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你是大夫? ...
-
屋内死一般的寂静。
谢景渊的手指依旧死死扣在沈璃的脉门上,指尖冰冷,力道大得仿佛下一秒就要捏碎她的骨头。
“皮毛?”
他重复着这两个字,语气轻慢,却透着一股令人脊背发凉的寒意。
那双阴郁的凤眸微眯,仿佛要透过沈璃的皮囊,看穿她那个来自异世的灵魂。
“太医院院判沈清河,医术平庸,守成有余。他若有本事教出能识得‘牵机’之毒的女儿,也不至于在太医院那个位置上蹉跎二十年。”
谢景渊每说一个字,身上的杀意便重一分。
他身体微微前倾,那张俊美却苍白的脸逼近沈璃,呼吸间的冷香带着极其危险的压迫感:
“说,谁派你来的?你背后的人,究竟是谁?”
沈璃痛得脸色煞白,手腕像是要断了一样。
这次她是真的想哭了,不是演的。
【大爷的!轻点啊!骨膜要裂了!】
【我都说了是久病成医!我是天才不行吗?非得逼我说我是穿越来的?说出来吓死你!】
【这疯批又犯病了,看来今天不说个一二三四五,这手是别想要了。】
沈璃吸了吸鼻子,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顺着下巴滴在谢景渊的手背上。
她颤抖着声音,摆出一副被冤枉的凄惨模样:
“殿下……妾身冤枉啊!妾身在沈家从小不受宠,吃不饱穿不暖,身子骨弱,总是生病。没钱请大夫,就只能自己偷偷翻爹爹书房里的医书看……”
“看得多了,自然就懂了一些……妾身真的只是一心为了殿下,若是殿下不信,那便……那便杀了妾身吧!”
说完,她闭上眼,一副引颈受戮的烈女模样。
【来啊!动手啊!有本事你现在就掐死我!】
【掐死我,以后谁给你暖床?谁给你当药引?谁给你这种变态做心理辅导?】
【哼,赌你舍不得。毕竟老娘刚才可是唯一一个看出你中毒的人。】
谢景渊听着那有恃无恐的心声,眼角狠狠抽搐了一下。
好一个“赌我舍不得”。
这女人,不仅贪财怕死,胆子还大得出奇。
但他确实不能杀她。
至少,在确认她是否真的能解毒之前,不能杀。
谢景渊冷哼一声,正要甩开她的手,就在这时——
“砰——!!!”
一声巨响,房门被人从外面狠狠撞开。
紧接着,一个浑身是血的人影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还没走出两步,便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殿……殿下……”
那人艰难地抬起头,满脸血污,手里还死死攥着一个染血的药包。
正是太子府唯一的侍卫,也是谢景渊如今唯一的忠仆,阿如。
“阿如!”
谢景渊脸色骤变,猛地松开沈璃,转动轮椅冲了过去。
阿如胸口赫然有一道触目惊心的刀伤,皮肉翻卷,鲜血如泉涌般往外冒,瞬间染红了身下的地毯。
他气若游丝,却还将手里的药包递向谢景渊:
“药……买到了……是奴才没用……被……被那群人……”
话没说完,阿如头一歪,彻底昏死过去。
“阿如!醒醒!”
谢景渊双目赤红,伸手去按他的伤口,可那血根本止不住,从指缝间疯狂溢出。
这是他身边最后一个人了。
从皇宫到凉州,再被抓回京城,只有阿如没背叛他。
“叫府医!快叫府医!”谢景渊冲着门外嘶吼。
空荡荡的院子,只有风雪的回声。
哪里还有什么府医?
树倒猢狲散,早在三天前,原本那个蹩脚的大夫也卷铺盖跑了。如今这偌大的太子府,就是一座死坟。
谢景渊的手在颤抖。
绝望,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他。
难道连最后一个人也保不住吗?
