,每次看到沈砚辞依旧昏迷不醒,他都会忍不住红了眼眶。
第三日傍晚,夕阳透过窗棂,洒在沈砚辞的脸上。顾盼坐在床榻旁,握着他的手,轻声呢喃:“沈砚辞,你快醒醒好不好?我还等着你带我离开金陵呢,我们说好要过平静的生活,你不能说话不算数。”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泪水滴落在沈砚辞的手背上。就在这时,沈砚辞的手指突然动了动,紧接着,眼皮缓缓睁开,露出了那双深邃的眼眸。
“盼儿……”沈砚辞的声音沙哑干涩,却带着一丝温柔。
顾盼猛地抬头,看到沈砚辞醒了过来,眼泪瞬间决堤:“沈砚辞,你终于醒了!你吓死我了!”
沈砚辞虚弱地笑了笑,抬手替他擦了擦眼泪:“哭什么,我这不是好好的吗?”他想要坐起来,却因为身体虚弱,刚一用力就牵扯到伤口,疼得皱起了眉头。
“别动,你刚醒,还很虚弱。”顾盼连忙按住他,语气带着一丝嗔怪,“陈道长说你本命精血耗损太多,需要好好休养。”
沈啸安和顾砚听到声音,连忙走了进来,看到沈砚辞醒了过来,脸上都露出了欣慰的笑容。“醒了就好,醒了就好。”沈啸安的声音带着一丝激动。
陈玄清也走了进来,搭上沈砚辞的脉搏,片刻后,点了点头:“脉象平稳,已无大碍,只是后续还需好生调养,切忌动用本命精血。”
沈砚辞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顾盼身上,眼神温柔:“盼儿,你的伤怎么样了?”
“我没事,早就好得差不多了。”顾盼笑了笑,眼底还带着未干的泪痕,“你放心,我会一直陪着你,直到你完全康复。”
沈砚辞笑了笑,握紧了他的手。阳光洒在两人身上,温暖而惬意,仿佛昨夜的血战从未发生过。
然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在金陵老巷的深处,那缕逃脱的莲神残魂,正藏在一口废弃的古井中,吸收着月光的阴气,渐渐凝聚成形。残魂的眼中闪烁着猩红的光芒,带着强烈的怨恨与不甘。
“沈砚辞,顾盼……你们毁了我的肉身,毁了我的计划,我不会放过你们的。”残魂的声音尖锐而刺耳,“等我恢复力量,定要让你们血债血偿,让莲神真正降世,统治这个世界!”
古井周围的杂草无风自动,泛着淡淡的黑色雾气,一股邪祟之气悄然弥漫开来,笼罩着整个老巷。
静心堂内,陈玄清突然眉头一皱,看向窗外的夜空:“不好,那缕残魂开始吸收阴气了,照这样下去,不出一个月,它就能恢复大半力量。”
沈啸安和顾砚的脸色瞬间凝重起来:“那我们该怎么办?”
“只能先做好防备。”陈玄清沉声道,“我会画几道护身符,你们带在身上,能抵挡一部分邪气。另外,沈砚辞和顾盼的伤势还未痊愈,不宜再涉险,等他们完全康复,我们再想办法彻底消灭那缕残魂。”
沈砚辞握紧顾盼的手,眼神坚定:“无论它什么时候来,我都会保护好你,不会再让你受到任何伤害。”
顾盼点了点头,眼底闪烁着同样坚定的光芒:“我们一起面对。”
夜色渐深,静心堂内的灯火依旧明亮,映照着两人紧握的双手。而老巷深处的古井中,莲神残魂的力量还在不断壮大,一场新的危机,正在悄然酝酿。
沈砚辞和顾盼的平静生活,终究还是没能如期而至。他们与莲社的纠葛,与莲神残魂的恩怨,才刚刚拉开新的序幕。接下来,他们不仅要面对残魂的复仇,还要揭开当年莲社教主的真正阴谋,以及父辈之间那些未曾说完的秘辛。
而这一切,都将在金陵老巷的月光下,缓缓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