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南方的星 北方的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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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大的寒假营设在主校区边缘一栋新建的研究生公寓里。傅东和易云白被分到同一间双人宿舍，程雪霏住在他们隔壁。
房间很宽敞，落地窗外是南国冬日依然翠绿的校园景观。两张书桌并排摆放，两张床铺整洁干净，带着大学特有的、简洁而高效的气息。
“这条件比学校宿舍好多了。”易云白放下行李，走到窗边，“暖气够足，还有独立卫生间。”
傅东已经开始整理自己的物品。他把笔记本电脑、参考书、文具按照惯常的顺序在书桌上摆好，又从行李箱里拿出一个深蓝色的保温杯——那是孙铭在他出发前塞给他的，上面贴着一个手绘的、咧着嘴笑的太阳贴纸。
“你连水杯都带了？”易云白回头看到，有些惊讶。
“习惯用自己的。”傅东简单解释，把杯子放在桌角固定位置。
整理完毕，傅东拍了张房间的照片。镜头里，两张并排的书桌，窗外绿意盎然的景色，还有易云白正在整理床铺的背影。他犹豫了一下，把照片发给孙铭，配文：「到了。环境不错。」
几秒钟后，孙铭回复：「看着挺宽敞。你和易云白一间？」
傅东：「嗯。」
孙铭发来一个简单的「哦」字，然后没再说话。
傅东盯着那个“哦”字看了两秒，觉得这个回复的意味有些难以解析。但开营仪式就要开始，他收起手机，和易云白一起下楼前往报告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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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营仪式上，来自全省各重点中学的六十名学生济济一堂。傅东三人坐在中间排，听着校领导介绍N大的历史、数学系的成就，以及这次寒假营的期待。
“你们将在这里度过七天，”负责这次活动的陈教授在台上说，“不仅仅是听课、做题。更重要的是，体验大学的研究氛围，结识志同道合的朋友，思考自己未来想要走的路。”
傅东认真做着笔记。易云白在旁边低声说：“那边穿蓝色毛衣的，是省实验中学的队长，去年个人赛全省第三。”
程雪霏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你怎么谁都认识？”
“赛前资料分析。”易云白推了推眼镜，“知己知彼。”
傅东没有参与他们的讨论。他的目光扫过会场，大脑自动分类着这些未来的竞争者——或者说，潜在的队友。这个环境里，所有人都在同一个频率上，说着同样的语言，关心同样的问题。效率很高，但也有些……单一。
他想起孙铭的画室，那些泼洒的颜料，那些不规则的线条，那些无法用公式定义的美。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傅东趁教授切换PPT的间隙看了一眼，是孙铭发来的一张照片——画室里，那幅雪景校门图已经完成大半，画面右下角，多了一个很小很小、几乎看不清的星星图案。
孙铭的消息跟在后头：「Day 2的星星，画在画里了。任务完成度90%。」
傅东的嘴角微微上扬。他回复：「进步了。」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画很好。」
“傅东，”易云白用胳膊碰了碰他，“教授在讲分组的事。”
傅东立刻收起手机，重新专注。
当天下午，他们迎来了第一次小组活动——随机分组，完成一个开放性数学建模问题。傅东、易云白和一个来自外校的女生分到了一组。
“这个问题本质上是图论和优化理论的结合，”傅东在白板上画出示意图，“我们可以从这个角度切入……”
易云白迅速跟上他的思路：“需要先定义节点和边的权重。我建议用这个公式——”
两人一来一往，思维碰撞，解题效率高得让同组的女生几乎插不上话。他们太熟悉彼此的节奏了，一个眼神，一个手势，就能理解对方的意图。
活动结束后，女生感慨：“你们俩配合太默契了，是一个学校的吧？”
“同班，还一起参加过竞赛。”易云白解释道。
“难怪。”女生笑了笑，“感觉别人都插不进去。”
这话说者无心，傅东却停顿了一下。他想起孙铭有时看他解题时，那种似懂非懂、努力想跟上却又跟不上的眼神。
傍晚，三人在食堂吃饭。程雪霏刷着手机，忽然说：“孙铭发朋友圈了。”
傅东立刻拿出手机。孙铭发了一张画室窗外的夜景——雪停了，夜空清澈，几颗星星清晰可见。配文：「北方的星星，好像比南方亮？」
下面已经有几个共同好友点赞评论。陈风说：「铭哥又在文艺了。」谭林回复：「是想傅神了吧？」孙铭回了一个揍人的表情。
傅东盯着那条朋友圈看了几秒，然后点开孙铭的聊天窗口，直接问：「为什么觉得北方的星星亮？」
孙铭几乎是秒回：「因为空气冷，干净。而且人少，光污染少。」
傅东：「有科学依据。但亮度更多取决于大气透明度和观测条件，与纬度关系不大。」
孙铭发来一串省略号，然后说：「傅大学神，你就不能感性一点吗？」
傅东看着这句话，手指停在屏幕上。感性？这个词在他的词典里，通常与“低效”、“不可控”、“非理性”相关联。
但他还是打字回复：「星星的亮度，也可能因为观测者的心情而不同。」
