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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冬日备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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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二十五年的冬,来得比往年早了些。
桂院的梧桐树落尽了最后一片叶,光秃秃的枝桠伸向铅灰色的天空,风一吹,便发出呜呜的轻响,像是在提醒镇上的人,该着手准备过冬的粮草了。顾盼一大早便被院子里的动静吵醒,披了件厚棉袄推开门,就见沈砚辞正弯腰将昨晚从地窖里搬出来的白萝卜码成整齐的垛子,晨光透过他额前的碎发,在冻得微红的脸颊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醒了?”沈砚辞直起身,指尖带着些微凉的寒气,却还是伸手替她拢了拢领口,“今日风大,怎么不多穿件衣裳?”
顾盼缩了缩脖子,目光落在那些圆滚滚的白萝卜上,眼睛亮了亮:“这些都是要晒成萝卜干的?”
“嗯,”沈砚辞颔首,指了指墙角堆着的半人高的芥菜,“还有这些,得腌成咸菜,够咱们过冬配粥吃了。”
小镇的冬日漫长,新鲜蔬菜稀缺,晒萝卜干、腌咸菜是家家户户必备的功课。顾盼自小在城里长大,从未做过这些活计,眼里满是好奇:“那咱们今日就做这些?”
“先切萝卜,”沈砚辞拎起一旁的木盆,往井边走去,“得先把萝卜洗净沥干,再切成均匀的条,晒个三五日,等水分收得差不多了,再撒盐揉搓,封存起来。”
顾盼跟着他走到井边,看着他弯腰打水,井水冒着氤氲的白气,沾在他的袖口,凝结成细小的水珠。她忍不住伸手去碰,指尖刚触到那冰凉的布料,就被沈砚辞反手握住。他的手掌宽大温暖,将她的小手包裹在掌心,驱散了寒意。
“井水凉,别冻着。”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温柔。
顾盼的脸颊微微发烫,抽回手,假装去摆弄木盆里的萝卜:“我来洗吧,你去切菜?”
沈砚辞应了声,转身从厨房拎出两把菜刀,又搬来一张宽大的木桌放在院子里向阳的地方。木桌上早已铺好了干净的粗布,他将洗净的萝卜放在布上,拿起菜刀,手腕微微用力,只听“笃笃笃”的声响,雪白的萝卜便被切成了均匀的长条,粗细一致,像是用尺子量过一般。
顾盼看得眼花缭乱,洗完最后一个萝卜,也拿起一把菜刀,学着沈砚辞的样子,将萝卜放在案板上。可菜刀在她手里却不听使唤,要么切得太厚,要么切得太薄,还有几根直接断成了小段,歪歪扭扭地躺在粗布上,与沈砚辞切的那些整齐的萝卜条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怎么这么难?”顾盼皱着眉,看着自己的“杰作”,有些泄气。
沈砚辞停下手中的动作,走到她身边,低头看着她握着菜刀的手。她的手指纤细,握住刀柄时显得有些吃力,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忍不住伸手,从身后轻轻扶住她的手腕,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手腕要稳,力度匀一些,顺着萝卜的纹理切。”
他的手掌覆在她的手背上,带着熟悉的温度,顾盼的心跳骤然加快,脸颊像是被炭火烤过一般,热得发烫。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掌心的纹路,还有那枚熟悉的掌心痣,隔着薄薄的布料,依旧清晰可辨。
“看,这样切。”沈砚辞握着她的手,慢慢落下菜刀,一刀下去,萝卜被切成了均匀的长条。
顾盼屏住呼吸,任由他带着自己切了几根,直到心跳平复了些,才小声说:“我自己试试吧。”
