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夏夜长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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强化营结束后的第一个周末，傅东家。
空调开到26度，冰镇西瓜对半切开，勺子插在红瓤里。孙铭盘腿坐在地毯上挑西瓜籽，傅东在旁边整理刚到的竞赛资料。
门铃响了。
程雪霏拎着一袋荔枝进来：“我妈让我带的，说谢谢傅东之前帮我整理物理笔记。”
“阿姨客气了。”傅东接过，“坐。”
程雪霏在地毯另一边坐下，自然地拿起另一半西瓜：“孙铭，听说你开始准备艺考作品集了？”
“嗯。”孙铭点头，“傅东帮我联系了美院的教授，下周去画室看看。”
“真好。”程雪霏眼睛亮亮的，“对了，你最近见过陈风吗？”
孙铭和傅东对视一眼。
“昨天见过。”孙铭说，“他在图书馆画素描，说是要参加什么展览。”
“青年艺术中心的‘城市记忆’展。”程雪霏接话，“我帮他报的名。”
空气安静了几秒。孙铭放下西瓜，擦了擦手：“雪霏，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问。”
“你对陈风……是什么看法？”
很直接的问题。程雪霏咬了口西瓜，思考了几秒：
“他很有天赋。数学的，画画的，都是。”
“这我知道。”孙铭说，“我是问……你这个人，对他这个人，是什么看法。”
程雪霏放下勺子，认真想了想：
“第一次见他，觉得他是个小混混——抽烟，打架，住在旧城区，眼神里都是刺。”
“后来发现，他会为了保护不认识的孩子跟人拼命，会在墙上画想飞的鸟，会记得巷子里每个老人需要什么帮助。”
“再后来……”她顿了顿，“再后来我发现，他其实很温柔。那种藏在硬壳底下的、小心翼翼的温柔。”
傅东推了推眼镜：“数据分析显示，你对他的正面评价占比87%，远超对普通同学的基准值。”
“因为他不普通。”程雪霏说，“他像……像一块没打磨的石头。外面粗糙，但里面有玉。”
孙铭笑了。这个比喻很准确。
“你知道陈风的过去吗？”他问。
“知道一点。”程雪霏说，“父亲工伤，母亲离家，初中辍学打工，现在在技校学汽修。”
“还有呢？”
“还有什么？”
孙铭看了傅东一眼，傅东点头。
“陈风初中的时候，数学考过年级前三十。”孙铭说，“他那时候想当建筑师，说要把旧城区改造成‘又好看又住得舒服的地方’。他攒了一抽屉的建筑草图，还自己学了CAD基础。”
程雪霏愣住了。她没想到。
“后来他爸在工地出事，从三楼摔下来，脊柱受伤，瘫痪了。”孙铭的声音很低，“包工头跑了，医药费要自己掏。陈风他妈扛了半年，扛不住，走了。走之前给陈风留了五百块钱和一箱方便面。”
“那时候陈风初三，还有三个月中考。他白天上课，晚上去医院陪床，周末去餐馆洗碗。就这样，他数学还是考了班级第一。”
程雪霏握紧了手。
“中考前一个月，他爸情况恶化，需要钱做手术。陈风退了学，去修车铺当学徒。”孙铭说，“老板看他聪明，肯教他。但他再也没碰过数学题，也没画过建筑图。”
“他画涂鸦。”程雪霏轻声说。
“嗯。”孙铭点头，“他说，涂鸦不要钱，墙面到处都是。画坏了也没关系，雨一冲就没了。”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空调运转的细微声响。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程雪霏问。
“因为陈风不会告诉你。”孙铭说，“他自尊心太强。宁愿让你觉得他是个混混，也不愿意卖惨。”
程雪霏看向傅东：“你也知道？”
“知道。”傅东点头，“孙铭告诉我的。而且，我计算过陈风的数学潜力——如果按正常路径发展，他有92%的概率能考上重点大学，其中47%的概率能进入建筑或设计相关专业。”
“可惜没有如果。”程雪霏说。
“但有现在。”傅东看着她，“数据显示，自从你出现后，陈风的‘积极行为’频率增加了63%。包括但不限于：重返图书馆、恢复绘画、减少吸烟、主动学习。”
程雪霏脸有点红：“这不能算我的功劳……”
