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冬日团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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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五，N大寒假营结束。
傅东三人拖着行李箱走出火车站时，北方的天空正飘着细雪。与一周前离开时不同，此刻的雪里已经浸透了年味——车站广场上挂满了红灯笼，广播里循环播放着喜庆的民歌，归家的人流提着大包小包的年货，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匆忙而温暖的期待。
“终于回来了。”程雪霏深吸一口冷冽的空气，“还是北方的冬天有感觉。”
易云白推了推眼镜，看着手机：“我爸说他项目延期，过年回不来了。你们呢？”
“我妈跟团旅游去了，说今年要换个方式过年。”程雪霏耸肩，“我爸在单位值班。”
两人同时看向傅东。
傅东正在看孙铭发来的消息：「到了吗？阿凯复查一切正常，他说想请你们吃饭，当面谢谢。」他抬起头：“我父亲海外项目有紧急状况，春节不回国。”
三人站在飘雪的站前广场，拖着行李箱，面面相觑。这个场景有点荒诞——三个刚在顶尖学府完成寒假营的优等生，在年关将近时，竟都有些无家可归的意味。
“所以，”程雪霏先笑了出来，“我们三个‘孤儿’要一起过年吗？”
易云白也笑了：“听起来有点惨，但也不是不行。”
傅东看着手机屏幕上孙铭的消息，忽然有了主意：“孙铭邀请我们去他家过年。”
空气安静了一瞬。
“去孙铭家？”程雪霏眼睛亮了，“好主意！热闹！”
易云白有些犹豫：“会不会太打扰？”
“不会。”傅东已经拨通了孙铭的电话，“我问问他。”
电话接通，孙铭的声音带着笑意传来：“傅老师，下车了？”
“嗯。”傅东说，“你刚才的邀请，是认真的吗？”
“当然认真。”孙铭说，“我妈听说你们帮了阿凯，非要请你们来家里吃年夜饭。她说人多热闹，反正我们家也就我和她两个人。”
傅东看向易云白和程雪霏，两人都点了点头。
“好。”傅东说，“我们三个都去。方便吗？”
电话那头传来孙铭提高声音喊“妈”的声音，然后是他带着笑意的回答：“我妈说太方便了，让你们直接过来，房间都收拾好了。”
挂了电话，傅东看向两位同伴：“孙铭妈妈说，房间都收拾好了。”
程雪霏欢呼一声，易云白也露出了放松的笑容。
三人打了辆车，报出孙铭家地址。司机是本地人，一听地址就笑了：“哟，去旧城区过年啊？那儿年味最足！”
车子穿过张灯结彩的街道，越往旧城区开，过年的气息就越浓。虽然街道窄了些，楼房旧了些，但家家户户窗上都贴了窗花，阳台上挂着腊肉香肠，孩子们在巷子里追逐玩闹，鞭炮声零星地响起。
孙铭家在一条老巷子的尽头，是一栋六层居民楼的三楼。三人提着行李上楼时，孙铭已经等在门口。
他穿着红色的毛衣——明显是妈妈准备的过年衣服，衬得皮肤很白。看到他们，他咧嘴笑了：“欢迎来到寒舍。”
孙铭家不大，两室一厅，但收拾得很干净，处处透着温馨。客厅墙上挂着几幅孙铭的画，阳台上养着几盆绿植，电视柜上摆着一家三口的合影——照片里的孙铭还是个孩子，被父母拥在中间，笑得灿烂。
孙铭妈妈从厨房探出头来，是个面容温和的中年女人，系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孩子们来了！快进来快进来，外头冷！”
“阿姨好。”三人齐声打招呼。
“好好好，真俊的三个孩子。”孙铭妈妈笑得眼睛弯弯，“铭铭，带同学放行李。左边那间房收拾好了，两个男生住。小姑娘住铭铭房间，铭铭睡客厅沙发。”
“妈——”孙铭抗议。
“抗议无效。”孙铭妈妈转身回厨房，“赶紧的，我还要包饺子呢。”
孙铭领着三人去看房间。给傅东和易云白住的是主卧，显然是孙铭妈妈的房间，暂时让出来了。房间朴素但整洁，床上铺着干净的碎花床单，窗台上放着一小盆水仙，已经结了花苞。
“我妈非要把她的房间让出来。”孙铭有点不好意思，“我说不用，她不肯。”
