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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偏差三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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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下午三点十二分。
沈秋暝站在美术馆正门右侧第三级台阶上,看着楮疏桐从银杏道的尽头走来。
他今天没穿那件羊绒大衣,换了件炭灰色的双排扣切斯特外套,围巾是极浅的鸽灰色,整个人像从水墨画里裁下来的一笔,清瘦而分明。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在落叶的缝隙之间,仿佛在遵循某种旁人看不见的格线。
“你很准时。”沈秋暝说。他发现自己声音有点紧,清了清嗓子。
“三点整出发,步行速度每分钟一百一十米,加上两个红灯,预计到达时间是三点十二分。”楮疏桐停下脚步,站在比他低一级的台阶上,仰头看他。镜片后的眼睛很平静。“你提前了四分钟。”
沈秋暝笑了:“被你发现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古铜指南针,摊在掌心:“今天还用这个吗?”
楮疏桐的视线落在指南针上,停顿了两秒。“今天不需要。”他说,“路线我已经记下了。二十七棵银杏,第十一棵对面是邮局,绿色招牌。第二十三棵旁边有消防栓,红色,顶部有锈迹。”
沈秋暝收起指南针,心脏某处轻轻塌陷了一角,说不清是失落还是什么。“那……我带路?”
“好。”
他们并排走下台阶。沈秋暝刻意放慢了脚步,让楮疏桐能保持在他右侧半步的位置——那是上周返程时无意中形成的距离,他注意到楮疏桐似乎偏好这个方位。
秋日的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来,在两人之间投下晃动的光斑。沈秋暝能闻到楮疏桐身上极淡的气息,像被太阳晒过的旧书页,混着一点冷杉的味道。
“你常来美术馆?”沈秋暝问。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太像没话找话。
“嗯。”
“喜欢哪个展厅?”
“三楼,东侧。自然光展厅。”
沈秋暝记得那个厅。朝东一整面玻璃幕墙,上午的阳光会斜斜切进展厅,把画框的影子拉得很长。那里通常陈列着十九世纪的风景画,没什么人。
“为什么是那里?”
楮疏桐沉默了一会儿。他们正经过第四棵银杏,金黄的叶子旋落,擦过他的肩头。
“那里有七幅画。”他说,“从左到右,分别是晨、午、暮、夜、雨、雪、雾。光线变化时,画的色调会跟着改变。但画本身是静止的。这种……”他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这种‘被规定的变化’,很稳定。”
沈秋暝怔住了。他从未用这种方式观看过一个展厅。
“你每次去,都看同样的画吗?”
“嗯。从第一幅开始,每幅停留六分钟。最后在第七幅前站十分钟。然后离开。”
“为什么最后一幅要看更久?”
“因为‘雾’。”楮疏桐说,“雾是最难画的。太具体就失去了弥漫感,太模糊又失去了形质。但那幅画……它找到了边界。你仔细看,能看见雾的边缘在树梢处微微发亮,像被晨光镀了一层极薄的金箔。”
他说这些话时语气平直,像在念实验报告。但沈秋暝听出了某种近乎虔诚的东西。
他们走到了第十一棵银杏对面。邮局的绿色招牌果然在那里,油漆有些剥落了。
“上周,”沈秋暝忽然说,“你碰我手腕的时候,为什么是那里?”
话问得太直接,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楮疏桐的脚步没有停,但沈秋暝看见他右手食指轻轻蜷了一下。
“桡动脉。”过了几秒,他才回答,“那里可以测量心率。当时你的心跳是每分钟九十四次。高于静息心率。”
“你……”沈秋暝失笑,“你在测我的心跳?”
“不是故意的。”楮疏桐说,语速快了一点点,“只是触觉记忆。皮肤厚度零点八毫米左右,皮下脂肪层薄,血管位置表浅。触感……很清晰。”
沈秋暝觉得自己的桡动脉此刻正在狂跳,他几乎能听见血液冲刷的声音。
“那今天呢?”他问,声音有点哑,“今天的心率,你估算是多少?”
楮疏桐终于侧过头看了他一眼。阳光正好掠过他的镜框,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跳跃的光影。
“现在无法估算。”他说,“需要接触测量。”
他说得那么理所当然,仿佛在说“需要尺子量一下”。
沈秋暝停下了脚步。
他们正站在第十七棵和第十八棵银杏之间,这一段路格外安静,没有商铺,只有围墙和探出的枝桠。一片叶子落在楮疏桐的肩头,他没拂去。
沈秋暝伸出手,掌心向上,停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
就像上周他托着指南针那样。
楮疏桐低头看着那只手。他的呼吸很轻,但沈秋暝看见他喉结微微动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右手。
不是飞快的一掠。这次很慢。他的指尖先触到沈秋暝的掌心边缘——那里有一道很浅的掌纹。停顿,然后沿着生命线缓缓滑向手腕内侧。他的手指很凉,但沈秋暝的皮肤在发烫。
触摸持续了大概五秒。也许更久。沈秋暝数着自己的心跳,却数乱了。
楮疏桐收回手,食指和拇指轻轻摩挲,像在回味触感。
“一百零八。”他说。
“什么?”
