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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鬼市 ...

  •   景阳宫的第七个清晨,青梧在院中练刀时,一刀劈开了半截埋在地里的石桩。石桩是空心的,里头掉出个铁盒。

      陆烬被少年慌张的叫声引到院中时,看见铁盒已被打开。里面没有金银,只有三样东西:一把生锈的钥匙,一张画着古怪符号的羊皮,还有枚铜钱——正面是“通宝”,背面刻着只隼。

      沈玦的标记。

      “收拾东西。”陆烬转身回屋,“今夜出宫。”

      “殿下,这钥匙……”青梧捧着铁盒追进来。

      “是鬼市的通行令。”陆烬从箱底翻出两套粗布衣裳,扔给青梧一套,“换上。从现在起,我是北地来的药材商,你是我侄子。”

      “鬼市在哪?”

      “在地下。”陆烬解开束发的玉簪,用根木筷随意绾起,“每月初七开市,卖的东西见不得光。荣国公生前常去,这把钥匙该是他藏的。”

      青梧愣了愣:“殿下怎么知道?”

      “因为这把钥匙上刻的字。”陆烬拿起钥匙,指腹摩挲锈迹下的阴文,“‘荣’字缺了最后一笔——这是他府上工匠的习惯,防人仿制。”

      少年睁大眼睛:“殿下连这都认得?”

      陆烬没答。他在北狄为奴时,伺候过一个老锁匠。那老头喝醉了就念叨大燕各路权贵的秘辛,说荣国公最爱在鬼市买“活货”——不是奴隶,是活生生的、从战场上捡回来的敌国战俘,用来拷问军情,或单纯取乐。

      钥匙在掌心硌得发烫。

      ---

      子时初刻,陆烬带着青梧从景阳宫后墙的狗洞钻出。这洞是哑叔白日里新挖的,洞口堆着杂草,外头连着条荒废的水渠。两人顺着水渠走了一里多地,从一处坍塌的栅栏口钻出,已是宫城外西南角的旧坊市。

      鬼市的入口在一条死巷尽头。

      巷口蹲着个卖馄饨的老头,锅里热气腾腾,却一个食客也没有。见陆烬过来,老头眼皮都不抬:“初七鬼敲门,客从何处来?”

      “北地来,贩药材。”陆烬将钥匙放在摊上。

      老头瞥了眼钥匙,又抬眼打量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什么。他舀了碗馄饨推过来:“吃了再进。里头冷,暖不了身。”

      碗底压着张纸条。陆烬吃完馄饨,袖了纸条,带着青梧走进死巷。巷底是堵砖墙,墙上有个不起眼的锁孔。钥匙插进去,左转三圈,右转一圈半——砖墙无声滑开,露出一条向下的石阶。

      阴湿的寒气扑面而来。

      石阶很深,两侧壁上每隔十步嵌着一盏油灯,灯油里混了腥膻的东西,烧起来有种怪味。走了约莫百来级,前方豁然开朗。

      青梧倒抽一口冷气。

      地下是个巨大的溶洞,穹顶高逾十丈,钟乳石如倒悬的剑林。洞中搭着密密麻麻的棚摊,挂满各式灯笼:白的卖消息,红的卖兵器,绿的卖药,黑的卖人。人影在光晕间晃动,却诡异地安静——所有交易都在手势和眼神间完成,偶尔有低语,也压得极轻。

      陆烬展开纸条。上头写着三个字:丙字七号。

      丙字区在溶洞最深处,专营“旧物”——死人的遗物、抄家的赃物、见不得光的证物。陆烬找到七号摊时,摊主正埋头擦拭一把匕首。那是个独眼老妪,脸上褶子深得能夹死蝇。

      “买什么?”老妪头也不抬。

      “十五年前的旧账。”

      老妪擦匕首的手顿了顿:“哪本账?”

      “边关粮草案,林老将军那本。”

      独眼抬起来,那只完好的眼睛在昏暗里亮得瘆人:“客官,那本账烧了。连灰都扬了。”

      “灰也有灰的价。”陆烬从怀中摸出一锭金子,放在摊上,“我只问一句:当年经手扣粮的,除了荣国公,还有谁?”

      老妪盯着金子,舔了舔干裂的唇。她伸手要拿,陆烬却按住了。

      “先答。”

      “……还有一个人。”老妪压低声音,“那人官职不高,但在户部管着粮仓钥匙。他叫陈实,是陈廉的远房堂弟。”

      陈廉。又是陈廉。

      陆烬松开手,老妪一把抓过金子,塞进怀里,语速飞快:“陈实五年前就死了,说是失足落水。但他死前留了样东西在他相好那儿——是个绣娘,住城东杨柳胡同第三家,门楣上挂蓝布的就是。”

      “什么东西?”