“谢谢阿姨。”傅东认真地说。
程雪霏住在孙铭的房间。推门进去，众人都愣了一下。
房间不大，但几乎被画具和作品占满。墙上贴满了素描和色彩练习，书架上是各种美术书籍和画册，墙角立着几个画架，上面还有未完成的作品。最引人注目的是窗边的那幅——正是《光从深处来》，被小心地装裱起来，靠在墙上。
“哇，”程雪霏轻声说，“孙铭，你的房间……好有艺术气息。”
孙铭挠挠头：“有点乱，你别介意。”
“不介意，我喜欢。”程雪霏走到窗前，看着那幅深海，“这画真好看。”
安顿好行李，孙铭妈妈已经在客厅摆开了阵势——面板、擀面杖、饺子馅，还有一大盆和好的面。
“来来来，一起包饺子！”孙铭妈妈热情地招呼，“咱们北方过年，就得吃自己包的饺子！”
四个人面面相觑。傅东会解最复杂的数学题，但不会包饺子。易云白熟悉各种物理模型，但面对面团束手无策。程雪霏倒是跃跃欲试，但第一个饺子就包成了“躺平”的造型。
只有孙铭熟练地拿起擀面杖，几下就擀出一个圆圆的饺子皮，放馅，对折，捏合，一个饱满的月牙饺就完成了。
“看好了啊，”孙铭示范，“馅别放太多，不然煮的时候会破。捏的时候要用力，但别把皮捏穿了。”
傅东学得很认真。他拿起一张饺子皮，舀了适量的馅，然后模仿孙铭的动作对折、捏合。第一个饺子歪歪扭扭，勉强成型。第二个好了一些。第三个已经像模像样了。
“可以啊傅东，”孙铭惊讶，“学得挺快。”
“原理很简单。”傅东说，“控制变量，找到最优手法。”
易云白和程雪霏还在挣扎，包出来的饺子奇形怪状，引得孙铭妈妈哈哈大笑。
客厅里暖气很足，电视里播放着春晚前的特别节目，窗外偶尔传来鞭炮声。五个人围坐在一起包饺子，面粉沾到了脸上，笑声不断。这个场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却让傅东心里某个地方，感到一种陌生的温暖。
原来过年，是这样的。
不是冷清的公寓，不是一个人的年夜饭，不是隔着时差的视频通话。
是面粉的味道，是饺子馅的香气，是电视的喧闹，是人挤人的温暖，是有人在你脸上抹面粉然后大笑着跑开，是有人夸你饺子包得好，是有人说“多吃点，长身体”。
包完饺子，孙铭妈妈去厨房准备其他菜。四个年轻人坐在客厅里，孙铭拿出扑克牌：“打牌吗？输了贴纸条。”
于是，在旧城区这间温暖的客厅里，发生了或许会让东风一中所有师生跌破眼镜的一幕：年级第一的傅东、年级第三的易云白、优秀学生代表程雪霏，和艺术班的孙铭，四个人盘腿坐在地毯上打扑克，脸上贴满了白纸条。
傅东脸上贴了三张——他算牌算得准，但不会“虚张声势”，总是被孙铭和程雪霏联手“坑”。易云白脸上两张，程雪霏最多，五张。孙铭只有一张，得意洋洋。
“傅东，”程雪霏指着自己脸上的纸条，“我觉得你的数学能力在打牌上完全失效了。”
“打牌不是纯粹的概率问题。”傅东认真分析，“涉及心理博弈和非理性决策，我的模型还不够完善。”
孙铭哈哈大笑：“你就承认吧傅老师，你有不擅长的东西！”
傅东看着孙铭笑弯的眼睛，脸上那张纸条随着他的动作轻轻飘动，忽然觉得，不会打牌也没什么不好。
至少，能让这个人笑得这么开心。
年夜饭很丰盛。孙铭妈妈做了一桌子菜：红烧鱼、糖醋排骨、四喜丸子、蒜蓉青菜，当然还有他们亲手包的饺子。电视里春晚已经开始，喜庆的音乐填满了房间的每个角落。
“来，孩子们，”孙铭妈妈举起饮料杯，“阿姨祝你们新的一年，学习进步，心想事成！”
“祝阿姨身体健康，新年快乐！”四人齐声说。
碰杯的时候，傅东的杯子轻轻碰了碰孙铭的。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孙铭眨了眨眼，用口型说：“新年快乐，傅老师。”
傅东点了点头，用口型回应：“新年快乐。”
那一瞬间，窗外的夜空突然被烟花照亮——旧城区虽然禁放鞭炮，但远处允许燃放的区域，烟花已经开始绽放。绚烂的光透过窗户，在每个人脸上流转。
吃完饭，孙铭妈妈坚持不让孩子们帮忙洗碗，把他们赶去看电视。四人窝在沙发里，看着春晚里并不好笑的小品，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说起来，”程雪霏忽然说，“我们这算不算是‘过命’的交情了？一起打过竞赛，一起过过年。”
