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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盲僧禅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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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和七年,三月初十,汴京。
柳七娘回到七巧坊,天刚擦黑。她没惊动任何人,像一片影子滑进后院。
肩头的擦伤火辣辣地疼,怀里的皮卷却更烫。她没点灯,摸黑撬开地窖暗格,将皮卷小心藏入,压在慧觉摹本之上。然后才就着水缸里的残水,草草清洗伤口,换了干净衣裳。
做完这一切,她靠在冰冷的砖墙上,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燕京的风雪、箭矢、火光,还有赵九郎撞开她时的那声闷哼,仍在脑子里嗡嗡作响。
但她没时间回味。
子时初刻,她出现在清风阁后院。崔明远没睡,一盏孤灯,一壶冷茶,似在等人。
“回来了。”他抬眼,声音平静,眼底却有血丝。
“嗯。”柳七娘坐下,言简意赅,“燕京,宝昌绣坊。阿雪还活着,被完颜烈扣着,但没屈服。”
她略去赵九郎出手相救的细节,只说自己设计脱身。然后取出誊抄在普通纸张上的、皮卷背面的关键信息摘要——那些抗金义军的联络点和逃亡路线图。
崔明远接过,就着灯光飞快扫视。越看,眼神越亮,手指微微发颤。
“这是……北地民心未死!”他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有此图,上元之后,纵使陆子瞻得逞,金人南下,我们也有周旋余地,甚至能……”
“能给他们背后捅刀子。”柳七娘接口,语气冰冷,“但现在没用。这图是远水,解不了近渴。上元节就在眼前,陆子瞻的刀子已经抵在汴京喉咙上。”
“你有什么打算?”
“阿雪的信里提到,真图正本当年被赵匡和令尊拆分藏匿。慧觉大师给的摹本,显然也不是全部。”柳七娘盯着他,“大师那里,或许还有话没说完。我要再见他一次。”
崔明远沉吟:“慧觉师兄近日闭门谢客,连寺内僧众都少见。但他曾留话,若你带回‘北地之信’,可去后山松涛亭寻他。”
“现在就去。”
“此刻?”崔明远看了眼窗外浓黑夜色。
“夜长梦多。”
大相国寺后山,松涛阵阵,夜枭啼鸣。
松涛亭是处半塌的旧亭,隐在古松深处,平日人迹罕至。柳七娘到时,亭中已有一人背对而坐,僧袍破旧,正是慧觉。
他没有回头,声音苍老沙哑,混在松涛里几乎听不真切:“女施主身上,有白沟河的水腥气,也有燕京的烟火味。”
“大师神机。”柳七娘步入亭中,“阿雪姑娘的信,我带回来了。”
“老衲知道了。”慧觉缓缓转身,浑浊的眼珠似乎能穿透黑暗,“她很好,比她兄长活得明白。”
柳七娘心中一动:“大师认识赵九郎?”
“一面之缘。”慧觉道,“三年前,他初掌漕帮,来寺里烧香,求的是‘心安’。老衲告诉他,心安处不在香火,在脚下。他当时冷笑而去。如今看来,脚步蹒跚,方向却未必全错。”
柳七娘不再纠缠赵九郎,直入主题:“阿雪信中说,真图正本被拆分藏匿。大师所赐摹本,是否仍有未尽之处?”
慧觉沉默良久,枯瘦的手指在石桌上轻轻划动。他划的不是字,而是一幅极简的图——几条线,几个点。
“先师与崔御史所绘,非止一图,乃是一‘局’。”他终于开口,“正面关隘,为‘形’;背面民心,为‘神’。形神合一,方为《山河图》。然形易摹,神难绘。真正的‘神’,不在纸上。”
“在何处?”
“在漕河船工的号子里,在瓦舍说书的惊堂木中,在牙人交易的契约边角,在禁军夜里巡逻的梆子声中。”慧觉声音飘忽,“先师当年,将‘神’之索引,分藏于市井百业、朝野关节之中。摹本所载,十之五六。余下部分,散落如珠,需有心人自行串联。”
柳七娘呼吸微促:“如何串联?”
“凭此物。”慧觉从袖中取出一物,并非铜哨,而是一枚古朴的木鱼槌,槌头已磨得油亮,“先师遗言,若有朝一日,汴京大难,民心将散,可执此槌,寻三位‘守珠人’。他们各持一部分‘神’之密钥。三者合一,或可重聚‘神’之光,照见山河真貌,稳住倾覆之舟。”
“三位守珠人是谁?”
“老衲只知其一。”慧觉将木鱼槌递过,“第一位,在汴京灯影最盛处,掌‘市井之声’。”
汴京灯影最盛处,自然是樊楼一带。掌“市井之声”……柳七娘立刻想到了李娘子。但慧觉摇头。
“非是说书人。”他缓缓道,“是记书人。瓦舍勾栏,每日千百故事流过,何人记之?何人编之?何人使之流传变异,暗藏机锋?”
柳七娘脑中灵光一闪:“刻书坊?印书局?”
慧觉不答,只将木鱼槌又往前递了递:“时机到了,它自会引你去找。记住,守珠人未必自知身份,亦未必愿交托密钥。缘法、诚心、时势,缺一不可。”
柳七娘接过木鱼槌,入手沉实,隐隐有檀香之气。
“另外两位……”
“机缘未至,不可说。”慧觉闭上眼,“去吧。上元将至,风云已动。小心‘风’,他不在天上,在人心缝隙里。”
柳七娘知道再问无益,躬身一礼,转身没入松林。
回到七巧坊,天色微明。
她将木鱼槌与骨哨、铜钱等物放在一处,对着墙上那张日益复杂的“市井舆图”出神。
慧觉的话玄奥,但核心清晰:真正的《山河图》之力,藏在汴京活生生的脉搏里。她之前组建的牙人网络,只是摸到了脉搏的跳动;现在,需要找到能让这脉搏发出最强音的“密钥”。
第一位守珠人在刻书坊……汴京城内,大小刻书坊不下二十家,与瓦舍勾栏关系密切的也有好几处。谁最特别?
