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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白漕初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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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和七年三月十三,汴京米价涨至八十文一斗。
户部仓廪积压陈米三十万石,霉变过半,却因“务实派”掌控粮政,拒不开仓。城南粥棚断炊两日,流民聚于御街乞食。
同日,陈小河在漕帮总舵贴出告示:
白漕启运,只运民粮。凡官府积压陈米,可折价售予民间粥棚,漕船免费承运。
告示末尾盖“白漕”朱印——无龙无虎,仅一素舟。
雷万山旧部当场撕毁告示:“赵九郎尸骨未寒,你就勾结官府卖粮?白漕?我看是‘白送’!”
陈小河不辩,只问:“若不开仓,百姓饿死,漕船运谁?”
无人应答。
但他缺一样东西:官方漕引。无引即私运,可当场截船、沉粮、抓人。
他去找柳七娘。
七巧坊内,柳七娘正验看一叠红纸。纸上烫金双喜,内文却是:
“男方:汴京义仓;女方:城南十粥棚。聘礼:陈米三千石。过门日:三月十五。押运人:白漕陈氏。违约者,牙行追责。”
“用婚书格式写漕运合同,外人只当喜帖,不敢拆。”她头也不抬,“我已找好十家粥棚主事画押。你只需让户部主事周谦在‘聘礼’栏盖印。”
陈小河苦笑:“周大人是务实派,怎会帮我们?”
“他不是帮我们。”柳七娘终于抬头,“他是怕流民暴动,烧了他家粮仓。”
三月十四,清风阁。
崔明远正在煮茶。水沸七分,投云雾冷焙,注汤三巡。茶香未散,柳七娘推门而入,将一纸“婚书”放在案上。
“帮我递到户部。”她说。
崔明远展开一看,眉头紧锁。“你让周谦用官印盖一份假婚书?若被查出,他丢官,你下狱。”
“不会被查出。”柳七娘语气平静,“婚书走的是‘民间通婚备案’渠道,归礼部管。户部只在‘聘礼清单’附页盖章,注明‘米源合法’。流程上,完全合规。”
这是牙人的本事——钻制度的缝,走规则的边。
崔明远沉默良久。“你知道周谦为何掌粮政?因他主张‘以粮控民’。米在仓,民不敢乱。你这单生意,等于把控制权交给粥棚、漕帮、牙人……三方皆非朝廷。”
“百姓吃的是米,不是党争。”柳七娘直视他,“你煮茶给谁喝?禁军?清流?还是那个饿得啃树皮的孩子?”
崔明远避开她的目光。“若金军趁机混入运粮队呢?”
“那就让他们混。”柳七娘冷笑,“白漕船底有暗格,装的不是米,是石灰。若遇劫,倾舱即盲敌眼。这叫‘以民制敌’。”
崔明远摇头:“你太天真。务实派不会让你成事。”
“所以我没找他们。”柳七娘起身,“我找的是周谦的账房——他儿子欠赌债三百贯,是我垫的。今日午时,账房会‘误盖’一份漕引附页。”
她走到门口,又停住。“茶凉了,记得换水。”
门关上。崔明远盯着那纸婚书,久久未动。
他知道,她赢了。
但他不确定,汴京会不会因此输得更快。
三月十五,白漕首船离港。
船头挂红绸,舱内堆满“聘礼”米袋。岸上孩童追着喊“新郎官”,无人知这是救命粮。
同日,崔明远未去七巧坊。
十六日,柳七娘未送密信。
十七日,清风阁闭门谢客。
第三日夜里,王婆推豆腐车路过清风阁,低声对窗内说:“七娘病了,咳得厉害。”
崔明远手一抖,茶洒半盏。
但他没动。
同一夜,柳七娘在灯下验看米袋。她剪开夹层,取出一物——半片鹰羽,烙有金国鹰卫标记。
她立刻命阿兰:“查所有运粮脚夫,三日内曾去过樊楼者,一律停用。”
阿兰点头:“金人已渗透漕运。”
柳七娘望向窗外。月光下,白漕船静静泊在汴河,像一具等待点燃的棺材。
她忽然想起崔明远的话:“你太天真。”
也许他是对的。
三月十八清晨,崔明远出现在七巧坊门口。
他没带茶,只拎一包药。“枇杷膏,止咳。”
柳七娘开门,眼圈发黑,显然三夜未眠。“你来兴师问罪?”
“我来认错。”他走进屋,将药放在桌上,“你说得对。百姓吃的是米,不是党争。但下次……提前告诉我粮袋有金人标记。”
柳七娘一怔。“你知道了?”
“张猛今晨报我:黄河渡口发现宋军尸体,怀中馍印‘白漕’。”崔明远声音低沉,“金人用你的船运细作,再用细作杀宋军,最后嫁祸白漕通敌。一箭三雕。”
两人对视,无需多言。
柳七娘从柜中取出一卷布——正是白漕米袋内衬。“我已改了织法。新袋夹层加麻线,遇水显‘宋’字。若金人换袋,尺寸不符;若不换,落水即露馅。”
崔明远苦笑:“你早算到了。”
“不是我算到。”柳七娘望向汴河,“是赵九郎教我的——敌人用你的刀,你就把刀柄刻成毒。”
她顿了顿,“但有一事我未算到。”
“什么?”
“你会真的不理我三天。”她轻声说。
崔明远沉默片刻,忽然从袖中抽出一张纸——正是那日婚书合同。“我让林砚加了道暗水印。若有人伪造,遇茶即显‘伪’字。”
柳七娘接过,指尖触到他掌心薄茧。两人同时缩手。
“下次合作,”崔明远转身欲走,“别用婚书。用茶契。”
“为何?”
“因为……”他停在门口,背影微顿,“茶凉了还能续,婚书撕了就没了。”
门关上。
柳七娘低头看那纸婚书,忽然笑了。
远处,白漕第二船正缓缓离港。
船帆素白,如一页未写的史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