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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无尽的白色盛夏（1） 暖黄的灯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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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黄的灯光下，一个年轻男人熟练地削着苹果，鲜红的果皮像体操少女手中的彩带，轻巧回弹又忽地落下。
雪白的被子动了动，从里面伸出一只枯干的手，缓缓挪了两下，
年轻人会意，帮忙把被子拉下一些，仔细地叠在老人的脖子上，又替他摘下呼吸面罩。
“嗬···嗬···你又来···看我了。”老人费劲地把头转向年轻人的方向，“哪天了？”
“7月15”年轻人的嗓音温润，他终于削完了苹果，轻轻地把它放上床头柜，抽出一张纸，擦干净折叠刀收进白大褂的口袋里才继续说，“你昏迷3天了。”
老人长长叹出一口气，又张合鼻翼，却像生锈的机器一般徒劳地发出咔哒的声音。年轻人轻柔地摸了摸老人的额发，把呼吸面罩给他扣上。
过了许久，老人恢复了一些力气。拍了拍年轻人的手臂，示意他还有话要说。
在吊着他的命的呼吸面罩一离开，老人便迫不及待地开口，“他们呢？”
年轻人明白他问的是他的儿女们，他垂下眼睛，似乎是不敢见到老人失望的表情。
年轻人的沉默宣告着意料之中的答案--‘没有人来。’
“哈哈哈哈······”’老人的笑声低哑，在深夜的病房里成了除医疗器械外的另一种让人心烦的噪声。
借着没消散的笑意，老人讲了句笑话，“退休金别太高。”他指着年轻人手里的呼吸面罩，示意给自己戴上。
年轻人在把面罩戴上去之前，问了个问题，“累了吗？”
迟暮的老人点了点头。
看着老人似乎又深深陷入了梦乡，年轻人站起身，再次抚摸着老人的额发，像母亲那样，饱含温柔。
凌晨的急诊科内人声鼎沸，这里是永远繁忙的极昼。
兰悦上次踏进这扇门的时候，远远不如现在这般平静。是的，平静。
接到任务的下午，兰悦本来在自己的工位上筛选各地报送上来的协助请求。这是她的主要工作，确认哪个案件是最急迫的，虽然有些无情，但是他们时间和人手都有限。
一开始，兰悦哪个案件都想接。吕世华看见她迟迟不动手，想说自己也曾经有过同样的困扰，但最终还是只告诉兰悦重要的是活着的人，他们没办法去为所有人伸张正义。吕世华可以轻松地从他的脑子里挖出很多个故事，一点一点去告诉兰悦如何界定一个案件是不是最急迫的。但是再多的话语也比不上亲身去体会，所以他只告诉兰悦结论。总有一天，兰悦会成长，会总结出她自己的规则。
很多个日夜轮转之后，兰悦已经有了自己的故事，却仍然被那个问题困扰—那些没被选中的案件会怎么样？
有一回，在他们解决了一个案件之后，他们照例一起吃了一顿饭，饭桌上，兰悦问出了那个问题。
“除了我们，还有他们，”谢庆叔笑着指指当时一起办案的当地干警，“千千万万。”
所以当吕世华让她去调查一个案件是不是真如当地上报的那样时，兰悦很不乐意。
“上级部门去调查就行了吧，”兰悦说，“总不能所有人都不可信。”她正好发现了一起需要他们去的案件。
“你和连桥过去，”吕世华也有些无奈，这事儿在网上闹得挺大的，厅长直接给他下命令让去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
因为距离远，兰悦和连桥搭了最近一趟飞机飞往案发地点所处的雅星市。
“嚯~这温度能给我俩蒸熟喽。”连桥一出舱门，就感觉全身的毛孔都被糖浆糊住了，“早点弄完回去吧。”
“哎哎，red flag。”兰悦赶紧让连桥闭嘴。她刚来那个月，就说了句‘办完这个案子回去就拔智齿’，结果生生连续接了三个要出差的案子。那一个月，兰悦只能喝点稀粥，直接减肥成功。从此她从嘲笑谢庆叔迷信晋级为玄学的忠实拥趸。
由于众所周知的原因，除了重特科的人还有厅长之外，没人知道他们已经到了雅星市。兰悦开着租来的车，在雅星第一人民医院附近堵了快半个小时，路上各处分散着穿蓝色短袖的民警和反光背心的交警，她把车窗降下来一些，此起彼伏的喇叭声和叫骂声如同有实体般立马挤了进来。