就在这时,一道纤细的身影突然从旁边挤了过来。
“让开。”
声音冷静、果断,没有一丝平日里的娇软和废话。
谢景渊一愣,抬头,正对上沈璃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
那一瞬间,他仿佛不认识这个女人了。
她脸上的泪痕还没干,但眼神却变得像冰雪一样冷冽,那是只有常年见惯了生死的人,才有的漠然与专注。
沈璃一把推开谢景渊的手,迅速撕开阿如胸口的衣襟。
【肋间动脉破裂,伴随气胸。】
【失血量超过800毫升,再不止血,三分钟内休克死亡。】
谢景渊脑海里突然响起这些奇怪的词汇。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沈璃已经转过头,对他厉声喝道:
“想让他活命就闭嘴!去把蜡烛点上!越亮越好!再去拿最烈的酒来!快!”
这一声吼,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谢景渊竟下意识地愣了一瞬,随即鬼使神差地照做了。
很快,几根蜡烛在床头点燃,一坛劣质的烧刀子被拿了过来。
沈璃没有急救箱。
她没有止血钳,没有持针器,没有羊肠线。
但她不想让阿如死。
一来这小侍卫确实忠心,二来……要是这唯一的劳动力死了,以后挑水劈柴谁干?难道让她这个娇滴滴的侧妃干?
【没办法了,只能硬上了。】
【虽然条件简陋得像原始社会,但只要我想救的人,阎王爷也别想抢走。】
沈璃从头上拔下一根金簪,又从袖口(其实是随身荷包)里摸出了一枚用来缝补衣裳的绣花针。
她将绣花针在蜡烛的火焰上反复灼烧,直到针尖发红。
然后,她抓起那坛烈酒,仰头猛灌了一口。
“噗——!”
一口烈酒如雾般喷洒在阿如血肉模糊的伤口上。
“唔!”昏迷中的阿如被剧痛刺激得浑身抽搐。
“按住他!”沈璃头也不回地命令道。
谢景渊立刻上前,死死按住阿如的肩膀。
他盯着沈璃的手。
那双刚才还在给他按腿、柔若无骨的手,此刻稳得可怕。
沈璃用剪刀迅速剪去烂肉,然后捏着那枚烧过的绣花针,穿上一根从嫁衣上拆下来的丝线。
【清理创面……视野暴露。】
【出血点在这里。没有血管钳,只能结扎了。】
谢景渊听不懂她在心里念叨什么。
什么“视野”,什么“结扎”。
但他看懂了她的动作。
她在缝人。
像缝补一件破烂的衣裳一样,将那个还在冒血的活人皮肉,一针一线地缝合起来。
哪怕是见惯了沙场杀戮的谢景渊,看着那针尖刺入皮肉、穿过、打结,也不由得感到一阵头皮发麻。
这得有多狠的心,多稳的手?
而沈璃的内心,却是一片令人心惊的冷静。
那种冷静,甚至比她手中的针还要冷。
【第一针,皮下组织。】
【第二针,肌肉层。避开神经。】
【心率在下降……必须加快速度。】
【这就是外科医生的战场,只要手里有针,我就能把命缝回来。】
此时此刻,那个贪财的、爱吐槽的沈璃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谢景渊从未见过的、强大而陌生的灵魂。
她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几缕发丝粘在脸颊上,眼神专注得仿佛这世间只剩下了眼前的伤口。
那双手,在血泊中翻飞,如同在弹奏一曲死亡与新生的乐章。
谢景渊看着她。
第一次,他没有去听她的心声,而是单纯地看着这个人。
看着她在血腥中绽放出的,那种名为“专业”的光芒。
“好了。”
不知过了多久,沈璃剪断了最后一根丝线。
她长出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一样,瘫坐在地上。
【呼……累死爹了。】
【这什么破针,太粗了,缝得真丑。要是让以前的主任看到,非得骂我那是蜈蚣爬。】
【不过好歹命是保住了。哎哟我的腰……】
熟悉的心声再次回归。
谢景渊回过神来,低头看向阿如。
胸口的血已经止住了,伤口被缝合得整整齐齐,虽然看着有些狰狞,但起伏的胸廓证明,人还活着。
真的救回来了。
必死的伤,被她用一根绣花针救回来了。
谢景渊的目光缓缓移向地上的沈璃。
她正毫无形象地坐在地毯上,双手染满了鲜血,正拿着一块帕子嫌弃地擦拭着。
察觉到谢景渊的目光,沈璃身体一僵。
坏了。
刚才太投入,忘演了。
这不仅暴露了懂医,还暴露了外科手术这种“妖术”。在古代,把人的□□起来,会不会被当成怪物?