“可以算。”孙铭认真地说，“陈风需要一个人告诉他：你还值得。雪霏，你做了我们这些兄弟都做不到的事——你让他开始相信自己还能有未来。”
窗外天色渐暗，城市的灯光次第亮起。
程雪霏沉默了很久，然后问：“你们不觉得……我多管闲事吗？”
“不觉得。”孙铭说，“但你得想清楚——你是在帮一个朋友，还是……”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
程雪霏站起来，走到窗前。楼下的小区花园里，有孩子在追逐嬉戏。
“我不知道。”她诚实地说，“我现在只是……想帮他。看他画画，看他解题，看他一点一点把丢掉的东西捡回来。这让我觉得……很有意义。”
“但意义和感情是两回事。”傅东说。
“我知道。”程雪霏转身，“所以我没想那么多。至少现在没想。”
孙铭和傅东对视一眼，没再追问。
“那说说你们。”程雪霏坐回来，换了话题，“傅东，你下个月要去参加那个学术会议对吧？”
“嗯。”傅东点头，“五天。在南京。”
“孙铭怎么办？”程雪霏看向孙铭，“第一次分开这么久哦。”
孙铭笑了：“我又不是小孩。而且刚好，我可以专心准备作品集。”
但程雪霏注意到，孙铭说话时，无意识地握住了傅东的手。
很自然的动作。傅东也没躲，反而反手握紧。
“你们真好啊。”程雪霏感叹，“从‘学习帮扶’到‘灵魂伴侣’，像小说一样。”
“你们也可以。”孙铭说，“如果……”
“打住。”程雪霏举起手，“我和陈风现在只是朋友。而且……就算以后有什么，也不会是你们这种模式。”
“为什么？”
“因为你们是两个世界的人。”程雪霏说，“傅东理性，孙铭感性。但本质上，你们都是‘好学生’，都有光明的未来。你们的不同是互补的。”
她顿了顿：“但我和陈风……我们是两个阶层的人。这个差距，比理性和感性的差距大得多。”
这话说得很现实。孙铭和傅东都沉默了。
“但你在帮他缩小差距。”傅东最终说。
“我能做的有限。”程雪霏摇头，“真正要跨过去，得靠他自己。我只能……给他递个梯子。”
他们聊着聊着，聊到了傅东竞赛集训的事。
程雪霏重新坐下，从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翻到某一页推给孙铭：“对了，说到分开——傅东，你那个集训营的日程能给我一份吗？”
傅东接过本子，看到程雪霏已经画好了一个简易日历，标注着七月最后一周到八月末的格子。
“你要这个做什么？”傅东问。
“帮孙铭做倒计时啊。”程雪霏眨眨眼，“异地恋第一课——仪式感很重要。每天在日历上划掉一天，会让人觉得时间过得快一点。”
孙铭脸微红：“我又不是小孩子……”
“但你会想他。”程雪霏说得很直接，“一个月呢。傅东第一次离开这么久吧？”
傅东点头：“精确来说，是28天6小时。包括往返交通时间。”
“看，连几小时都算好了。”程雪霏笑了，“孙铭，你要有心理准备。这家伙肯定会每天定时定点给你发消息，内容大概是‘已抵达’‘午餐摄入1200卡路里’‘今日学习效率87%’……”
孙铭被逗笑了：“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认识傅东三年了。”程雪霏看向傅东，“不过傅东，我建议你这次加点别的内容。”
“比如？”
“比如‘今天看到一朵云很像你画画时的侧脸’，或者‘这里的星空没有天台的好看’。”程雪霏撑着下巴，“恋爱需要诗意的废话，不只是数据报告。”
傅东认真思考了几秒，在本子上记下：“建议采纳。需要增加感性描述比例。”
孙铭和程雪霏对视一眼，都笑了。
“说正经的，”孙铭转向程雪霏，“这一个月你有什么计划？陈风那边……”
“我帮他提交了展览作品，结果下周三出。”程雪霏说，“如果入选了，八月初布展，中旬正式展出。如果没入选……”
她顿了顿：“如果没入选，我打算带他去市美术馆看真正的展览。让他看看专业作品什么样，差距在哪。”
“你不怕打击他？”
“陈风没那么脆弱。”程雪霏摇头，“而且，真正的帮助不是哄着他，是让他看清现实，然后选择——是认命，还是继续往前走。”
傅东推了推眼镜：“数据分析显示，程雪霏对陈风的认知准确度达89%。包括对他心理承受能力的判断。”
