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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漕帮无主 ...

  •   宣和七年,三月初六。白漕初立已近一月。

      陈小河坐在漕帮总舵空荡荡的忠义堂上,只觉得这把紫檀木的交椅,比码头上最重的麻包还要压人。堂下立着的,不再是昔日赵九郎麾下那些杀气腾腾的悍将,而是二十几个面有菜色、眼神却带着期盼的年轻漕工,还有以沈金娘为首的几位态度暧昧的堂主、管事。

      白漕的船,这半月只运了七趟平价粮,送到南城几个粥棚。不赚钱,反倒贴进去不少修缮船只的嚼谷。雷万山虽那日负气离去,但青蛟堂近半的船只和精壮人手仍在他实际掌控中,时不时在航道上给白漕的船使点绊子,不是“意外”碰撞,就是散布谣言说白漕船吃水深,运的是见不得光的私货。

      这还不是最麻烦的。

      “小河哥,”一个年轻漕工喘着气跑进来,脸上带着愤懑,“码头上的刘仓监又来了!说咱们白漕的船没有‘监运司’核发的今春新漕引,从明日起,不许再靠官家码头卸货!连咱们自己租的小码头,也说是什么‘私建违规’,要查封!”

      忠义堂内顿时一片哗然。

      “监运司?那不是户部新设的衙门吗?凭什么管我们漕帮自己的船?”
      “定是雷万山那厮搞的鬼!他攀上了官府!”
      “没有码头,船就是死船!粮怎么运?”

      陈小河抬手,压下嘈杂。他看向沈金娘:“沈姨,您在码头人头熟,监运司这茬,事先真没听到风声?”

      沈金娘捻着手里的帕子,眉头紧锁:“风声是有,说朝廷要整治漕运,设个监运司统一管引、抽税。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更没想到……第一刀就砍向白漕。”她顿了顿,压低声音,“我听说,新来的监运使,姓潘,是宫里一位得势太监的干侄子,上任前,雷万山在樊楼摆了三日酒。”

      众人心下一沉。这是雷万山借官府的刀,来拆白漕的台!

      “漕引……”陈小河喃喃道。没有官方漕引,就是私运,货物可充公,船只可扣留,人头都能落地。白漕的合法性,瞬间被釜底抽薪。

      “去找柳七娘!”一个漕工喊道,“七娘一定有法子!”

      陈小河苦笑。柳七娘自北地归来后,便忙于那幅“真图”和应对上元节的风波,已数日未见。他知道不能事事依赖七娘。

      “我们自己先想办法。”他站起身,目光扫过众人,“沈姨,劳烦您和几位老管事,想办法探听清楚这监运司的章程,看看有无空子可钻,或者……哪些关节能疏通。其他人,船先别动,泊到咱们能控制的、最偏僻的河岔里去,避避风头。我去找赵三哥和几位牙行朋友打听打听,这姓潘的监运使,到底是什么路数。”

      安排虽如此,陈小河心中却无底。官字两张口,民不与官斗,这是千百年的道理。

      与此同时,七巧坊内,柳七娘正面对着一张刚刚送来的拜帖。

      帖子很朴素,落款是“监运司书办吴有田”。内容客气,说是久闻七巧坊柳娘子善于调和商事,监运司新立,诸多章程不明,想请柳娘子过府“请教”一二,时间定在明日下午。

      “请教?”柳七娘指尖划过拜帖边缘。一个正八品的监运司书办,会“请教”一个市井牙人?这更像是一个温和的传唤,或者说,试探。

      崔明远坐在一旁,放下茶杯:“来者不善。监运司此时成立,直指漕运,必是陆子瞻一党进一步控制汴京命脉的手段。白漕首当其冲。找你,要么是知道白漕背后有你的影子,想敲打或拉拢;要么,是想通过你,摸清市井对漕运变化的反应。”

      “我知道。”柳七娘将拜帖收起,“正好,我也想去看看,这把新磨的刀,到底有多快,刃口对准的是谁。”

      次日未时,柳七娘如约来到监运司衙门。衙门设在旧日的一处税关旁,门面崭新,却透着一股生硬的官威。书办吴有田是个四十来岁、面团团似的中年人,说话滴水不漏,满口“朝廷体恤漕工”、“规范运务”、“公平抽税”,但句句不离“章程”、“法令”、“违者严惩”。

      “……故而,白漕此番,虽情有可原,然法理难容啊。”吴有田叹道,“潘大人也是爱惜人才,知那陈小河年轻有为,又是故陈账房之后。只要白漕依规申领漕引,按新章纳税,过往之事,可不予追究。甚至,日后官粮转运,也未尝不能分一杯羹。”

      柳七娘静静听着,直到此刻才开口:“依规申领,需要什么?”

