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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碎玉 ...

  •   车轮滚滚,压过积雪,载走夜里的暖。
      晨雾散尽,天边露出一片透亮却冰冷的白。
      天还是亮了。
      郗宁站在廊下,对一整晚都守在暗处的黑影吩咐道,“吴伯,备香料三十两,牛车六辆。”
      霎时间,沉寂了一整夜的郗府被惊醒,陷入繁忙之中:清扫院落,清点库房,拾掇行囊,所有动作都浸在一种无声的悲戚中,却又因来往而添了丝活气。
      昭清院内,郗宁伏案执笔——纸上字迹依旧娟秀,只是细看之下,偶有几处墨色浓厚:墨汁洇开,拓下一个个墨点,墨点无序,像是落笔时猝然滴落的泪,又或是心口泣出的血:
      “元正吉日,陛下临朝受贺,本不该以凶丧之事干渎天听。然臣女父丧停柩,日夜锥心,恐迁延日久,骸骨不宁,故冒万死,泣血上陈……
      ……伏惟陛下圣德昭昭,怜及草木。乞陛下念父兄微末之功,垂怜臣女蝼蚁之命,准臣女扶柩归葬。臣女情迫词切,言语无状,伏地待罪,惟望天恩。
      臣女郗氏再拜顿首。”
      尾笔拖曳,余下枯墨一簇。
      郗宁搁下笔,背依塌栏,缓缓仰起脸来,一夜未眠的疲惫压在她如弦紧绷的神经。
      午后日光温暖暖地抚在她裸露的脖颈,梅花芬芳飘过窗棂盈在鼻端,清冷馥郁。
      她竟生出一丝荒谬的渴望——在这样温暖的冬长栖。栖息过三月雨,六月风,九月菊,直至冬月梅,然后醒来,又是新的春。
      “女郎。”青筝轻叩门框。
      那虚幻的栖息离去,她再度苏醒。
      “吱呀——”门被拉开,见她好端端地在面前,青筝明显松了口气,“女郎,宫里来人了。”
      宫里人。往年这个时候,父亲也回来了,该是大典结束了。
      “穿着官服,”青筝回忆着,补充道,“二梁冠,墨绶,看着文质彬彬的。身上……有祭祀的香火味。”
      那该是是太常,想来是朝廷派来协班主任丧事的官员——毕竟,现在府内并无“正统的”可以主事的男丁。
      “设屏风。请吴伯和张嬷嬷来。”郗宁搓了搓右衽处一块明显的墨渍,终究没有更衣,拿着那封书信就径直向正厅赶去。
      正厅,素色屏风架起,隔绝出内外两个空间。郗宁端坐屏风之后,落桐、嬷嬷陪侍在侧,而吴伯和其他侍者则是居外,充作传话之人。
      尽管隔着一层若隐若现的素娟,她还是能看清来人——一行数人,皆着皂色朝服,介帻系一白麻,仪态庄重肃穆。
      “下官太常,奉圣上之命,特来贵府致祭,协理丧仪。”屏风外,男人缓慢而低沉的声音传来,“帘内想必是府上女公子?下官于此,先行拜见。”
      赵文。城内称之为“礼法的金钟罩”——弹劾奏本如雪片:弹劾十人,八人为他所参。他来,往往代表着重视和,不能有半点可被指摘之处。
      “尊公平生功业卓著,忠心体国,圣上亦为之震悼,深为轸惜。”赵文的声音压得很低,沉痛得恰到好处,“特命下官前来,一则为尊府主持丧祭之礼,一则应对外衙事务,凡有所需,但请吩咐。”
      “然下官见府中仆役往来,似在预备远行?然,尊公勋贵,其灵柩启行、归葬祖茔,依礼制皆有规程。下官既奉旨协理,敢问女公子,此事……是否已奏明圣听?”