“算。”易云白点头，“而且是在孙铭家过的年，意义非凡。”
孙铭靠在沙发扶手上，笑了：“那以后每年都来？”
这话说得很随意，但傅东听出了里面的试探。他转头看向孙铭，认真地说：“好。”
一个字，很轻，但很坚定。
孙铭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他移开视线，假装专注看电视，但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
零点钟声敲响时，外面的鞭炮声和烟花声达到了顶峰。孙铭妈妈从厨房出来，给每个孩子发了红包。
“阿姨，这我们不能要——”易云白连忙推辞。
“拿着拿着！”孙铭妈妈把红包塞到他们手里，“压岁钱，图个吉利。你们都是好孩子，阿姨喜欢你们来家里。”
红包不厚，但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傅东看着那个红色的信封，想起以前每年母亲也会给他准备红包，里面总有一张手写的小卡片，写着对他的祝福。母亲走后，就再也没有了。
“谢谢阿姨。”傅东轻声说。
孙铭妈妈拍拍他的肩：“好孩子。”
零点过后，孙铭妈妈去睡了。四个年轻人却还不想睡，挤在孙铭的小房间里，低声说话。
“明天初一，”孙铭说，“旧城区有庙会，可热闹了。去不去？”
“去！”程雪霏立刻响应。
“我也去。”易云白说。
傅东点头：“好。”
夜深了，程雪霏回房间睡觉。傅东和易云白躺在孙铭妈妈的床上，房间里弥漫着淡淡的水仙花香和旧房子特有的、让人安心的气味。
“傅东。”易云白在黑暗里轻声说。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带我们来这里。”易云白说，“我很久没有这样过年了。”
傅东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我也是。”
窗外的烟花还在零星地绽放，远远的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天花板上投下转瞬即逝的影子。
傅东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今天的画面：孙铭教他包饺子时认真的侧脸，打牌时得意的笑容，碰杯时眨眼的瞬间，说“以后每年都来”时眼里的期待。
原来这就是过年。
原来这就是……家。
他心里那台精密的仪器，此刻正在生成一份新的报告：
事件：参与传统节日庆祝活动“春节”
地点：孙铭住所
参与者：傅东、易云白、程雪霏、孙铭、孙铭母亲
情绪体验：温暖、归属、喜悦
系统记录：新增“年度重复事件”建议——春节期间访问孙铭住所。
备注：此事件对系统稳定性与幸福感提升显著，建议优先保留并定期执行。
傅东的嘴角在黑暗中微微上扬。
他想，等天亮了，初一了。
庙会，烟花，还有接下来的很多天。
这个冬天，比他计算过的所有冬天，都要温暖。
而这份温暖的中心，是一个会画画、会包饺子、会在他脸上贴纸条、会问他“以后每年都来吗”的少年。
傅东翻了个身，沉沉睡去。
梦里没有公式，没有定理。
只有饺子热气腾腾的烟雾，和烟花在夜空绽放的声音。
大年初一的早晨，傅东是被窗外隐约的鞭炮声和厨房飘来的香味唤醒的。
他睁开眼睛，陌生的天花板，碎花窗帘缝隙里透进北方冬日清冽的晨光。身旁易云白还睡着，眼镜放在床头柜上，睡颜显得比平时稚气。
傅东轻轻起身，穿好衣服走出房间。客厅里，孙铭妈妈已经在厨房忙碌了，锅里煮着什么，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阿姨早。”傅东礼貌地问候。
“早啊小傅，”孙铭妈妈回头，笑容温暖，“怎么起这么早？不多睡会儿？”
“习惯了。”傅东说。他的生物钟一向精确，无论何时何地，六点半准时醒来。
他走到孙铭的房间门口——现在程雪霏住着，门关着。又走到客厅沙发旁，孙铭裹着被子睡得正香，头发乱糟糟地翘着，一只脚露在外面。
