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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9、我们都很想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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付见阳睁开眼,一下坐起身,呼吸急促,眼睛眨也不眨地观察起四周。
四面八方,尽是毫无温度的白,不是雪的白,不是雾的白,是那种失去了所有意义与细节的、纯粹的“空”。
付见阳的胸腔不受控地一阵抽痛。他开始慌了,那种熟悉的、不安的预感,瞬间又席卷而来。
他站起来,环顾四周,却什么都看不到。没有人,没有声音,甚至没有自己的影子,只有这片无限延展的空白,无论他往哪走,都是原地。
“……多晨?”他低声试探了一句。
没人回应。
“王佑枝?”
还是没人。
他的神经一下绷紧,下一秒,他开始疯了一样地往前跑。
“周多晨——!”他撕着嗓子喊,“王佑枝!你们在哪?!听得到吗?!”
他一边喊,一边跑,声嘶力竭,脚步落在空旷的空间,却连一丝回响都没有,像是整片天地都在故意静默,只为逼疯他。
他的脑子越来越乱,声音越来越哑。
“回应我啊!!”
他继续往前跑,不停地转身,再转身,换方向,继续跑。
可这世界没有边,白茫茫的,像是在一张没有任何终点的白纸上重复奔跑,一切都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
直到他的喉咙彻底喊哑,胸腔剧烈起伏,连步伐都开始打颤,他才终于停住。
他站在原地,大口喘着气,眼前一阵阵发黑,心跳快得要冲破胸口。
他低下头,手抬起,紧紧捂住了脸。
不行,要冷静……冷静……
他用力咬住下唇,但身体开始不受控地颤抖,最糟糕的那个猜测,像长着钩子的藤蔓,在他脑子里一寸一寸地缠绕、勒紧,他几乎要无法呼吸了。
忽然,一道清亮的女声突兀地响起。
“见阳!你跑这么快干嘛?我差点就——”
付见阳猛地一回头,反应比思考更快一步,整个身体已经下意识摆出防御姿态,脚步稳住,膝盖微弯,右手几乎本能地抬起,向后摸去,准备拔剑,可手指却扑了个空。
他怔了一下,动作僵在空中,而就在视野回正的那一刻,他看见了她——张小梅。
“……你不认识你妈啦?”张小梅笑着调侃,“怎么这么凶?快过来让我好好看看二十几岁的付见阳~”
付见阳喉咙哑住,发不出半点声音,眼睛却死死地盯着张小梅,几乎不敢眨眼。
他好不容易才接受了失去母亲的事实,他在心里反复挣扎过无数次,最后才练就一副“看起来没事”的模样。
可现在,母亲就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眼前的张小梅,看上去一点都没变,甚至比记忆中还要年轻了些,脸上带着那种终于看到孩子归家的笑容,脚步轻快地朝他走来。
“怎么啦?”张小梅走近,皱起眉,故作不满地看着自己的儿子,“这个表情怎么像看到鬼了?”
还不如看到鬼了。
付见阳猛吸了一口气,强行稳住发抖的身体,逼着自己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妈……你怎么会在这儿?你不是……结婚……了吗……”
“你这个臭小子!”张小梅毫不客气地抬起手,一把扯住自己儿子的脸颊,“都到这儿了还惦记你老娘结不结婚?!”
“哎哎哎——疼疼疼疼!!”
这种真实的疼痛感像电击一样将付见阳从混乱中拉回现实,他瞪大眼,感受到脸上的皮肤被扯得变形,眼眶忽然一热。
他捂着脸,小声喃喃:“……真是我妈?”
“那你以为是假的啊?”张小梅叉着腰,一边说一边比划,“我怀你十个月,生你那天疼得在产房里大叫,医生还没剪脐带你就开始嚎。你觉得哪个‘假妈’能受得了你从小到大的折腾?”