沈砚辞松开手,退到一旁,目光却始终落在她身上。顾盼深吸一口气,按照他教的方法,稳住手腕,慢慢下刀。这一次,切出来的萝卜条虽然依旧比不上沈砚辞的整齐,却比之前好了许多。
“进步不少。”沈砚辞笑着称赞,眼里满是笑意。
顾盼被他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抬眼看他:“要不,咱们来比赛吧?看谁切得又快又好。”
“好啊。”沈砚辞欣然应允,指了指桌上剩下的萝卜,“就这些,谁先切完,谁就赢了。”
“赢了有什么奖励?”顾盼挑眉,眼里带着狡黠的光芒。
沈砚辞沉吟片刻:“赢了的人,今晚不用洗碗。”
“成交!”顾盼立刻举起菜刀,摆出一副蓄势待发的样子。
随着沈砚辞一声“开始”,院子里顿时响起了密集的“笃笃”声。顾盼集中精神,手腕不停挥动,虽然速度比不上沈砚辞,却也十分认真。沈砚辞眼角的余光瞥见她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还有因为用力而微微抿起的嘴唇,眼底的笑意更浓,手下的动作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他故意放慢速度,切得比之前细致了许多,甚至偶尔还会“不小心”切坏一根萝卜,重新再来。顾盼沉浸在比赛中,并未察觉他的异样,只觉得自己的速度越来越快,渐渐赶上了沈砚辞的进度。
“我快好了!”顾盼兴奋地喊道,手下的动作更快了。
沈砚辞看着她面前的萝卜条渐渐堆成小山,笑着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你赢了。”
顾盼放下菜刀,得意地扬起下巴:“我说我能赢吧!今晚的碗,就交给你啦。”
她低头看着自己切的萝卜条,虽然依旧有些参差不齐,但比起一开始,已经好太多了。而沈砚辞切的那些,整整齐齐地堆在一旁,像是精心排列的玉条,衬得她的那些越发显得笨拙。
“你的怎么这么整齐?”顾盼忍不住伸手去碰沈砚辞切的萝卜条,指尖刚触到,就被他轻轻握住。
“你切的也很好,”沈砚辞看着她,眼里满是温柔,“第一次就能切成这样,已经很厉害了。”
顾盼的脸颊又开始发烫,挣开他的手,转身去收拾案板:“我去把这些搬到晒场上去。”
晒场在桂院后面的空地上,铺着宽大的竹席。沈砚辞拎着木盆跟在她身后,两人将切好的萝卜条均匀地铺在竹席上,阳光洒在雪白的萝卜条上,反射出晶莹的光泽。
“这样晒个几天,就能收了?”顾盼蹲在竹席边,轻轻拨动着萝卜条。
“嗯,”沈砚辞蹲在她身边,与她并肩而坐,“得趁着这几日晴天多晒晒太阳,要是遇到阴雨天,就容易坏了。”
顾盼点点头,转头看向沈砚辞。他的侧脸线条柔和,阳光落在他的睫毛上,投下淡淡的阴影,鼻梁高挺,唇线清晰。她忍不住想起刚才切菜时,他从身后扶住她的样子,还有掌心相触时的温度,心跳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加快。
“在想什么?”沈砚辞察觉到她的目光,转头看她。
“没、没什么,”顾盼连忙移开目光,看向远处的田野,“就是觉得,这样的日子真好。”
没有战乱的侵扰,没有世事的纷扰,只有小院的宁静和身边人的陪伴,简单而安稳。
沈砚辞顺着她的目光望去,远处的田野一片枯黄,只有几株耐寒的野草顽强地生长着。他知道,这样的安稳来之不易,也不知道能维持多久。但只要能和她在一起,哪怕只有片刻的安宁,他也觉得心满意足。
“会一直好下去的。”他轻声说,像是在承诺,又像是在安慰自己。
顾盼转头看他,对上他深邃的眼眸,里面映着自己的身影,还有漫天的霞光。她用力点点头:“嗯,会一直好下去的。”
两人坐在晒场边,静静地看着阳光下的萝卜条,风一吹,带来淡淡的泥土气息和萝卜的清香。过了许久,沈砚辞才站起身:“该回去腌咸菜了。”
顾盼跟着他起身,回到院子里。沈砚辞将芥菜搬到井边,用菜刀将菜根切掉,再把菜叶撕成合适的大小,放进大盆里冲洗干净。顾盼也上前帮忙,两人分工合作,很快就将所有的芥菜都处理好了。
“得把水分沥干,”沈砚辞将洗净的芥菜捞出来,放在竹篮里控水,“等水分控得差不多了,就可以撒盐腌制了。”
顾盼看着竹篮里的芥菜,好奇地问:“腌咸菜要不要放其他东西?”