沈璃眼珠一转,手里的帕子一扔,嘴一扁,那个熟悉的“戏精”又回来了。
“呜呜呜……吓死妾身了!”
她连滚带爬地扑到谢景渊脚边,举着两只血淋淋的手,哭得那叫一个惨绝人寰:
“殿下!好多血啊!妾身最怕血了!”
“刚才妾身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就像是被什么东西附体了一样……一定是妾身对殿下的爱感动了上苍,神灵借妾身的手救了阿如!”
【快信我!快信我!】
【这就是爱的奇迹!不要问我是怎么缝的,问就是爱情的力量!】
【吓死我了,刚才那眼神那么凶,不会要杀人灭口吧?】
谢景渊看着她那副做作的样子,若是以前,他早就一脚踹过去了。
可现在。
他看着那双沾满鲜血、却救回了一条命的手。
他当然不信什么鬼神附体,更不信什么爱情力量。
但他听到了那句“这就是外科医生的战场”。
外科医生……那是她家乡对大夫的称呼吗?
谢景渊没有拆穿她。
他缓缓伸出手,从怀中掏出一块干净的锦帕。
那是他仅存的一块用上好丝绸做的帕子。
他握住沈璃还在颤抖的手,一点一点,极其细致地,将她手指上的血迹擦拭干净。
“殿……殿下?”沈璃吓得打了个嗝,哭都忘了。
这疯批转性了?
谢景渊擦完最后一根手指,随手将染血的帕子扔在一旁。
他抬起眸子,目光深邃如渊,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既然爱妃说是爱的力量,那便是吧。”
【……哈?】
【这么好骗?这就信了?这太子的脑子是不是也被冻坏了?】
谢景渊听着她的吐槽,心底冷笑。
骗?
究竟是谁骗谁,还未可知。
“既然爱妃医术如此‘通神’……”谢景渊身体前倾,指尖轻轻点了点自己那双毫无知觉的膝盖,“那孤这双腿,爱妃想必也有办法,用‘爱’来治好吧?”
沈璃瞬间石化。
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大概就是这种感觉。
【我就知道!这老狐狸在这儿等着我呢!】
【治腿?那得要银针,要草药,要钱啊!你这穷得叮当响的太子府,拿头治啊!】
“怎么?爱妃不愿意?”谢景渊挑眉,眼神危险。
“愿……愿意!当然愿意!”沈璃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只要是为了殿下,妾身愿肝脑涂地!”
谢景渊满意地点点头。
他转头看了一眼呼吸平稳的阿如,又看了一眼满脸血污却生机勃勃的沈璃。
或许。
这真的是老天送给他的一个变数。
一个贪财、满嘴谎言,却能在他必死之局里,硬生生缝出一线生机的变数。
“阿如既然没事了,就把地擦了吧。”
谢景渊扔下这一句,转动轮椅回了内室。
“……”
沈璃看着那一地的血,又看了看自己刚擦干净的手。
【谢景渊你大爷的!我是医生!不是清洁工!】
【加钱!必须加钱!】
听着身后传来的愤怒心声,谢景渊背对着她,在阴影中无声地笑了。
这死气沉沉的太子府,似乎终于活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