“谢谢肯定。”程雪霏微微鞠躬，“至于我自己，这一个月要开始准备物理竞赛了。老张说，如果这次拿奖，自主招生能加分。”
“那陈风……”
“每天两小时。”程雪霏规划得很清楚，“晚饭后两小时，要么在图书馆，要么在旧城区。其余时间我学习，他工作。互不打扰，各自努力。”
她说这话时，眼睛亮亮的，像已经有了完整的蓝图。
孙铭忽然很佩服程雪霏——她能同时规划好学习、竞赛、还有这段复杂的关系，每一项都清晰有条理。
“你们真像。”孙铭对傅东说。
“什么像？”傅东问。
“都喜欢计划一切。”孙铭笑，“不过傅东的计划里只有学习和研究，雪霏的计划里……多了人情味。”
程雪霏挑眉：“你这是夸我还是损我？”
“夸你。”孙铭认真地说，“傅东需要我把他从数据里拉出来，陈风需要你把他从旧城区带出去。我们都在做类似的事，只是方向不同。”
这话让三人都沉默了。空调的风轻轻吹着，茶几上的荔枝散发着甜香。
“傅东，”程雪霏忽然问，“你走之前，有什么要叮嘱孙铭的吗？”
傅东想了想，转向孙铭：“第一，每天睡眠不少于七小时。第二，画画每四十分钟要休息眼睛。第三，如果胃疼，药在书桌左边抽屉第二格。第四……”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些：“第四，想我的时候，可以打电话。任何时间。”
孙铭眼眶一热，点头：“知道了。”
“还有第五。”傅东补充，“我计算过，我们分开的672小时里，有效的思念时间占比不会超过15%。其余时间你应该专注于自己的事。过度思念会影响效率。”
典型的傅东式安慰——用数据化解情绪。
程雪霏摇头：“傅东，你该说‘我也会想你’，而不是计算思念效率。”
“我会想你。”傅东立刻说，像在执行指令，“每时每刻都在后台进程运行，平均占用内存约12%。”
孙铭和程雪霏同时笑出声。
“好吧，这已经是你最大限度的浪漫了。”孙铭擦擦笑出的眼泪，“我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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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点，程雪霏真的要走了。
在门口，傅东忽然叫住她：“程雪霏。”
“嗯？”
“关于陈风。”傅东说，“我做了个数据模型，模拟你们关系的36种可能发展路径。”
程雪霏愣住：“……然后呢？”
“其中28条路径显示积极结果，4条中性，只有4条负面。”傅东说，“正面概率77.8%。以社会学实验标准看，值得尝试。”
孙铭惊讶地看着傅东——他没想到傅东会私下研究这个。
程雪霏沉默了几秒，笑了：“谢谢。但我现在不想看数据。我想……跟着感觉走。”
“感觉的可靠性只有43%。”
“但剩下的57%，叫可能性。”程雪霏说，“人生有趣的地方，不就是那些算不准的部分吗？”
傅东想了想，点头：“有道理。我会把这个变量加入模型。”
送走程雪霏后，孙铭靠在门边看着傅东：“你什么时候研究的？”
“上周。”傅东说，“我认为有必要。”
“为什么？”
“因为你们都是我在意的人。”傅东说得很自然，“我希望你们都好。”
孙铭心里一暖，走过去抱住傅东：“你越来越像个人类了。”
“我在学习。”傅东回抱他，声音闷在孙铭肩头，“尤其是……如何在意一个人，胜过在意数据。”
窗外，夏夜的蝉鸣如潮。
一个月，672小时。
对傅东来说，是428道待解的竞赛题，是72份实验报告，是一次学术能力的验证。
对孙铭来说，是15幅待完成的画作，是艺考准备的起点，是第一次学习独处。
对程雪霏和陈风来说，是一个夏天的中场。
是展览结果揭晓的时刻，是戒烟计划的攻坚期，是一段关系在现实土壤里缓慢生长的关键阶段。
他们都在各自的轨道上，准备迎接变化。
而所有变化里最确定的一点是——
当傅东拖着行李箱离开，孙铭站在站台上挥手时；
当程雪霏在图书馆等到陈风，递给他一杯冰柠檬茶时；
当旧城区的夏夜一如既往地闷热嘈杂，但某个少年心里开始有了不一样的期待时——
这个夏天，注定会成为他们青春里无法复刻的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