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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这就是你说的深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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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
大雪下了一整天,入夜后的北风更是像带着哨子一样,顺着窗棱的缝隙往屋子里钻。
太子府的西苑本就偏僻,如今没了人气,更是冷得像座冰窖。
沈璃缩在脚踏上,身上裹着那件唯一的嫁衣,却依旧冻得牙齿打颤。她偷偷瞄了一眼床榻上的谢景渊。
那个男人没有盖被子,只是披了一件单薄的中衣,靠在床头闭目养神。
虽然他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沈璃能看到他放在膝头的手指已经冻得发青,那双残疾的腿更是时不时地因为寒冷而微微痉挛。
屋里的炭盆早就熄了。
不,确切地说,是根本没烧起来。
那盆里堆着几块黑漆漆的劣质黑炭,不仅点不着,还冒着呛人的浓烟。刚才沈璃试着拨弄了一下,结果被那股子硫磺味呛得眼泪直流,差点把肺都咳出来。
就在这时,沈璃脑海中一阵电流窜过,激得她浑身一抖。
【警告!检测到目标人物谢景渊体温过低,腿疾即将爆发。】
【触发紧急任务:请在十分钟内为男主送去温暖,否则将执行一级电击惩罚。】
“嘶……”
沈璃被那一瞬间的微电流电得手脚发麻。
她从脚踏上爬起来,看了一眼面色惨白如纸的谢景渊,咬了咬牙。
这哪里是废太子,这分明是个瓷娃娃,碰不得,冻不得。
“我去看看为什么还没有送炭来。”
沈璃搓了搓冻僵的手,对着床上的男人低声说了一句,便裹紧衣裳推门出去了。
谢景渊缓缓睁开眼,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眼底划过一丝嘲弄。
找炭?
这府里如今管事的王嬷嬷,是皇后特意安插进来折磨他的。别说银丝炭,就是普通的红罗炭,恐怕也不会给一两。
这个蠢女人,去了也是自取其辱。
……
库房门口。
还没进门,沈璃就闻到了一股暖烘烘的热气,还伴随着烤红薯的香甜味。
她推门而入,只见几个婆子正围着一个烧得极旺的大火盆,一边嗑瓜子一边烤火,那火盆里烧的,正是上好的银丝炭,没有半点烟火气。
为首的正是那个王嬷嬷。
见沈璃进来,王嬷嬷连眼皮都没抬一下,阴阳怪气地道:“哟,这不是侧妃娘娘吗?大晚上的不在房里伺候殿下,跑这儿来做什么?”
沈璃忍着怒气:“房里的炭全是烟,殿下腿疾受不得寒,把这个月的银丝炭给我。”
王嬷嬷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噗嗤一声笑出了声,将手里的瓜子皮吐在地上:
“侧妃娘娘怕是没睡醒吧?如今府里开支紧缺,银丝炭那是贵人们用的。殿下如今是被贬之身,有的烧就不错了,哪来那么多讲究?”
“我看你们这里烧的倒是挺旺。”沈璃冷冷地看着那一盆红通通的炭火。
“哎哟,我们虽然是奴才,但也是替宫里办事的。”王嬷嬷斜着眼,一脸的有恃无恐,“再说了,殿下那双腿反正是废了,知不知道冷热还不一定呢,烧这么好的炭,那不是暴殄天物吗?”
周围的几个婆子也跟着哄笑起来。
沈璃袖子里的手猛地攥紧。
她不想跟这些刁奴废话,直接上手去端那个火盆。
“你敢!”王嬷嬷没想到这个平日里看着柔弱的庶女敢动手,猛地站起来,一把推在沈璃肩膀上。
沈璃本就冻得手脚僵硬,被这一推,整个人踉跄后退,撞在门框上,手背被门栓划出了一道血痕。
“给我滚出去!”王嬷嬷叉着腰骂道,“再敢来闹,明天的饭也没了!”
沈璃捂着流血的手背,低着头站在阴影里。
她的刘海遮住了眼睛,看不清神色。
良久,她突然低笑了一声。
“好,很好。”
她转身冲出了库房。
但她没有回房,而是径直冲向了隔壁的杂物间,在一堆破烂里翻找了一通,最后,手里紧紧攥着一把用来修剪花枝的大剪刀,冒着风雪,杀气腾腾地冲回了主卧。
……
卧房内。
谢景渊已经感觉不到双腿的存在了。
那股钻心的寒意顺着骨缝往上爬,像是无数蚂蚁在啃噬。他闭着眼,习惯性地忍受着这熟悉的折磨。
就在这时,房门被“砰”地一声撞开了。
一阵冷风卷着雪花灌了进来。
谢景渊皱眉,正要呵斥,却在睁眼的瞬间愣住了。
只见沈璃披头散发,满身落雪,手里提着一把泛着寒光的大剪刀,双眼通红地冲了进来。
她要干什么?
终于受不了折磨,要来杀他了?
谢景渊下意识地握紧了藏在袖中的匕首。
然而,沈璃看都没看他一眼,她提着剪刀,像个疯婆子一样,径直冲向了屋子正中央摆着的那架紫檀木屏风。
这是一架双面绣的紫檀屏风,上面绣着“百鸟朝凤”,曾是父皇赏赐的寿礼,价值连城。在这破败的太子府里,它是唯一还算体面的物件。
“你要做什么?”谢景渊厉声喝道。
沈璃没有回答。
她举起手中的剪刀,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地撬向了屏风的镂空雕花处!