      “一本私账。记着他替上头人经手的所有脏事。”老妪凑近,气息喷着腐臭味,“客官,那绣娘可不简单。她是西凉人。”

      西凉。

      陆烬瞳孔微缩。沈玦的母亲之国。

      他还想再问,老妪却突然变色,飞快收起摊位:“快走!有狗闻着味来了!”

      话音刚落,丙字区入口处传来骚动。几个黑衣壮汉分开人群,直奔七号摊而来。老妪一把掀翻摊位,瓶瓶罐罐砸了一地,浓烟炸开——是障眼粉。陆烬拽着青梧后退,混入混乱的人流。

      黑衣人中领头的那个,脸上有道疤,从眉骨斜划到嘴角。疤脸男扫视一圈,目光锁定陆烬:“抓住那个高的!”

      人群推挤中,陆烬和青梧被冲散。他回头找时,看见青梧被个戴斗笠的人捂了嘴拖进旁边岔道。他想追,却被疤脸男拦住了去路。

      “九殿下,”疤脸男咧嘴笑,露出黄黑的牙,“三皇子请您过去喝杯茶。”

      “让开。”

      “殿下何必动气?”疤脸男伸手要抓陆烬手腕,“三皇子说了,只要您交出从荣国公那儿拿走的东西,往后就是自己人——”

      话音未落,陆烬动了。

      他没拔剑,左手擒住疤脸男手腕一拧,右手并指如刀,直戳对方喉结。疤脸男惨叫都没发出,软软倒地。剩下三个黑衣人愣了一瞬,随即拔刀扑上。

      陆烬侧身避开第一刀,夺刀反手捅进第二人腹部,顺势拔出,架住第三人劈来的刀刃。金属相刮,火星四溅。第三人正要发力,忽然身体一僵,低头看时,一截剑尖已从他心口透出。

      剑抽回,尸体倒地。身后站着沈玦。

      他一身玄鹰卫便服,脸上戴着张素白面具,只露出眼睛和嘴。剑尖血珠滴落,他在尸体上擦了擦,收剑归鞘。

      “殿下逛鬼市,也不带个向导?”沈玦声音透过面具,有些闷。

      “指挥使倒是跟得紧。”

      “碰巧。”沈玦走近,摘下面具,露出那张惯常带笑的脸,“今夜鬼市有批西凉货,我来看看。没想到撞见殿下……惹麻烦了。”

      他看了眼地上尸体,皱眉:“三皇子的人。殿下杀得太显眼了。”

      “他们先动手。”陆烬转身往岔道去,“青梧被拖走了。”

      “我知道。”沈玦跟上,“我的人带走的。那孩子太显眼,我先让人送他出鬼市。”

      陆烬停步,回头盯着他:“你一直跟着我?”

      “从馄饨摊开始。”沈玦坦然承认,“哑叔不放心,求我来照看。不过……”他笑了笑,“看来殿下不需要照看。”

      两人并肩走出丙字区。沿途有人认出了沈玦,纷纷低头避让。玄鹰卫指挥使的脸,在鬼市比阎王帖还吓人。

      “陈实的事,你知道多少?”陆烬问。

      “知道他是个棋子,也知道他留了本账。”沈玦语气平淡,“但不知道那绣娘是西凉人。有趣。”

      “哪里有趣?”

      “西凉灭国十五年,活下来的遗民不多,敢潜伏在大燕京城的更少。”沈玦眼中闪过冷光,“一个西凉绣娘,搭上了户部管粮仓的小官,还拿到了能颠覆朝局的账本——殿下不觉得,这太巧合了么?”

      陆烬没说话。两人走到溶洞出口,石阶上方透下微光。沈玦忽然伸手拦住他:

      “殿下,那个人情,我现在要讨了。”

      “说。”

      “我要那本账。”沈玦看着他,“不是抄本,不是口述,是原本。作为交换,我告诉您一个秘密——关于您母亲,林贵妃的真正死因。”

      石阶上的光在沈玦脸上切割出明暗。他嘴角还噙着笑,但眼神里没有笑意,只有某种近乎残酷的认真。

      陆烬沉默良久。

      “你知道真相?”