“……妈。”付见阳终于唤出口,“我真的、真的好想你。”
付见阳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自己的母亲,眼底涌动的情绪像海潮,一层压过一层。
张小梅怔了一下,叹了口气,伸出手,轻轻地把儿子搂进怀里,“我也想你啊,儿子。”
两人紧紧拥抱在这片空无的白色空间中,付见阳把头低下埋在张小梅的肩窝,像个终于找到归处的孩子。
付见阳的声音带点委屈:“我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
“傻孩子,你走太快了,没等我。”张小梅摸了摸儿子的头发,轻轻说,“这次我来找你啦。”
张小梅直到付见阳的情绪终于安稳了下来,才轻轻松开手。她眼打量眼前这个已经长大的孩子,把所有细节一一与记忆中比对,最后感叹一句“这孩子真是太能长了”。
但付见阳那股呆呆的气质从未改变,他问:“妈,你是怎么来这里的?你在这里多久了?上次我们明明见过你,你还在原世界,然后你还结——”
张小梅又猛地扯住付见阳的脸,付见阳立刻便转移话题,把所有的疑惑问出,张小梅一一回答,比如上次在原世界的“张小梅”是别人冒充的,她能来到这里是因为白树把她带来的,她用了好长时间时间接受了这一切,所以才没有马上来见付见阳。
“你没事就好……”付见阳终于笑了,说出了压在心头的那句话,“没有忘记我就好。”
“我怎么会忘记你呢?”张小梅拍了拍自己那壮实的儿子,“你突然消失的那段日子,我天天说我有个儿子,叫付见阳,说他忽然就不见了。但我拿不出照片,拿不出身份证明,拿不出任何能证明我当过母亲的东西,所以我就被送去了精神病院,直到白树把我带走,我才知道这一切。”
但付见阳好像听不进去似的,脸上只有失而复得的喜悦。
张小梅仰着头,看着她这傻笑的儿子,只觉得脖子很酸,她不禁思考这孩子究竟像谁,又高又傻的。
张小梅:“你长高了。”
付见阳:“嗯,我们都长高了……他们也很想念你。”
“我也很想念你们。”张小梅笑得很温柔,“你和周多晨还好吗?”
这句话问得自然,却带着某种有意为之的挑明,明明还有一个“王佑枝”,但她只拎出一个名字来问,指向就很明确了。
“……你知道了?”付见阳耳尖冒红。
张小梅:“哎呀,妈妈不是那种封建的人,但是呢这种事……”
“是什么时候知道的?!”话还没说,付见阳立马打断,声音不自觉地大了些。
他以为自己在母亲面前掩饰得很好,此刻被发现后整张脸都红透了。
“哎哟,你这孩子,越长大越害羞了。”张小梅一边说着,一边伸手去揉他的头发,“你小时候光着屁股满屋子跑,也没见你这么害羞。”
“别说了妈!”付见阳实在绷不住,耳朵都快烧起来了,“你到底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付见阳觉得是自己藏在抽屉的纸条被母亲翻了出来,秘密才被发现的,他顿时感觉受到了背叛。
“我是你妈,我还不知道自己生的东西是什么德性?”张小梅叹了口气,“你小时候经常吵着长大要和周多晨结婚,我那时当是你还小不懂事,没放在心上,但是你越发长大,看周多晨的眼神就越不一样,你妈我可是过来人,这种眼神很好认的~”
像你爸当初看我一样。
张小梅静静地看着自己的儿子,他就在她眼前,笑得那么傻,那么亮,可她越是看,就越觉得心口堵得慌。
她的视线落在他的脸颊,又仿佛透过他,看到那个更早以前的他。
那个总是追在周多晨身后跑的小孩,手里攥着各种小玩意,一边喊“多晨,你等等我”、一边笨手笨脚地跌进水坑。
在周多晨发烧的时候,不顾大人劝阻,守在病床前一整夜的小孩,眼睛肿得很红也不肯离去。
从最开始的朋友,到后来眼神里藏不住的爱意与依赖。再到更年长些之后,两人彼此间的那些小动作与小秘密。
她是看着他们一起长大的,她是这份爱意从产生到成长的见证者。
正因如此,她才迟迟不敢开口,哪怕现在付见阳就站在她眼前,一直笑着,她也没办法说出那个可能。
她不敢说,因为她自己就很清楚。当爱太过深切,一个人的心全都栓在另一个人身上时,“失去”意味着什么。
她自己就是过来人,她爱人离开的第二天,晨光刚亮,律师就带着一叠厚厚的文件坐在客厅里,恭敬却冷漠地铺开信托清单。资产、股票、保险、继承协议……
她脑子是空的,对方在说什么,她一句都听不进去,她始终不相信她的爱人真的离开了她,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感觉自己就像是一个可以随意丢弃的物品,这段感情就是明码标价的产物。
那段日子她浑浑噩噩,她甚至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走出去,直到医生告诉她,她的肚子里还有另外一个念想。
是的,她还有个念想,但付见阳呢,他有吗?他能靠回忆走下去吗?去接受这没有尽头且孤独的岁月吗?
就在思绪翻滚到难以承受的那一刻,张小梅突然伸出手,紧紧抓住了付见阳的手腕。
付见阳感受到了一丝痛意,他一愣,下意识低头。
“怎么了?”他笑着问。
还是那副傻傻的笑容,温吞、明亮,像是永远不会意识到灾难降临的小孩。
可张小梅却没笑出来,只是盯着他,手握得更紧了。
“见阳,我得告诉你一件事。”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事情一五一十地道出,白树、系统、空间的分裂、命运的重置,以及那个她一直想瞒住他的,关于周多晨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