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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茶肆密账 ...

  •   清风阁的账本,向来干净。
      每日寅时,崔明远亲自誊录:茶名、客名、银钱、时辰。字迹工整,无涂改,无闲语。十年如一日。
      宣和七年三月二十,他发现异常。
      三月以来,点“云雾冷焙”者共十七人,其中十二人从未取茶。
      按规矩,未取之茶,三日后作废,银退。可这十二人,既不取茶,也不退银。银子照付,茶却空置。
      更怪的是,这些人身份迥异:
      户部主事周谦的随从;
      禁军校尉张猛的表弟;
      樊楼金使馆的采办;
      甚至还有瓦舍说书人李娘子的徒弟。
      崔明远翻到旧账,发现规律:
      凡点“云雾冷焙”而未取者,三日内必有一名官员或江湖人物出事。
      上元前夜,陆大人点此茶,未取。次日政变。
      赵九郎失踪前七日,有人代他点此茶,未取。三日后传其死讯。
      他合上账本,走到后院。
      院中晒着新收的茶渣。他蹲下,用竹签拨开一层,露出底下压着的纸片——那是客人留下的“茶笺”,写明要何种茶、几时取。多数空白,唯“云雾冷焙”笺上,常有一小点墨渍,形如雨滴。
      他忽然想起一人。
      影阁“雨”字杀手。
      陆大人死后,此人再未现身。
      崔明远回屋,取出另一本册子——私账,外皮题“茶品录”。
      翻开,内页密密麻麻:
      龙井:禁军系统,取茶即调防;
      普洱:户部及粮政相关,取茶即拨款;
      铁观音:金国使节或通译,取茶即传信;
      云雾冷焙:影阁“雨”系任务,未取=任务未完成,已取=事毕。
      这本账,是他十年间从茶客言行、官府文书、江湖传闻中拼凑而出。原以为只是佐证,如今看来,竟是影阁反向利用他的茶肆传递指令。
      他们知道崔明远守规矩,账目从不出错,便借“点茶”为号——
      点茶,是下单;
      不取,是待命;
      取走,是收网。
      而他,成了影阁最安全的传信桩。
      崔明远坐在灯下,手微微发抖。
      不是怕,是羞。
      十年自诩清醒,实则早被织入别人的网。
      次日,柳七娘来清风阁。
      她没点茶,只站在柜台前,看崔明远擦杯子。
      他擦得很慢,每个杯沿转三圈,不多不少。
      “你查到什么了?”她问。
      崔明远放下杯子。“影阁用我的账本传令。”
      柳七娘不惊,只问:“怎么用?”
      “云雾冷焙,未取为悬,已取为结。”他递给她一页抄录,“这是三月所有未取记录。”
      柳七娘扫一眼,目光停在一行:“三月十八,李娘子徒弟,云雾冷焙,未取。”
      “李娘子昨日新书《漕帮血案》,提到雷万山勾结金商。”柳七娘声音低了,“若‘雨’在盯她,那徒弟……”
      话未说完,门外急奔一人——铁嘴,浑身湿透,左臂带血。
      “李娘子徒弟……死了!”他喘着气,“瓦舍后巷,喉割一刀,干净利落。尸身旁,留半盏凉茶。”
      崔明远脸色骤变。“什么茶?”
      “云雾冷焙。”铁嘴咬牙,“茶还温,人已冷。”
      柳七娘转身就走。
      “去哪?”崔明远问。
      “去账房。”她头也不回,“若‘雨’用茶传令,那账房必有同伙。查谁经手这些茶单。”
      崔明远追出,塞给她一把伞。“雨大。”
      柳七娘接过,没撑,走入雨中。
      背影很快被雨幕吞没。
      崔明远站在檐下,看雨水打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水花。
      他忽然想起父亲的话:“做账的人,最怕账外有账。”
      而他,连自己是账还是笔,都分不清了。
      柳七娘直奔清风阁账房。
      账房老吴正烧纸。见她进来,手一抖,火苗燎了袖口。
      “烧什么?”柳七娘问。
      “旧账。”老吴强笑,“掌柜说,三月账乱,重誊。”
      柳七娘蹲下,从灰烬中夹出半页未燃尽的纸。上面有字:“三月十八,李徒,云雾,未取——待风起。”
      她抬头看老吴。“‘风’是谁?”
      老吴瘫坐,老泪纵横。“我不知道……他们只让我记,不让我问。每月给五两银,够我孙子吃药……”
      柳七娘不逼他,只问:“最近谁来查过账?”
      “周副统领。”老吴颤声,“影阁的……‘雨’。”
      柳七娘心头一凛。周副统领,正是陆大人死后接管影阁残部之人。
      她回到清风阁,将灰页交给崔明远。
      崔明远盯着“待风起”三字,忽然翻出《风赋》——
      “夫风生于地,起于青萍之末。”
      他猛地合上书。“‘风’字杀手要出手了。”
      两人对视,无需多言。
      当晚,崔明远重誊三月账本。
      新账干净如初,无“云雾冷焙”,无未取记录。
      旧账,他藏入茶饼夹层,封蜡盖印。
      而柳七娘去了瓦舍。
      李娘子正在教徒弟唱新段子。见她来,停了琵琶。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李娘子声音沙哑,“那孩子临死前托人带话:‘唱词第三句仄声,莫信。’”
      柳七娘点头。仄声为险,平声为安。
      第三句是:“雷万山北逃投金。”
      ——这是假消息。
      有人想借李娘子之口,诱宋军追击,中伏。
      雨还在下。
      汴京的夜,湿得能拧出阴谋。
      崔明远在清风阁煮了一壶新茶。
      水沸,投叶,七分满。
      他端到窗边,轻轻放下两杯。
      一杯给自己,一杯朝北。
      他知道,真正的风暴,不在茶里,在账外。
      而在某处暗巷,一名黑衣人收起湿透的斗笠,袖中滑出一片青萍叶。
      叶上微雕二字:风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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