      虽是询问,但那锐利的审视探究已刺破屏风,呼之欲出。
      郗宁递出书信,维持镇定,“吴伯,将此书呈与明公,言明:“臣女感念朝廷恩典与明公辛劳,归葬之事岂敢专擅?今府中一切整理,不过未雨绸缪只用,悉听圣上之令而后为。而臣女字字泣血,作一书陈情,恳请明公代为转呈御前,以明臣女之真意。”
      张嬷嬷躬身接过,转出屏风,交给吴伯,吴伯耶奉上赵文。
      屏风一侧,可窥外间的青筝向郗宁投来一个赞赏的眼神——这一番下来,严明了态度,移交了问题,合乎礼义,饶是赵文,也难挑错误。
      良久,赵文回道,“女公子……思虑周全,到是下官唐突了……”
      接着,便是程式化的交代,无非是劝慰、警告双管齐下,郗宁垂眸听着,只觉得有千万根细密的银针戳在脑子,疲惫又一层一层覆上,让她有点睁不开眼。不记得怎么赵文何时离开,也不记得他到底还说了些什么。
      迄今为止,她仍不理解,明明他们这些人平日喜谈老庄,那为何一到实务,便抑这自己,锱铢字句都要斟酌千百回,充斥着官腔味?为何他们总能说得轻而易举,毫不费力?
      “扶我去母亲房内吧。”攀上青筝坚实的手臂,郗宁被拥着带离。
      晴岚圃,母亲周惜蕤的住所,一切陈设如旧,仿佛主人只是暂时离去。
      熟悉气息包裹而来,倦意渐深,却总有什么硌着让她无法入眠。一阖眼便有一只凶兽扑来。
      原以为只是梦魇,可枕下实际可感的坚硬不容忽视。
      她揉捏、摸探着——枕面有一处微微的凸起挑开织锦缎面,一个小物件落入手中:
      一枚兽形木符,虎头雕刻细致,双目炯炯,隐显凶狠,威风凛凛。
      军中这类物件多如鸿毛,本不足稀奇,可握在手中,郗宁莫名觉得奇怪。
      从尾部开始,她沿着木虎拱起的背脊细细摸索:圆爪,粗身,鬃毛,尖耳……忽然,下颌鬃毛处一条极细的缝隙拉停她的探索——缝隙处落了一点漆,显出原本的木色。
      这木符,竟是中空的?!
      只要沿着裂痕旋转,就能打开蚌壳。
      一股偌大的窒息恐惧攫住她的呼吸,喘息间周遭的空气变得越来越稀薄。
      这里面会是什么?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还是,只是个普通的纪念摆件?
      越是未知,越是危险,越散发着致命的吸引力。她善于挑明、探知。
      指节用力。
      “chua——”木质结构松动,拔出,木符分成两半,虎肚内只嵌有一样东西:一把构造别致但磨损严重的盒钥,钥齿间的绕着一张纸条。
      她展开字条来,赤字,字迹端正,力透纸背,尘封已久,却夹杂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往射声”。
      射声……“射声宛”?那是母亲待字闺中时的居所,因起名过于奇特,她印象深刻。
      她下意识当做这是母亲留给她的字条:母亲让她去射声宛找些什么?
      白条继续拉开,没有解释,只有另一个崭新的谜题:
      “游逍遥”。
      游逍遥,逍遥游……出自《庄子》。
      刚有答案,新的疑问又随即涌现:周氏遵奉儒礼,对玄老之学不甚热衷,母亲怎会在老庄里藏有玄机?
      “鲦鱼出游从容,非鱼之乐。”脑中突然响起一道低沉雄浑的嗓音……
      是父亲!为融入京城世家,父亲确实潜心研读过一段时间玄学,还想与她探讨来着,被她果断拒绝……
      “青筝,去正声宛。”撕开一层迷蒙的轻纱,郗宁夺门而出,疾步而弛。
      寒风凛凛,挑起她的长发,抽打这她裸露的脸颊,似合了千钧之力在阻拦她的步伐。
      书房。郗宁撬开锁盒,翻抖书册,急切地翻找。没有,没有,还是没有!