她想起李娘子曾随口提过,她的新唱本,都是拜托“墨香斋”的薛师傅刻印,因为薛师傅手艺好,价钱公道,而且“从不乱改她的词儿”。
墨香斋。
她决定从那里入手。
但上元节迫在眉睫,她没有太多时间细细寻访。必须双管齐下。
次日,她让陈小河通过白漕的船,将北地义军联络图的抄本,秘密送往几个崔明远确认可靠的沿河州县,提前布下一着闲棋。
同时,她亲自去了墨香斋。
店铺不大,临着汴河支流,后院传来“叮叮”的刻板声。掌柜薛师傅是个五十来岁的干瘦老头,戴着水晶眼镜,手指上沾着洗不掉的墨渍。
柳七娘以牙人身份,借口为一位“喜好收集奇闻异本”的南方客商打听货源,与薛师傅攀谈起来。
薛师傅话不多,但提起刻书,眼中便有光。他说瓦舍的故事,今日唱明日忘,唯有刻成书,才能传下去。“李娘子的本子,我都留着版,说不定哪天,后人能看着这些,知道宣和年间,汴京瓦舍里都唱过些什么。”
柳七娘心中微动,状似无意地问:“听说有些本子,除了明面上的故事,还会夹带些别的东西?比如……暗语、记号什么的?客商就好这个猎奇。”
薛师傅手上刻刀一顿,抬眼从镜片上方看了看她,眼神里有审视,也有几分了然。
“娘子说的,是‘密本’吧。”他声音压低,“早些年,偶尔是有。有些读书人,不满时政,又怕惹祸,就把议论藏在戏文评话里,让我们刻。我们刻书的,只管手艺,不管内容。但这些年……查得严了,没人敢了。”
“薛师傅经手过?”
“……”薛师傅沉默片刻,摇了摇头,“陈年旧事,不提也罢。娘子要是找新奇本子,小店里新到了一批福建建阳的传奇,倒是不错。”
柳七娘知道问不出更多,留下些定金,订了几本寻常传奇,告辞离开。
走出店铺时,她回头看了一眼。薛师傅又埋头刻板,但那略微佝偻的背影,似乎绷紧了些。
她没有直接回七巧坊,而是绕道去了大相国寺,捐了一笔香油钱,指名点了一盏长明灯,供奉在偏殿“智慧灯”区域——这是与慧觉约定的暗号,表示“已接触目标,但无进展”。
接下来的两天,汴京城暗流更急。
完颜昌在樊楼遇袭(实为柳七娘设计)后,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加强了与陆子瞻一党的联络。宫中传出消息,皇帝染了风寒,辍朝三日。濮王府的车马,出入宫禁的次数明显增多。
张猛通过禁军内部的眼线报信,说察觉有陌生面孔在测绘宣德门附近的巷道和建筑高度,形迹可疑。
周谦也冒险递出消息:户部正在秘密筹措一笔巨款,名目模糊,但经手人是陆子瞻的心腹,款项疑似与“上元庆典”和“外宾犒赏”有关。
山雨欲来风满楼。
三月十四,上元节前一日。
柳七娘在七巧坊地窖,最后一次核对她的“市井舆图”和人员部署。王婆、赵三、铁嘴周、阿兰(已秘密转移)、陈小河等人各自的任务,都已明确。她给每个人都分发了特制的铜钱和应急药物。
崔明远则坐镇清风阁,通过茶客网络,监控朝堂和禁军的异动,并与张猛保持直线联系。他们约定,上元夜,以清风阁楼顶的灯笼颜色为号。
就在柳七娘准备离开地窖时,后院传来三声急促的猫叫——紧急暗号。
她闪身从后门出,只见陈小河脸色苍白,气喘吁吁地靠在墙上。
“七娘……墨香斋,薛师傅……刚才托白漕的船,送来这个。”他递过一个用油布和蜡封得严严实实的小竹筒。
柳七娘心头一跳,迅速打开竹筒。里面没有信纸,只有一块半个巴掌大小、边缘磨损严重的旧木活字版。版上反刻的字是:“雨打风吹去”。
她拿起那块活字版,对着光仔细看。在笔画交叉的凹陷处,隐约能看到极细微的、非雕刻所致的划痕,像某种符号。
她立刻取出慧觉给的木鱼槌,将槌头轻轻抵在活字版背面。奇异的是,槌头木质与活字版接触的瞬间,那些细微划痕所在的位置,似乎微微发热。
这不是普通的活字版。
她将活字版小心收好,对陈小河道:“薛师傅人呢?”
“送完东西,就关了店铺,说是……回老家探亲去了。”陈小河苦笑,“走得很急。”
柳七娘默然。薛师傅交出了“钥匙”,然后立刻消失。这是守珠人的觉悟,也是无奈。
第一位守珠人的“密钥”,已经到手。
但这“雨打风吹去”的残版,又如何与“市井之声”联系起来?另外两位守珠人,又在哪里?
上元节的灯笼,已经开始在汴京大街小巷挂起。
满城灯火,却照不透她心头的迷雾,以及那越来越近的、沉闷如雷的杀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