傅东静静地看了几秒，然后弯下腰，轻轻把被子拉好，盖住那只脚。
这个动作惊醒了一向浅眠的孙铭。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傅东近在咫尺的脸，愣了两秒，然后才完全清醒。
“……傅东？”孙铭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几点了？”
“六点四十。”傅东直起身，“吵醒你了？”
“没有。”孙铭坐起来，揉了揉眼睛，“你起这么早干嘛？今天初一，又不上学。”
“习惯了。”傅东重复道，目光落在孙铭乱翘的头发上，手指动了动，最终只是说，“你要不要再睡会儿？”
“不睡了。”孙铭伸了个懒腰，身上那件红色毛衣睡了一夜，皱巴巴的，“我妈肯定在做早饭了。初一的早饭有讲究。”
果然，孙铭妈妈端出了热腾腾的汤圆和年糕。“初一吃这个，一年甜甜蜜蜜，步步高升。”
程雪霏和易云白也陆续起来了。五个人围坐在不大的餐桌旁，吃着一大早的甜食。窗外的阳光越来越好，能听见巷子里孩子们拜年的嬉闹声。
“一会儿去庙会，”孙铭妈妈一边收拾碗筷一边说，“铭铭，带同学们好好玩。中午就在外面吃，晚上回来妈给你们做好吃的。”
“知道了妈。”孙铭应着。
出门前，孙铭妈妈给每个人口袋里塞了一把糖果和瓜子：“路上吃。庙会上人多，注意安全。”
旧城区的庙会设在老城隍庙前的广场和几条相连的街道上。虽然才早上八点多，已经人头攒动，热闹非凡。红色的灯笼挂满了街，各种小吃摊冒出腾腾热气，卖糖画的、吹糖人的、写春联的摊位前围满了人，锣鼓声、叫卖声、孩子们的欢笑声混杂在一起，构成了一幅鲜活浓郁的市井年画。
“哇，好多人！”程雪霏兴奋地左顾右盼，“那边有糖葫芦！”
易云白推了推眼镜，对眼前的景象有些不知所措：“这么多人……怎么走？”
只有孙铭如鱼得水。他自然地走在最前面，时不时回头：“跟紧我，别走散了。傅东，你拉好易云白，他一看就好骗。”
傅东闻言，真的伸手抓住了易云白的手腕。易云白脸一红：“我不至于……”
“以防万一。”傅东说得很认真。
孙铭看着这一幕，嘴角弯了弯，然后转向程雪霏：“雪霏姐，你想吃什么？这边我熟。”
四个穿着体面、气质与周围环境略有不同的少年少女，就这样挤进了热闹的庙会人潮。孙铭熟练地带着他们穿梭，避开最拥挤的地方，找到最有特色的小摊。
他给程雪霏买了一个现做的、亮晶晶的糖画凤凰；给易云白挑了一副写着“金榜题名”的迷你春联；给傅东……他犹豫了一下，最后在一个卖手工编织物的老人摊前停下，选了一个深蓝色、编着简约几何图案的钥匙扣。
“给你。”孙铭把钥匙扣递给傅东，“新年礼物。虽然不值钱，但老人家手艺挺好的。”
傅东接过，指尖摩挲着那些细致的编织纹路。蓝色，是他常穿的颜色。几何图案，是他熟悉的语言。这个礼物……很用心。
“谢谢。”傅东认真地说，然后从口袋里拿出孙铭妈妈给的糖果，挑了一颗牛奶糖，递给孙铭，“回礼。”
孙铭笑了，接过糖剥开塞进嘴里：“傅老师，你这回礼也太没诚意了。”
“礼轻情意重。”傅东引用了一句俗语，然后把那个钥匙扣仔细地挂在了自己的书包拉链上。
程雪霏在旁边咔嚓拍了一张照片，照片里傅东低头挂钥匙扣，孙铭含着糖笑看着他，背景是熙攘的庙会和满街的红。
“拍得不错。”易云白凑过去看，“发群里？”
“发！”程雪霏手指飞快操作。
中午，孙铭带他们去了一家藏在巷子深处的老面馆。“这家我从小吃到大，老板过年都开门，手艺绝了。”
面馆很小，只有四五张桌子，但热腾腾的牛肉面香气扑鼻。老板是个胖乎乎的中年人，看到孙铭就笑：“铭铭来啦？带同学？坐坐坐！”
四碗面端上来，汤浓肉烂，面条筋道。傅东吃得很慢，但每一口都很认真。这味道和学校食堂、餐厅都不一样，有种扎实的、熨帖肠胃的暖意。
“好吃吧？”孙铭有点得意地问。
“嗯。”傅东点头，“数据上，这碗面的热量、蛋白质、碳水化合物配比很合理，味道层次也很丰富。”
孙铭噗嗤笑了：“吃个面还要分析数据……你就说好吃不好吃？”
傅东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妥协了：“好吃。”