      一筹莫展之际,郗宁撑在案前,低头喘息,心烦意乱。
      无意扫过窗台下,一盆青松盆景直直抓住她的眼球:盆景底部,垫着一叠卷边泛黄的纸页。卷边外侧细腻平滑,内侧露出部分却尽是墨块,显然是平时练废的帖子。
      不过两秒,郗宁立刻飞扑而去抽出那叠废纸——父亲怎么可能用芸纸练字。
      抖去湿腻泥土。一堆乱纸之中,静静躺着一本陈旧不堪的《庄子》。
      心跳,猝然漏跳一拍。
      她,似乎又站在一个新的路口。
      迟疑不过半刹,她便捏袖掸去封皮灰土,摊开书本。
      一片静谧之中,只有书页翻阅的声音。
      率先引起她注意的,不是指名道姓的逍遥游一篇,而是方方正正的之中,零星几个潦草的批注,收笔处多出露锋芒,显然书写时心绪激荡:“庄子”批“进文”,“惠子”批“开道”,“鲦鱼出游从容”旁密密麻麻注着“结仪、平敬、衡阳……”一堆不知所云的注解,杂乱无章,更像是酒后胡乱编排的书画。
      不做疑虑、停留。
      快速翻至《逍遥游》篇,书页撕毁了一角,“忠信者,有梁陶沈赵……”
      梁,陶,沈,赵?具体所谓何人?
      再往后翻,是一张手绘的全域舆图——西起陇南,东至荆州,南抵益州,皆以朱砂圈之。而一道新鲜的墨色套住江州,格外醒目。
      江州?!父兄血战殒命之地!
      为何此刻,它被如此突出地标出?
      一个接一个疑问疯狂冒出,询问的欲望越发强烈,却又因迟迟得不到解决而被搁置,震荡不已的胸腔在纷乱无解的谜团中逐渐平静。
      直到,几封夹在深处的信笺的掉落——信纸末列,赫然是“梁”,“仲之”。
      郗宁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纸张在手中发出急切的、不受控制的哗哗声。
      “……将军此举过矣,难矣……”
      “……江州之地,皇子为执,恐非善局……”
      “……上恶之久,前废屯田土策,后急准北进,怪矣……”
      “……裸背于仇,慎之!慎之!!……”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进她的眼底,瞳孔剧烈收缩,碎片化的字眼,直白而残酷的指控,如同炮仗投入深池,爆破平静的水面,掀起巨涛骇浪:
      “恶”何意!?“仇”何解!!??
      巨浪倒灌入回忆的匣子,让角落的真相翻涌漂浮出水面:
      “阿宁,不准随意离京,待在京城!你只有留在京城,才能等到你父兄回京看你!”母亲离京前一道又一道、近乎偏执的嘱咐开始在刺痛中回映,
      此时终于她明晰了母亲那欲言又止的眼神——不是远行的担忧,而是深切的恐惧和难以言说的托付。
      而那时的她,只以为,那是对她装腔作势的警告。
      “啪嗒。”
      清脆的,洪亮的碎裂声。
      一只白玉耳珰从袖中滑落,毫无征兆的,在冰冷的地上,摔得四分五裂。
      紧绷的心弦,还是应声而断。
      郗宁双膝一软,跌坐在地。
      温白的碎片。
      她下意识地,努力伸手去抓握。昔日温润的白玉即刻化作锋利的刀刃,轻易割破她的指腹,血珠断线向下淌,染红了白玉,浸红了她的视线。
      几乎在同一时刻,青筝循声破门而入:一片狼藉中,那个总扬着笑,脊背挺直的少女此刻蜷着身子,徒劳地拾着地面浸上血色的碎玉。
      如同一片飘飘而落的落叶,寂静轻飘。
      青筝鼻腔猛地一酸,疾步上前,蹲下身去,一把抓住她还在试图捡拾的手,去承她单薄颤抖的身子,“女郎……”
      “碎了,青筝,碎了……”郗宁紧紧攥着过去的物件,将头深深埋进她的胸前,双肩无法控制地耸动。
      “为什么啊……为什么……”
      呜咽声被一层层包裹缩得断续,穿过一层层衣料传导入她的心脏,一抽一抽的疼。
      她不善言辞,不懂如何哄人,只能一下下地,一下下地抚摸着郗宁的脊背,一手小心翼翼地去掰开她紧紧握拳的手,喃喃道,“没事的,没事的……青筝在,青筝会帮阿宁修好的,完完整整的……”