“心率。每分钟一百零八次。”他抬起眼,镜片后的目光清澈直接,“你紧张。”
沈秋暝深吸一口气,笑了:“是啊,我紧张。”
“为什么?”
“因为你在摸我的脉搏。”
“上次也摸了。”
“上次是意外。这次是……”沈秋暝找不到词,“……故意的。”
楮疏桐歪了歪头,这个动作让他显得有点困惑,近乎稚气。“故意触摸会影响测量准确性吗?”
“不会。”沈秋暝说,心脏在胸腔里沉沉地跳,“但会影响被测量者的状态。”
“哦。”楮疏桐思考了一下,“那以后应该在你不察觉的时候测量。”
“不。”沈秋暝说,声音很轻,“你可以随时测。我允许。”
楮疏桐看着他。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又一片叶子落下,这次落在沈秋暝的肩头。楮疏桐伸出手,用食指和拇指拈起那片叶子,动作小心得像对待标本。
“叶子掉了。”他说。
“秋天了。”
“嗯。”他把叶子放进外套口袋,“第二十三棵要到了。”
他们继续往前走。沈秋暝的手腕内侧还在发烫,那片皮肤记住了指尖划过的轨迹。
果然,第二十三棵银杏旁立着那个红色消防栓,顶部有褐色的锈迹,像陈旧的血痂。
“你研究过所有路线吗?”沈秋暝问,“不只是这条。”
“必要的路线都研究过。”楮疏桐说,“宿舍到教学楼有三条路,最短的那条有七十二步台阶,中间的有一处地砖松动,右边的经过咖啡店,周三下午三点会烤肉桂卷。”
“你喜欢肉桂卷?”
“不喜欢。气味太强烈。”他顿了顿,“但那个时间经过,温度、气味、光线都是可预测的。可预测很重要。”
沈秋暝忽然理解了。对楮疏桐而言,世界是一个庞大、嘈杂、充满不可控变量的系统。而他用自己的方式,在其中划出小小的、稳定的路径,像在湍流中打下木桩。
“那美术馆这条路呢?”他问,“也是可预测的?”
“以前是。”楮疏桐说,“现在多了变量。”
“什么变量?”
“你。”
沈秋暝的心脏又漏跳了一拍。
他们已经走到了第二十七棵银杏,也是最后一棵。前面就是学校西门,黑色奔驰已经停在老位置。
楮疏桐在最后一棵树前停下,转过身。夕阳正好从西边斜射过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镜片上反着光,看不清眼睛。
“下周三点十分。”他说,“我还会在正门台阶等你。”
不是询问,是陈述。
沈秋暝点头:“好。”
“如果下雨呢?”
“我带伞。”
“如果下雨,步行速度会降低百分之十五,需要调整出发时间。”
“那你算好,告诉我。”沈秋暝说,“我配合你。”
楮疏桐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片银杏叶,递过来。
“给你。”
沈秋暝接过。叶子还残留着一点体温,叶脉清晰得像地图上的河流。
“为什么给我?”
“不知道。”楮疏桐说,语气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不确定,“只是觉得……应该给你。”
然后他转身走向奔驰。上车前,他回头看了一眼。
沈秋暝还站在那棵银杏树下,手里捏着那片叶子。
车子驶离。沈秋暝低头看着掌心的叶子,又看看自己的手腕——那里仿佛还印着冰凉的触感。
他把叶子举到眼前,对着夕阳。光线穿透薄薄的叶肉,脉络像金色的神经网络,精密,复杂,美丽。
他知道自己成为了一个“变量”。
但也许,在楮疏桐那套追求绝对秩序的系统里,有些变量是被允许存在的——只要它们恒定。
而恒定,比精确重要。
他笑了,把叶子小心地夹进随身带的笔记本里。
手机震动。是楮疏桐的消息,只有一行字:
“下周三,预计晴,气温14度。建议穿外套。”
沈秋暝回复:
“好。你也是。”
他收起手机,沿着他们刚才走过的路慢慢往回走。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到足以触碰下一周的距离。
他知道,从今往后的每一个周三,三点十分,美术馆正门右侧第三级台阶,都会有一个穿着炭灰色外套的人在等。
而他会提前四分钟到。
不为别的。
只为那多出来的两百四十秒里,可以看见他从银杏道的尽头走来,一步一步,踩在只有他们知道的格线上。
那幅关于雾的画,或许也需要一个观察者。一个能看见金箔般边缘的人。
而沈秋暝想成为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