“咔嚓——!”
脆弱的镂空木雕应声而断。
但这还不够。
沈璃扔下剪刀,用瘦弱的肩膀狠狠撞向那沉重的屏风。
“轰——!!!”
一声巨响,那架象征着皇家威仪、价值千金的紫檀木屏风,就这样轰然倒塌,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谢景渊瞳孔骤缩。
这女人疯了?!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沈璃已经跪坐在那堆残骸里,捡起地上的碎片,动作麻利地扔进了那个冒烟的炭盆里。
紫檀木质地坚硬,但也是极好的木料。遇到炭火,虽然起初有些烟,但很快就窜起了金红色的火苗。
一股原本属于佛堂的幽淡檀香,此刻却变成了烟火气,迅速弥漫在冰冷的屋子里。
火光映红了沈璃的脸。
她转过头,看着床上震惊的谢景渊。
眼泪,说来就来。
“呜呜呜……殿下!”
沈璃一边往火盆里扔着价值连城的木料,一边哭得梨花带雨,声音凄厉又悲壮:
“她们不给炭……她们想冻死殿下!”
“妾身无能,抢不来炭火,但妾身绝不能看着殿下受冻!”
“别说是这御赐的屏风,就算是把这房子拆了,妾身也要给殿下续上一口热气!”
她手里抓着一块雕刻着凤凰脑袋的木块,哭得浑身颤抖,仿佛她烧的不是木头,而是她的心头肉。
“谁也不能冻着我夫君!没有炭,我们就烧屏风!烧桌子!烧椅子!”
这一番话,可谓是字字泣血,感天动地。
若是有外人在场,定要被这位侧妃娘娘的深情所折服。
然而。
谢景渊坐在床上,看着那熊熊燃烧的火光,耳边回荡的却是另一个声音——
【哈哈哈哈哈!烧起来了烧起来了!】
【爽!太爽了!】
【早就看这破屏风不顺眼了!挡路就算了,上面画的什么丑鸟,看着就晦气!】
【这紫檀木可是好东西啊,油性足,一点就着!哎呀这火苗,真暖和!】
【冻死老娘了……王嬷嬷那个老虔婆给我等着,等老娘暖和过来了,明天就想办法去库房偷你的瓜子!】
“……”
谢景渊原本因为震惊而微微张开的嘴,慢慢合上了。
他看着沈璃。
她脸上挂着两行清泪,眼神悲切地看着他,仿佛在说:殿下,为了你,我愿意对抗全世界。
可那心声却越来越欢快:
【嘿嘿,这块木头好像是凤凰的尾巴?烧了烧了!】
【这味道闻着就是贵,这就是金钱燃烧的味道吗?太香了!】
【系统别电我了,这还不叫送温暖?这都火烧眉毛了!】
谢景渊突然觉得有些头疼。
不是被气的,是被这巨大的荒谬感给冲击的。
他看着那个跪在火盆边,一边假哭一边熟练地用剪刀把大块木料撬开的女人。
她把那把用来修剪花枝的剪刀用出了开山斧的气势。
屋子里的温度确实升上来了。
那股钻心的寒意,随着紫檀木的燃烧,逐渐被驱散。
谢景渊垂下眼帘,看着自己不再颤抖的双手。
这么多年了。
自从腿断了之后,这屋子里除了冷冰冰的药味,就是死气沉沉的霉味。
这还是第一次,有了这么热烈、这么……昂贵的烟火气。
“那是御赐之物。”
许久,谢景渊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干涩地开口,“毁坏御赐之物,是大不敬,要杀头的。”
沈璃往火盆里添柴的手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火光在她眼底跳跃,她吸了吸鼻子,一脸决绝:
“只要殿下能暖和一点,就算是杀头,妾身也认了。”
【杀头?现在皇帝老儿都快不行了,谁有空管你家屏风碎没碎?】
【再说了,法不责众,这太子府都破成这样了,我就说它年久失修自己倒了,谁能查出来?】
【哼,吓唬谁呢。】
谢景渊看着她那副“大义凛然”实则“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嘴角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一下。
他靠回床头,感受着那久违的暖意包裹全身。
这女人,当真是个疯子。
贪财、怕死、满嘴谎言。
可是……
谢景渊看着沈璃因为靠近火盆而舒服得微微眯起的眼睛,像只偷腥成功的猫。
“过来。”他突然道。
沈璃警惕地抱紧了怀里的半块木头:“殿下?”
“离那么远做什么?想把自己烤熟了吗?”谢景渊的声音依旧冷淡,却少了几分之前的戾气,“把火盆端近些。”
沈璃眼睛一亮(虽然是为了取暖),赶紧狗腿地把火盆往床边挪了挪,然后顺势在床边的脚踏上坐了下来,把冻僵的手伸到火苗上方。
“殿下,暖和吗?”她讨好地问。
谢景渊看着那跳动的火焰,映照着她那张虽然有些脏兮兮、却生动无比的脸。
那心声里还在嘀咕着:【哎呀真舒服,活过来了活过来了。】
“嗯。”
谢景渊闭上眼,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轻声道:
“是很暖和。”
这大概是他这辈子,用过最贵的炭火了。
也是听过最“动听”的情话。
而沈璃看着那一盆价值千金的灰烬,在心里默默比了个耶。
这一波,血赚。
不仅完成了任务,还解决了取暖问题。
至于王嬷嬷……
沈璃看着手里那把剪刀,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的光。
咱们来日方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