“可以放些花椒和姜片,”沈砚辞说,“这样腌出来的咸菜会更香。”
他转身走进厨房,拿出一小袋花椒和几块生姜。顾盼接过生姜,学着他的样子切成薄片,虽然切得厚薄不均,但也还算整齐。沈砚辞将沥干水分的芥菜放进一个巨大的陶瓮里,一层芥菜,一层盐,再撒上一些花椒和姜片,然后用干净的石头压实。
“这样就好了?”顾盼看着陶瓮里满满当当的芥菜,有些难以置信。
“嗯,”沈砚辞盖上陶瓮的盖子,用绳子捆紧,“放在阴凉通风的地方,腌上半个月就能吃了。”
顾盼凑近陶瓮闻了闻,一股淡淡的盐味和花椒的香气扑面而来。她想象着半个月后,揭开盖子,里面的咸菜色泽金黄,香气扑鼻,配着热腾腾的白粥,一定十分美味。
“忙活了一天,饿了吧?”沈砚辞转身看向她,眼里带着笑意,“我去做饭,你歇会儿。”
顾盼摇摇头:“我跟你一起吧,你切菜,我烧火。”
厨房的灶台上,铁锅擦得锃亮。沈砚辞从米缸里舀出米,淘洗干净,放进铁锅里,加入适量的水,然后盖上锅盖。顾盼坐在灶前,点燃柴火,红色的火苗舔舐着锅底,映得她的脸颊通红。
沈砚辞则在一旁切菜,他切的是昨天从镇上买回来的腊肉,肥瘦相间,切成薄薄的肉片,放在碗里备用。又切了些青菜和豆腐,打算做一个腊肉炒青菜,再煮一碗豆腐汤。
厨房里弥漫着腊肉的香气和柴火的味道,温暖而惬意。顾盼看着沈砚辞忙碌的身影,心里暖暖的。她觉得,这样的日子,就像灶火上慢慢煮沸的米粥,虽然平淡,却充满了烟火气,让人心里踏实。
饭菜很快就做好了,腊肉炒青菜色泽鲜亮,豆腐汤清香四溢。两人坐在八仙桌旁,慢慢品尝着饭菜。窗外的风依旧在吹,但厨房里却温暖如春。
“明天还要继续晒萝卜干吗?”顾盼一边吃着饭,一边问。
“嗯,”沈砚辞点点头,“得趁着天气好,多晒一些,冬天就不愁没菜吃了。”
“那我明天还跟你一起。”顾盼说,眼里满是期待。
沈砚辞看着她,笑了笑:“好。”
吃完饭,顾盼想起白天的比赛,得意地说:“别忘了,你输了,今晚的碗该你洗。”
沈砚辞无奈地摇摇头,笑着站起身:“知道了,小赢家。”
他收拾好碗筷,走到井边,打水洗碗。顾盼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看着他的身影,月光洒在他身上,勾勒出他挺拔的轮廓。她想起今天切菜时,两人指尖相触的瞬间,想起他握住她手腕时的温度,想起他故意让着她赢得比赛时的笑容,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软软的,暖暖的。
沈砚辞洗完碗,走回院子里,看到顾盼坐在石凳上发呆,便走了过去:“在想什么?”
“没什么,”顾盼抬头看他,月光下,他的眼睛格外明亮,“就是觉得,有你在身边,真好。”
沈砚辞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看着顾盼清澈的眼眸,里面映着月光,也映着他的身影。他慢慢伸出手,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指尖传递过去。
“有你在,才好。”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浓浓的情意。
两人坐在石凳上,手握着手,静静地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像一个巨大的银盘,洒下温柔的月光,笼罩着整个桂院。远处的田野里,偶尔传来几声狗吠,更显得小镇的宁静。
顾盼靠在沈砚辞的肩膀上,感受着他的体温和心跳,心里一片安宁。她知道,未来的日子或许会充满未知和挑战,但只要能和他在一起,她就什么都不怕。
冬日的夜晚,虽然寒冷,但只要心是暖的,就不会觉得孤单。桂院的灯光昏黄而温暖,映着两人相握的手,还有那两枚紧紧相依的掌心痣,在月光下,闪着淡淡的光芒。
这一晚,顾盼睡得格外安稳。她梦见,冬日的阳光洒满了晒场,萝卜干晒得金黄,咸菜腌得鲜香,而她和沈砚辞,就守着这小小的桂院,过着平静而幸福的日子,直到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