下午，他们在庙会看了舞狮表演。金色的狮子在高桩上跳跃腾挪，引得围观人群阵阵喝彩。孙铭看得专注，甚至跟着鼓点轻轻点头。傅东的目光却更多落在孙铭的侧脸上——阳光照着他微翘的睫毛，鼻尖冻得有点红，嘴角带着纯粹开心的笑容。
那一刻，傅东心里忽然冒出一个清晰的认知：他想记住这个画面。不是用大脑记忆，而是某种更深刻的印记。
舞狮结束，人群逐渐散去。孙铭回头，正对上傅东的视线。
“看什么呢？”孙铭问。
“看你。”傅东诚实地说。
孙铭愣了一下，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我有什么好看的……”他嘟囔着移开视线，却藏不住嘴角扬起的弧度。
傍晚时分，他们提着大包小包——主要是程雪霏买的各种小吃和小玩意儿——回到了孙铭家。孙铭妈妈已经准备好了一桌丰盛的晚餐，比昨晚的年夜饭也不遑多让。
“玩得开心吗？”孙铭妈妈一边给他们盛汤一边问。
“开心！”程雪霏抢答，“阿姨，旧城区太有意思了，年味好足！”
“你们喜欢就好。”孙铭妈妈看着四个孩子围坐一桌，眼里满是欣慰，“铭铭好久没这么开心了。他平时总是一个人……”
“妈。”孙铭打断她，有点不好意思。
傅东抬起眼，看向孙铭。孙铭正低头扒饭，但泛红的耳尖暴露了他的情绪。
饭后，孙铭妈妈又拿出了一副扑克牌。于是昨晚的场景重演，四个人又坐在地毯上开始“战斗”。今晚战况更加激烈，傅东似乎掌握了某种诀窍，脸上的纸条反而最少。孙铭不服气，绞尽脑汁地想坑他，两人之间的眼神交锋和无声较量，让旁边的程雪霏和易云白看得津津有味。
“我觉得，”程雪霏小声对易云白说，“他俩打牌比春晚好看。”
易云白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牌局结束已近十点。程雪霏先去洗漱了，易云白在房间整理今天拍的照片。傅东和孙铭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零星升起的烟花。
夜色很凉，但阳台玻璃门关着，屋里暖气透出来，并不冷。
“傅东。”孙铭忽然叫他的名字。
“嗯？”
“谢谢你。”孙铭的声音很轻，“谢谢你们来我家过年。我妈……今天特别高兴。”
“应该我们谢谢你。”傅东转过头看他，“谢谢你和阿姨收留我们。”
孙铭笑了，呼出的白气在玻璃上晕开一小片模糊。“什么收留……说得跟流浪猫似的。”
沉默了一会儿，孙铭又说：“傅东，你说以后每年都来……是认真的吗？”
“我从不说不认真的话。”傅东回答。
孙铭转头看他，眼睛在夜色里亮得像星星。“那说好了。以后每年，只要你们没地方去，就来我家。我妈肯定欢迎。”
“好。”傅东点头，“说好了。”
两人又站了一会儿，直到程雪霏在屋里喊：“你俩不冷啊？快进来！”
回到温暖的室内，孙铭妈妈已经铺好了沙发床。傅东和易云白回房间前，孙铭忽然拉住傅东。
“傅东。”
“嗯？”
“晚安。”孙铭说，然后飞快地松开手，钻进了自己的被窝。
傅东站在原地，看着沙发上鼓起的那一团，轻声回应：“晚安。”
回到房间，易云白已经躺下了。傅东轻手轻脚地洗漱，躺到床上，却一时没有睡意。
他拿出手机，看到程雪霏发在群里的照片。那张他和孙铭在庙会的照片，下面已经有了一串回复。
陈风：「我靠，铭哥和傅神！这背景是庙会？」
谭林：「你俩居然一起去庙会了？！」
苏琳乔：「看起来玩得很开心。」
沈寒江：「傅东你居然会去庙会？？？你是谁？把我兄弟还回来！」
傅东看着照片，指尖划过屏幕上孙铭笑着的侧脸。然后他点开和孙铭的私聊窗口，把那张照片保存下来，设成了聊天背景。
做完这个，他才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窗外，新年的第一夜彻底安静下来。远处最后几朵烟花升空，绽放，熄灭。
而在这个旧城区的小小房间里，四个少年沉入梦乡。他们的呼吸在温暖的空气中交融，像某种无声的、安稳的节拍。
傅东在入睡前，心里最后闪过的念头是：
原来年初一，是这样的。
原来有朋友，有约定，有期待的未来，是这样的。
这感觉，比他计算过的所有最优解，都要好。
好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