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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回忆篇:《王家往事》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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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死后,王佑真就被带回到那座大庭院里住了下来,正式更名为王佑枝。他的生活依旧继续着,依旧生活在堂哥王珝枝的阴影之下。
每次被欺负之后,王佑枝都会回到自己的房间,把门关紧,然后偷偷翻开那本破旧的英语作业本。
书页上有母亲亲手画的小红花,旁边还跟着“王佑真,真棒!妈妈为你骄傲!”的字样。
这时泪水就会把书页弄得皱巴巴的。
不知这样度过了多少日子,意外终于又一次降临。
在学校里,王珝枝在和同伴玩耍的过程中,为了抓屋檐下的鸟窝,在同伴的怂恿下爬上了阳台的护栏。
那天风很大。
王珝枝站在六楼阳台的栏杆上,双脚悬空,同伴在后面笑着喊:“抓住小鸟你就赢了!”
王珝枝也笑,笑得无比自信,好像真的站在了命运的制高点。
风穿过校服下摆时,他微微晃了一下。
然后,没有任何预兆,他就那么掉了下去。
骨头砸在地砖上的声音,在校园的早晨格外清脆。
他的眼睛睁着,像是还没来得及看清这场游戏的输赢。
于是,这间学校随后也宣布了破产,校长更是在社会上销声匿迹。
葬礼上,王珝枝的母亲站在孩子的遗像前,指尖一下一下摩挲着那张照片的边角,她的嘴唇轻动,像在对照片里的孩子说着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在那之后,她和丈夫身体里的某个开关像是被关掉了。他们住进了王家最好的病房,医生从世界各地赶来,仪器像森林一样把他们围住。
但死亡比所有设备都要冷静,它不慌不忙地掐住他们的脖子,让他们慢慢窒息在绝望之中。
半年后,病床一左一右,夫妻俩同时停止了呼吸。他们终于又和自己的孩子团聚,只是这次没有在春天。
此时,这个偌大的庭院里,只剩下了王佑枝一人。
但是他后来也变得很奇怪,目光时常呆滞,经常焦虑着啃着自己的手指,啃到流血也不曾停下。
他的钢琴老师发现了端倪,立马上报给了王佑枝的爷爷奶奶,并询问了家里的心理医生。王佑枝奶奶很生气,她认为患有精神病的女人生下的孩子,也会把这份病症遗传下来。
随后,王佑枝的饭量越来越越小,情绪也越来越不稳定,经常莫名地发怒、大哭。
但每次歇斯底里过后,总会有人七手八脚地哄他,仿佛只要他闭嘴,这个家就能继续运转。
他渐渐接受了这种畸形的安排,但身体比他更诚实,他还是会突然大喊大叫,还是会经常听不见任何声音,只剩下自己牙齿咬进手指的声音,直到血腥气嘴里弥漫开。
有一天,家里多了许多同龄的孩子,女孩子尤其居多,她们都穿着好看的小裙子,像一群色彩斑斓的小鸟,叽叽喳喳地围着王佑枝。
这让王佑枝很不适应,但是他的身后站着他的爷爷奶奶,他不敢摆出脸色。
“对不起,我不喜欢别人拉我的手”王佑枝推开了身边一个拉扯他衣袖的女孩。
但是女孩明显从小到大都没有被人如此拒绝,反而觉得是王佑枝是在和她做游戏,不懂事的她居然整个人直接抱了上来,其他小女孩看到了,纷纷把王佑枝拉扯来拉扯去,像在争抢一个稀罕的玩具。
王佑枝瞬间慌了,应激下用力把她们全部推开。
意外就此发生,一个女孩重心不稳,脚踩到自己长长的裙摆,整个人猛地摔倒,撞上了侍者推车。
“啪啦——!”
车上的玻璃杯瞬间砸落一地,碎片四散迸飞,清脆的破裂声划破整个大厅。
惊呼声四起,哭声接连响起。侍者们迅速冲上前,将女孩们护在身后,这才没让那张未来注定成为谈资的脸蛋被玻璃碎片划伤。
王佑枝的耳朵嗡嗡作响,哭声、惊叫声、脚步声混杂成一片,他只觉得整个世界在逼近,胸口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压住,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按进地里。
不知何时,他被长辈们拖到了楼梯口。他只看见所有人的嘴巴大开大合,手指一下一下指着他的脸,可所有声音都传不进他的耳朵里,像被隔绝在水底。
“我和你说什么,你都装作听不到,对吧!”
伴随着这句咆哮,一记重重的耳光结结实实甩在了他的脸上。
那一巴掌几乎用尽了全力。本就瘦小的他踉跄着跌下楼梯,翻滚中眼前天旋地转,最后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人在最无助无解和绝望的时候,会把希望寄托在玄学和天道身上,用尽一切办法和手段都不能挽回家族逐渐走向灭亡的王家,派人去了一趟深山,深山里面的一位隐居老者对他们说:
“把孩子送到南方,一个温暖,桂花开得最旺的地方,最好靠着海,让他在那里上学,不要过多的干预他的成长,他就能顺利长大。”
送他去南方,命运的诅咒会在咸湿的风里淡去一点。
后来,王佑枝在一间满是消毒水气味的房间里,度过了很长一段日子。那里总有个脸上带着笑意的姐姐陪他做沙盘游戏,还会问他一些奇怪的问题,还会在他情绪低落时,递来甜甜的糖水和五颜六色的糖果。
时间过得很快,那个姐姐和他说:“小朋友,我们就要说再见了。”
王佑枝又想哭了,但是姐姐之前说过,凡事要好好沟通,不能大哭大闹,于是,他硬生生地把哭声憋了下去。
姐姐说,不是她要离开佑枝小朋友了,是佑枝小朋友要离开姐姐了。
“我要去哪?”王佑枝问。
“去到南方哦,一个有海,有花香,十分温暖的地方。”
“我不想去……”
“去那里就可以去学校上学啦,会遇到很多新朋友哦!”