      “知道一部分。”沈玦说,“但这一部分,足够让殿下明白,您真正的仇人是谁。”

      风从出口灌进来,吹得油灯乱晃。光影摇动中,沈玦的脸显得陌生。

      “好。”陆烬说,“账给你。但我要亲眼看到你查到的所有东西。”

      “成交。”

      沈玦伸出手。陆烬握上去,掌心相贴,两人的手都冰凉。

      ---

      杨柳胡同在城东贫民区,巷窄屋矮,空气里飘着霉味和尿臊气。第三家院门紧闭,门楣上果然挂着块褪色的蓝布。

      沈玦没走正门,带着陆烬绕到屋后,从一处矮墙翻进去。院子里晾着衣裳,盆里泡着未洗完的粗布,灶台还温着。但屋里没人。

      “绣娘叫阿萝,三十出头,西凉北境口音。”沈玦低声说,“每日这个时辰,她该在院里绣花的。”

      陆烬推门进屋。屋子很小,一桌一床一柜,收拾得整洁。桌上摆着绣绷,上头是幅未完成的木兰图——和林贵妃那支簪子上的花样一模一样。

      他心头一跳。

      柜子没锁,里面除了几件旧衣,还有个上了锁的小木匣。沈玦摸出根铁丝,捅了几下,锁开了。匣子里是些零碎:几枚西凉铜钱,一把小剪子,还有一封信。

      信是西凉文写的。陆烬看不懂,看向沈玦。

      沈玦接过信,扫了两眼,脸色微变。

      “写什么?”

      “是阿萝写给西凉旧部的密信。”沈玦声音沉下来,“她说……找到了林贵妃的儿子,正在确认身份。若确认无误,就将‘那件东西’交给他。”

      “什么东西?”

      沈玦没答,继续往下看。忽然,他猛地抬头:“信是三日前写的。她说今夜子时,在城西土地庙交接——”

      话音未落,屋外传来脚步声。

      两人迅速闪到门后。门被推开,一个穿着粗布衣裙的女人走进来,手里拎着个菜篮子。她约莫三十岁,面容憔悴,但眉眼间能看出年轻时的清秀。

      阿萝。

      她放下篮子,走到桌边拿起绣绷,叹了口气。然后她似乎察觉到什么,猛地转身——

      沈玦的剑已架在她脖子上。

      “别叫。”沈玦低声说,“我们不是来杀你的。”

      阿萝僵住,目光从沈玦脸上移到陆烬脸上。当看清陆烬面容时,她瞳孔骤缩,嘴唇颤抖:“你……你是……”

      “林贵妃的儿子。”陆烬走近,“你信里写的那件东西,是什么?”

      阿萝死死盯着他,眼泪突然涌出来:“像……太像了……尤其是眼睛……”

      “东西在哪?”沈玦的剑往前送了半分。

      “在……在灶台下第三块砖里。”阿萝哽咽,“但我不能给你们。那东西,只能交给殿下一个人。”

      沈玦看向陆烬。陆烬走到灶台边,摸到第三块砖,是活动的。他推开砖,里面是个油布包。

      包里是本薄册,还有半枚玉佩。

      册子是账本,纸张泛黄,字迹工整。陆烬快速翻阅,上面一笔笔记录着:某年某月,扣北境军粮三千石,转卖私商,得银若干,分荣国公几成,分陈实几成,分……皇后宫里某某嬷嬷几成。

      最后一项记录,日期是十五年前,林老将军出征前三天:

      “奉娘娘命,截林字营粮草车百二十辆,藏于黑风谷。此事若泄,满门皆斩。”

      落款是个手印,旁边小字:陈实。

      陆烬的手在抖。

      他看向那半枚玉佩。白玉,螭龙纹,断口整齐——是被人为掰断的。玉佩背面刻着个“婉”字。

      林婉兮。他母妃的名字。

      “这玉佩……”他声音发干。

      “是贵妃娘娘的。”阿萝跪下来,泪流满面,“当年娘娘知道自己难逃一死,将这玉佩掰成两半。一半留给殿下您,另一半……托人带出宫,交给西凉旧部保管。她说,若有一日殿下需要,凭此玉佩,西凉遗民可助您一次。”

      沈玦忽然伸手,从怀中取出另半枚玉佩。

      两半玉佩合在一起,严丝合缝。螭龙完整,首尾相衔。

      陆烬猛地抬头。

      沈玦看着他,眼神复杂:“这是我父亲留下的。他死前说,这半枚玉佩,等它真正的主人。”

      “你父亲……沈如海?”