这次轮到孙铭那边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回：「……你被谁附体了？」
傅东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退出聊天，看到易云白正在看自己。
“怎么了？”傅东问。
“没什么。”易云白移开目光，笑了笑，“就是觉得，你刚才发呆的样子，很少见。”
那天晚上，傅东和易云白在宿舍里讨论白天的建模题。两人并排坐在书桌前，共用一张草稿纸，笔尖在纸上快速移动，写下公式和推导。
“这里可以简化，”傅东用红笔圈出一个部分，“用对称性。”
“对，这样计算量能减少一半。”易云白点头，很自然地凑近了些，肩膀几乎挨着傅东的肩膀。
就在这时，傅东的手机响了——是孙铭打来的视频通话。
傅东愣了一下。孙铭很少主动打视频，尤其在他知道傅东有室友的情况下。
他接起，屏幕里出现孙铭的脸。背景是画室，他看起来有点疲惫，但眼睛很亮。
“打扰你了吗？”孙铭问。
“没有。”傅东说，“在讨论题目。”
他把手机镜头转向自己和易云白，以及面前摊满草稿纸的书桌。易云白对着镜头挥了挥手：“嗨，孙铭。”
孙铭的表情有几秒钟的凝固。傅东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一瞬间的变化——孙铭的嘴角本来的笑意淡了一些，眼神飘向易云白挨着傅东的肩膀，然后迅速移开。
“你们……还挺忙。”孙铭的声音听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不同，但傅东听出了一丝细微的紧绷。
“嗯，白天的题还没讨论完。”傅东说，“你画完了？”
“画完了。”孙铭把镜头转向画架，那幅雪景校门图已经完成，在灯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第三天的星星，在左下角这片雪地里，自己找。”
傅东仔细看着画面，果然在左下角的积雪中，发现了一个用白色颜料点出的、几乎与雪融为一体的星星。
“看到了。”傅东说，“很隐蔽。”
“当然，我可是专业的。”孙铭的语气恢复了平时的轻快，但傅东注意到，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多说几句，只是简单地问，“你们什么时候休息？”
“再过半小时。”易云白插话道，“傅东要求十点半必须睡觉，保持作息规律。”
孙铭在屏幕那头笑了：“果然是他的风格。那你们忙吧，不打扰了。”
“晚安。”傅东说。
“晚安。”孙铭挂了视频。
通话结束后，宿舍里安静了几秒。
“孙铭好像有点不对劲。”易云白忽然说。
傅东看向他：“哪里不对劲？”
“说不上来。”易云白推了推眼镜，“就是感觉……他刚才看到我们在一起讨论时，表情有点怪。”
傅东回忆着刚才的画面。孙铭的表情变化很细微，很快，但他确实看到了。那种眼神他见过——在科技馆外，当孙铭看到他和易云白并肩走进去时，就是那样的眼神。
一种混杂着失落、不安，和某种说不清的情绪的眼神。
傅东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南方的夜空没有北方的清澈，城市的光污染让星星变得稀疏模糊。但他还是找到了几颗，在深蓝色的天幕上微弱地亮着。
“易云白。”傅东忽然开口。
“嗯？”
“明天开始，我们在公共讨论区学习吧。”傅东说，“宿舍里太安静，容易困。”
易云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是怕孙铭再打视频来，看到我们单独在房间里？”
傅东没有否认。
“行啊。”易云白耸耸肩，“反正我也觉得宿舍里有点闷。”
那天晚上，傅东躺在床上，很久没有睡着。他想起孙铭那个细微的表情变化，想起他说的“北方的星星亮”，想起视频挂断前那一瞬间，孙铭眼里闪过的、几乎无法察觉的落寞。
他拿起手机，给孙铭发了一条消息：
「星星找到了，在左下角。画得很有创意。」
几分钟后，孙铭回复：「还没睡？」
傅东：「快了。你呢？」
孙铭：「刚洗完画笔。准备睡了。」
傅东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很久，最后打字：
「南方的星星没有北方亮，但这里的冬天很绿。有点奇怪，但不算坏。」
发送。
这次孙铭隔了一会儿才回：「傅东。」
「嗯？」
「你其实不用特意解释。」
傅东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看着那行字，忽然意识到，孙铭可能比他想象中更敏感，也更了解他。
他最终回复：「不是解释，是分享。」
然后他补充：「早点睡。明天还有计划要完成。」
孙铭发来一个「遵命」的表情包，结束了对话。
傅东放下手机，闭上眼睛。宿舍里很安静，只有易云白均匀的呼吸声，和远处隐约的城市喧嚣。
他心里那台精密的仪器，此刻正在处理一个全新的、尚未命名的情感变量。这个变量与数学无关，与效率无关，与所有他熟悉的逻辑系统无关。
它只与一个在北方的雪夜里画星星的少年有关。
与那个少年看到他和其他人亲近时，眼里一闪而过的黯淡有关。
傅东翻了个身，面对墙壁。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有些东西正在偏离他原本的计算轨道。
而他，暂时不打算修正这个偏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