“我不需要朋友!我我我……”王佑枝把心里那句“我从来都是一个人”的话给憋了下去。
他不喜欢这个病房,每周一次的心里评估和治疗让他感到十分折磨,病房里的医生让他感到害怕,但是唯独喜欢这个姐姐。
姐姐很温柔,让他想起已经在记忆里消失了很久的那道影子。
那一天,天气晴朗,飞机平稳降落,舱门一开,独属于这份城市的气味便扑面而来,海风夹着桂花香,湿润又温暖。
脸上被打过后的伤疤还未痊愈,有时风吹过还会隐隐作痛,似乎是之前的记忆在提醒着自己……
李叔是家里长辈派来照顾他在这座城市生活起居的人,也是监视他的人。在李叔的陪同下,王佑枝坐上了车,一路护送下,抵达了那座王家出资建设的学校。
一路上李叔都在车内科普这个城市哪栋建筑是由王家出资建设,哪个地皮是王家开发,哪个公司王家是他们最大的股东……王佑枝一路听下来,感觉这整座城市都应该姓王。
他讨厌这座城市,到处都是王家的眼线。
但是他又能去哪?
想到这里,王佑枝便跳下了车。
在他环视这座未来将要就读的学校时,发现不远处的花坛时不时地发出动静,不久,花坛里便探出两个年龄和他差不多大的男孩,眼神直勾勾地挂在他身上。
这让他想起了,那些哥哥姐姐看着他的眼神。
后来,矛盾还是暴发了,在那间学校的楼梯口,他愤怒地揪着其中一个男孩的领子,三人互相缠斗在一起。命运再一次和他开了玩笑,他又摔下了楼梯,这次倒也不是有多严重,但是又让他想起被扇飞的那个瞬间,脑袋突然就变得很疼,他又晕了过去。
这次的事故差点让他又回到那个充满压抑和悲伤的地方。
他之前不曾能把什么牢牢抓住,这次或许是恐惧的催使,有一股力量把他推了出去,他光着脚,毫无形象地出现在众人面前,把自己的脆弱展现得一览无余,猛地抱住那两个缩在角落里的男孩,像溺水的人死死抓住浮木。
所有人都在窃窃私语着,掺杂着失望、诧异、愠怒等情绪的目光不断刺向他的身躯。
但没想到,那两个男孩的手臂会环上他的身体,抱着他,直视着臂膀外那冰冷的人墙,坚定地说他们可以打破规则,去陪自己。
这是从来都没有过的感觉,他没有想过自己的悲伤和恐惧也能被回应。
人群散去时,阳光也照了进来,两个男孩围着他团团转着,眼睛稍大的那个居然像是要哭出来了一样,嘴巴颤抖着似乎要说什么,可是后面没来得及听清,自己就被抱走了。
王佑枝觉得自己真是太不争气了,一句话也没说上怎么又哭了,泪水粘着睫毛,看不清他们的表情。
但快被抱上车时,他又听见那两个男孩站着楼上大喊着:
“明天见!我们在——”
后面的话模糊成了风声。
只剩下“明天见”三个字,死死刻进了耳朵里。
“我们明天可以再见吗?明天的明天也可以吗?”他没说出口,只在心里反复默念着。
原来这就是期待的感觉。
第二天一早,王佑枝心里前所未有的雀跃,仿佛所有过往的阴影与悲伤,都被一扫而空。
他在讲台上故作镇定地完成自我介绍,语气冷冷淡淡,像是对谁都不在意。可自台下走下来的瞬间,他的步伐却十分急切,径直朝那两道熟悉的身影而去。
“付见阳……周多晨……”
好普通的男孩名字,王佑枝在心里默念着,看着中间坐着的男孩递过来的本子,陷入了之前某一段记忆。
三人的窃窃私语被打断了,王佑枝很不情愿地结束了话题。
而后,他感觉手臂下痒痒的,低头一看,右边的男孩们传来了纸条,上面写着:
“今天要不要来我家玩?”
王佑枝感觉心脏里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发芽,随后眼睛一转,在纸上写上:
“今天放学没空,明天周六可以。”
但奈何自己的字实在是太丑了,字条被那俩男孩研究了半天,但好在他们成功拆解出肯定的回答,激动地抬起头来,脸上绽放出了最耀眼的笑容。
王佑枝移开视线,假装若无其事,却悄悄把那张纸条折小,塞进了笔袋深处。
这是他人生中第一封由他亲手接下的邀请函,小小的,却沉甸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