“······”
“你说什么！”连桥大喊。
兰悦把车窗关上，“网上怎么说？”
连桥耸耸肩，“还能怎样？和其他时候差不多呗。”他把屏幕转向兰悦，热搜上一连串的‘爆’，“各种阴谋论都来了，有说整个城市的水源都有问题，有说这个幼儿园是专供某些大人物取乐的，被查到了要灭口，你看这个，说其实人已经全死了，一直压着不让发，明明华哥才给我们发了医院的消息，孩子们都活着呢。”
兰悦把车停在附近的一个商场内，两人徒步进入医院。急诊楼前立着五颜六色的大遮阳伞。
“老铁们，看看，看看，这么多家长被堵在外边呢，谁知道里面是穿白大褂的还是穿那种衣服的，哎，干什么，警告你别动手啊，我这可有几十万粉丝看着呢。”
“请大家不要推推搡搡，注意安全。”
“妈，你和爸先回去吧，天太热了，我在这等着。”
“爸爸，妹妹什么时候出来？”
“哎呦，据说死了几百个呢！”
“站住，干什么的！”
兰悦从被人挤扁的包里掏出证件，“警察。”
保安狐疑地看了他们两眼，还是给刷开了门。“快点。”
看见文字写着的232名幼儿和28名教职工均检测出体内铅含量超标和亲眼见到活生生的人是完全不同的感受。连桥同样对派他们来调查这种案件不满，直到他进入急诊大厅，听见孩子们细弱的哭喊，看见家长强装的笑颜还在在墙角偷偷抹眼泪的小护士。
“谁他妈的干这么缺德的事！”连桥狠狠地锤了一下墙壁。
“你累吗？”兰悦问。
“精神抖擞。”
经过两天不眠不休的调查，其实起因非常简单。金瓢虫幼儿园是三年前新开园的，投资人还持有另外两家幼儿园，由于资金周转问题，园长让节省开支，有个家伙建议直接从附近的河里抽水，不使用自来水，可以节省一笔钱。这条河的上游有个生产颜料的小作坊，同样为了节省开支，偷偷将未经处理的废水排入河内。
真是蠢货，为了那点蝇头小利害了这么多人。看着调查结果，兰悦和连桥两人拳头都不知道往哪儿挥。园长自己也铅中毒，小作坊老板的孙子进了重症监护室，直到原因之后跪在他们面前抽自己巴掌。
可是伤害已经造成，那些孩子的人生已经被区区几个钱改写，把肇事者抓进监狱只是给一些微不足道的安慰。
两天之后兰悦踏进的急诊大厅已经恢复为往日的模样，孩子们送进特护病房之后，这处倒是安静得诡异。
“检验科陆医生在三楼等我们。”连桥放下电话，扫视了四周一圈，“这儿人少了，倒是不适应了。”
“您说血铅含量的检查过程有没有可能出问题？”
“只要经过了正规的学习，不可能检不出，兴塘区第二人民医院也是个三甲医院，怎么会出这种问题！”陆医生把桌子拍得啪啪响。
“是啊，肇事者及他们的亲朋好友都没有足够的能量去影响检查结果，”兰悦揉了揉眉心，“有可能和那两个老板一样，你永远也不知道蠢人究竟能干出什么事。”
“就这么结了？”
“不是，省里组建了专门的调查组，来调查政府及医院部门的违规问题。”兰悦说。
陆医生听完之后放下心来，瞥见自己桌上的一个粉色文件夹，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抽了出来。
“可能也是我多心，”他扣着手指，“我听说两位是专门调查特殊案件的。”
陆医生打开文件夹，抽出最上面的一个病例，“这个小姑娘，看病理结果是弥漫性中线胶质瘤，只能再活半年左右，可是一周之前突然呼吸衰竭去世了，按病情进程，还没到会引起呼吸衰竭的地步。”
“而且，不止这个，”陆医生说，“医院近一年来的重症病人死亡率突然攀升，我觉得有问题。”
“您是怀疑医院里有？”连桥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我不知道，两位有空的话能不能看看？”
兰悦接过文件夹，略微数了数，有十几份，“这么多人，没尸检吗？”
陆医生叹了口气，“医院最不缺的就是死人，特别是这种重症病人，呼吸衰竭很常见，而且这些只是我经手过的病人。”
“悦悦，”连桥把文件塞回去，“如果是真的，这可是大案。”
兰悦沐浴在走廊冷白的灯光下，遍体生寒，“这很可能是我们俩遇见的第一个‘死亡天使’”她打了个喷嚏，“叫你别说那些词了，你看，又回不去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