      “……玉碎了,就修不好了……”
      “……玉碎了,也能补好的。青筝什么都会的……”
      她或许不知道真相,只知道她现在需要她。
      世界在郗宁的感知中模糊、旋转,崩塌,最终缩小得只剩下这个怀抱的温度。
      青筝身上熟悉的、淡淡的皂角气,成了这片绝望的汪洋中,她唯一能抓住的浮木;她沙哑的快不成调子的安慰像一首安神曲,将她被强行冲垮的理智一点点抚慰。
      朦胧窗外,松枝挑挑,青松挺拔,繁茂枝叶遮住刺目的日光,默默庇护着角落里相拥的二人。
      而一旁,那本摊开的《庄子》,静静地躺在在泄进的日光之下,坦诚地,将自己交付。
      ……
      窗户猛地被撞开一条缝,光线射进。
      郗宁下意识往青筝怀中瑟缩一下,直到一阵熟悉的踢踏踢踏声传来,她才慢慢抬起眼——是她养的信鸽,“归南”。
      归南在离她几尺处停下,歪着头,悠闲地梳理羽毛。而它左腿处,绑着一个小小的信筒。
      郗宁僵硬地摸了摸它的小脑袋,冲青筝点了点头——前些时日她传音询问母亲下落,不知现在有何进展。
      青筝捞过归南,让它站在郗宁的大腿上,解下红绳,取出纸条,展开。
      “暂无”。
      郗宁了然,最后一丝微弱的希冀,悄然寂灭。”她动作迟缓地挠了挠归南的背羽,“又偷懒了。”
      归南似乎听懂,跳跳逃脱郗宁的控制,撒娇似的用喙贴着她的手指蹭蹭。
      若是往常,她会喂它点小米,可此刻,看着看着满地狼藉和染血的信纸,只有一个念头在血液里疯狂叫嚣:
      回家。回家!
      但那人既设计至此,还会放她回去吗?!
      陈情书已呈至御前,再无退路。难道她只能像案板上的鱼,乞求执刀者的垂怜吗。
      不!
      尖锐的声音刺穿她的耳膜。
      她起身,“青筝,叫落桐她们进来,理清杂物,无用的杂物,全部丢弃!”
      青筝点了点头,不多做过问,随即转身。
      临出门一际,郗宁突然又叫停她的步子,“不对!”
      事到如今,府内上下,也必然有上面之人眼线。她必须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发生,依旧是那个被蒙在鼓里的孤女。
      然而,现今城中独她一人,她又如何能逃出这处心积虑编织的密网?!
      叔父,舅舅,她如今所能倚仗的只有他们,归南只认识回去那一条路。
      “青筝,备笔墨!”一念既定,不做犹豫。郗宁一面将撕下做有标记几页,塞进信封,将玉珏和所有致命的真相一并塞进心口前的内衫夹层。感受着胸前切肤的触感,她长嘘一口气。
      接过纸笔,她飞快写下“速入京”三字。卷起,塞入,系紧,推开后窗。
      “归南,找舅舅去!”
      白羽拍打着空气作响,不一会儿隐入苍茫。
      关上窗户,屋内再次陷入沉寂。
      二人相视,一言不发。
      下一瞬,二人同时开始动作——青筝敲碎青松瓷盆,刮擦地面长久放置可能产生的挤压痕迹;郗宁捡拾散落的书册,扣上所有锁匣。
      理出几本无关紧要的书籍、家书,放进那个有着撬坏痕迹的木盒。
      不过片刻,屋内恢复原样,甚至连桌案可能存在的灰尘二人也一并撒了去。
      最后二人并立,将松植、那叠废纸、和那本至关重要的《庄子》一起丢入炭火盆。
      火舌跳跃,贪婪地舔舐,吞噬掉所有可能再被发现的疑点。
      抱着木匣,郗宁亲手关上书房的门。门扉合拢的最后刹那,她深深地看了一眼这个埋藏着背叛的房间——中央兽形炭还在燃烧,依旧那个屋子。只是再也没有了某些东西的痕迹,仿佛从未存在过。
      彻底与热源隔绝,暴露在冷瑟之间。
      郗宁迈下台阶的身子一歪,顺势一躺,落入青筝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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