      “哦,简单。”吴有田笑眯眯地递过一份文书,“填明船只数目、吨位、船主水手姓名籍贯、常行航线、承运货类,再有三位汴京有头脸的保人联署画押,证明其诚信可靠,无作奸犯科之嫌。此外,每船需缴纳‘航道整饬保证金’二百贯,此乃朝廷新规,专为养护漕河之用。”

      每船二百贯!白漕现在拢共才十七条能动的船,这就是三千四百贯!陈小河砸锅卖铁也凑不出。至于“有头脸的保人”……雷万山等人不从中作梗就算好的,谁肯替白漕作保?

      “保人可有指定?”柳七娘问。
      “那倒没有,但须是坊间公认的良善殷实之家,或是有功名、官职在身者。”吴有田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柳娘子人脉广博,或许……能替他们想想办法?毕竟,白漕若是散了,那些指着它运粮活命的百姓,还有码头上那么多兄弟,可就……”

      软硬兼施,图穷匕见。要么白漕屈服,被这“合法”的枷锁套住,慢慢榨干;要么,就等着被冠以“私运”的罪名连根拔起。

      柳七娘不动声色:“吴书办的意思,我明白了。此事关系重大,需与陈小河及众兄弟商议。容我们几日时间。”

      “应当,应当。”吴有田笑容可掬,“不过潘大人催得急,新政推行,重在雷厉风行。最多三日,三日若无答复,监运司便只能按‘无引私运’论处了。到时候,封船拿人,可就不好看了。”

      离开监运司,柳七娘径直去了清风阁。

      崔明远听罢,冷笑:“好一个阳谋。保证金是明抢,保人是暗卡。就算陈小河侥幸找到保人,交上保证金,领了漕引,日后税抽几何、航线如何限定、货物如何检查,还不是他们说了算?白漕从此就成了监运司,实则是陆子瞻一党砧板上的肉。”

      “不能让他得逞。”柳七娘道,“白漕不仅是运粮的船,更是市井的心气。它若被官府这样掐死,以后谁还敢站出来做事?”

      “你想怎么做?”
      “他讲‘法’,我们就从‘法’里找生路。”柳七娘眼中闪过一丝锐光,“保人……未必非要‘有头有脸’。‘良善殷实’、‘公认’……这些词,大有文章可做。”

      她立刻找来赵三、王婆、铁嘴周,甚至通过李娘子,联系了几位在汴京底层百姓中颇有声望、但绝非达官显赫的人物——一位屡次捐钱修桥补路的棺材铺老板,一位收养了七个孤寡老人的前镖师遗孀,一位在多次时疫中免费施药、救人无数的乡野郎中。

      同时,她让陈小河将白漕船只为粥棚义务运粮、抚恤伤亡兄弟家眷的事迹,编成浅白的故事,通过铁嘴周的网络,在码头、街市、茶棚里传播。她要的不是官府的“公认”,而是市井百姓的“公认”。

      另一方面,崔明远则通过茶客中的刑名老吏,仔细研读那份新颁的《监运司章程》,寻找其中模糊、矛盾或可解释的空间。

      第三日清晨,陈小河带着一份按柳七娘授意填写的、略显特别的“保人名单”,和一份言辞恳切、列明白漕所为皆为准许贫苦、顺应民心的“陈情书”,再次来到监运司。同去的,还有那几位被请来的“保人”,以及自发跟随而来的数十名码头苦力、受益粥棚的贫民代表。

      监运司门前,第一次不是车马轿舆,而是挤满了衣衫褴褛却目光灼灼的平头百姓。

      潘监运使坐在堂上,看着那份名单和陈情书,脸色阴沉。名单上的人,他一个都不认识,也谈不上什么“头脸”,但偏偏都是在特定坊巷间有口皆碑的人物。那份陈情书,更是将白漕的举动与“仁政”、“安民”扯上了关系。

      更重要的是门外那些沉默的人群。他们不闹事,只是静静地站着,眼神里的东西,却让久居官场的潘监运使感到一丝不安。他知道,雷万山要的是借官府之力铲除异己,而陆大人要的是控制漕运。若为此激起民怨,哪怕只是底层蝼蚁的骚动,在上元节这个节骨眼上,也绝非上策。

      “漕引之事……还需详勘。”潘监运使最终板着脸道,“尔等且先回去,船只暂予羁押,不得擅动。待本官查明保人属实,再行定夺。”

      这已是让步。至少,没有立刻封船拿人。

      陈小河知道,他们赢得了喘息之机。但危机远未解除。监运司的刀已经悬起,雷万山的獠牙还在暗处。而他们需要的,不仅仅是一次民意的展示,更是一个能从根本上破局的机会。

      柳七娘在七巧坊收到消息,并未放松。她知道,潘监运使的“详勘”只是拖延。真正的转机,或许不在汴京的府衙,而在那波涛暗涌的漕河之上,或者,在那份她刚从北地带回的、沉甸甸的皮卷之中。

      距离上元节,只剩九天。汴京的漕运之争,与那场迫近的朝堂风暴,已被无形的丝线紧紧缠绕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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