      “他是西凉人。”沈玦轻声说,“十五年前,他受林贵妃所托,将这半枚玉佩带出宫。也因此,被皇后的人盯上,最终……”

      他没说完。但陆烬明白了。

      牵机毒。沈如海的死,林贵妃的死,都源于这半枚玉佩,源于那个共同的秘密。

      阿萝看看沈玦,又看看陆烬,忽然磕头:“奴婢阿萝,西凉王庭旧人,拜见少主,拜见……殿下。”

      她称沈玦为少主,称陆烬为殿下。

      沈玦收剑,扶她起来:“陈实的账本,你还告诉过谁?”

      “没有别人。”阿萝摇头,“陈实死后,我一直躲着。三日前在街上偶然看见殿下,才认出是贵妃娘娘的儿子……我本想再确认,没想到……”

      屋外忽然传来犬吠声,由远及近。

      沈玦脸色一变:“是玄鹰卫的搜捕犬。有人报信了。”

      “谁会报信?”陆烬问。

      “不知道。但此地不宜久留。”沈玦将账本和玉佩塞进怀里,“阿萝,跟我走。我送你出城。”

      阿萝却后退一步,摇头:“不,我不能走。我若走了,他们会知道东西被拿走了。你们快走,我留在这儿拖时间。”

      “你会死。”沈玦冷声道。

      “奴婢的命,十五年前就该死了。”阿萝笑了,眼泪却不停,“是贵妃娘娘救了我,送我出宫,给了我这条命。如今,该还了。”

      她推着两人往后窗走:“快!从后窗出去,翻过墙就是河,顺着河往下游走,能出城!”

      犬吠声已到巷口。

      沈玦深深看了阿萝一眼,拉着陆烬翻出后窗。两人落地时,听见前门被踹开的巨响,以及阿萝凄厉的叫声:

      “东西在这儿!你们休想——”

      声音戛然而止。

      沈玦的手攥紧了。他拽着陆烬翻过矮墙,跳进冰冷的河水。初冬的河水刺骨,两人顺流而下,身后火光冲天。

      游出半里地,沈玦才拉着陆烬爬上岸。两人浑身湿透,在寒风中发抖。远处,杨柳胡同的方向,黑烟滚滚。

      “她死了。”陆烬说。

      “嗯。”沈玦拧着衣摆的水,“但账本和玉佩,我们拿到了。”

      他从怀中取出油布包——竟还防水。打开,账本湿了些,但字迹仍可辨。玉佩完好。

      陆烬接过那半枚属于母亲的玉佩,握在掌心。玉还带着体温,不知是沈玦的,还是河水浸泡的错觉。

      “现在,”沈玦看着他,“该履行承诺了。”

      陆烬抬眼。

      “林贵妃的真正死因。”沈玦缓缓道,“不是病,不是毒,是‘活葬’。”

      “什么?”

      “她被封在景阳宫的密室里,活活饿死、渴死。”沈玦的声音在风里发颤,“那是皇后设计的‘刑罚’。她要贵妃在死前,听着自己儿子被送走为奴的消息。”

      陆烬僵在原地。

      “密室在哪?”他听见自己的声音问。

      “就在景阳宫。”沈玦说,“您每夜睡的那张床下,有块石板是活动的。下面是个三尺见方的地窖,封死了十五年。”

      陆烬想起那些夜晚,总觉得床下有风。以为是错觉。

      原来不是风。

      是母亲的魂魄,还在下面,等着有人揭开石板。

      他忽然弯腰,剧烈干呕起来。但胃里空空,什么也吐不出,只有胆汁的苦味灼烧喉咙。

      沈玦蹲下身,轻轻拍他的背。

      这个动作很轻,很生疏,像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人。

      “殿下,”他低声说,“仇要一步一步报。现在,我们有了账本,有了玉佩,还有了西凉旧部这条线。皇后、荣国公党羽、所有参与的人……一个都跑不了。”

      陆烬直起身,抹了把脸。手上不知是河水,还是别的什么。

      “沈玦,”他说,“你要西凉复国,是吗?”

      沈玦沉默片刻,点头。

      “好。”陆烬看着他,“我帮你。但你要帮我,把所有人都拖进地狱。”

      沈玦笑了。这次笑得不带一丝伪装,是纯粹的、冰冷的恨意。

      “成交。”

      两人握手。这次,掌心都是滚烫的。

      远处城楼上传来钟声。寅时了,天快亮了。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新的复仇,也要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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